等春（外十首）
她撒出一把谷米
当斑鸠，终于收拢凌乱的情绪
悬于枝头
整个冬天都在流失
胸衣明显大了一圈，有些变了形
花墙下
石海椒一大朵一大朵地绽放
守着一隅寒凉
而墙缝间，是有红梅递来
一抹嫣红的唇色
哦，出墙的不只红杏
向日葵和坛子
它曾举着整院的阳光
跟着日头从东墙滑到西窗
而此刻
秋光顺着花盘低垂的方向
把影子藏进墙角蒙灰的坛子里
垂落的眼睫
籽实饱满，但却结满茧
坛子空了很久，曾装过鲜花
也曾装过枯黄
还有桃树下，那一地菜畦的清香
以及母亲反复擦拭的等待
又一个鲜活的日子
出门拐三个弯，便是朴朴超市
一群穿着绿褂子
蒙住头部的年轻的身影
从这里出发
奔跑于都市的每一个街巷，楼道
小风吹过
只落进忙碌的影子
对面楼顶，不知谁家的一群鸽子
飞进飞出
轻便如那一抹抹绿色
沉寂的街道瞬间明亮，鲜活
酸涩
九月的雨，细而绵长
总是落在鼻尖
然后从眼睛里溢出
那是一条泥泞路
却是通往山那边的远方
印着我和父亲的脚印
十六岁的女孩，读懂了落叶凋零
蓝天的忧郁
雨后，落日下的山坡温柔忧伤
时间从一只麻雀身体里飞进飞出
九月的人间
一棵野果，要么在风中孤独地腐烂
要么咬进我的身体
墙与墙说话
整个下午，时间也有了它的颜色
如同刚粉刷的墙壁
也有它的姿势
同我一起盘腿而坐，或是侧躺
还有它的声音
慌张地，从砖缝折回我的体内
从它身体穿过
便是乌漆墨黑的斑驳
以及斜阳草树下的晚风
小小赤脚
踩疼落叶，也踩疼竹影
缠着指甲花的小手，举起一串蝉鸣
摇醒星月
风从竹节漏下
落在捣鸟窝的少年的眉间
恍惚间，刚刚还散落四周的阳光
已落满我衣襟
春归
所有冻伤的记忆藏进，你递过
来的一朵雪花
眼底深藏的寂静，也是
一切都将透明，清澈
鸟雀交出蔚蓝，雨点
醒来在江岸
紫红黄绿，如星子般坠入水面
一条河流，足以叫住整个春天
小木屋临水而居，顺着波光摇晃
摇落万亩白云
青山依旧朴素，在薄雾中半睡半醒
田野空旷，有了轮廓
一头耕牛牵着犁铧，从晨曦中走过
古老的石桥
这一刻，似乎觉得可以活很久
荠菜，天胡荽，在甘蔗地里，亲切地绽放
我记得，它们的故乡
那里，曾有无数个红领巾、无数只癞蛤蟆
藏起的小时光
阳光软软地泡着，尚未老去的时间
黄土与我，一起数着，天地的呼吸
太多叫不出名字的带露的植物
匍匐在地，吻着我的脚背，湿了空寂已久的内心
指尖捧起一茬茬凉凉的新绿
从骨髓里漫出的风霜，尽数消融在菜尖上
从厚厚的棉服里
取出身体，影子落进菜地
任风穿过风
这一刻，我成了另一株植物
学着蘸着阳光，涂抹悠长的光阴
一笔一画……
注：题目引用了余秀华老师的《赞美诗》里的句子
大寒
阳光又薄又轻
一枝腊梅足以托起它的重量
我们把日子裹进厚衣里
使劲拢紧衣领
枯枝虚空，山川荒芜
有毒没毒的誓言，以及陷入
淤泥里的情绪
这一切都将失去
也包括
斑驳的我的身体里的部分
曾盛满过的热烈，鲜艳与锋芒
而那些包含的热泪盈眶
摔碎的幸福的悲伤的句子
背着河流，背着墙
在黄昏，长久地站立
站成一场大雪
梅花·雪
一定要下一场雪
才配得上瓦檐下那一树鹅黄
以及韩慕儿《腊梅帖》里的修辞
整个冬天，便有了最盛大的颜色
瘦骨的河流，蠢蠢欲动
嶙峋的枯枝也便有了去处
走过十里长巷，拐角处总
有一缕香扑进，这寂寥的人间
我在我潦草的风景里
插一支梅
连着冬天的呼吸一起
融进我的身体
小寒
小寒天气，一城繁华落尽
便是一堵瘦墙
落叶无枝可依
凋零的宿命，还有蓝雪花的玉骨
早已腐烂于路边的沟渠
而梅花十里，明艳清澈
总有一朵，两朵……忍冬花还别在枝头
我们何以成为我们
没有雪的蜀都，昨夜微雨过
虽添了几分料峭
却暖阳依旧
那一地破碎，终究是开在寒枝上的春
火柴盒
一个冻死的童话
积满风尘
印着阿美琳堡宫的尖顶
曾住进一个美丽的小女孩
烤鹅，面包香
飘散在，哥本哈根街头
冰冷灰烬里，长出一只蝴蝶
指尖还捏着一星微亮
她看到了，祖母，美丽的圣诞树
温暖的火炉
透过彩色的窗
锡兵正捧起一束玫瑰
她擦完最后一根火柴后
便躺进洁白的厚厚的软软的夜色
露出了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