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忍为壤,诗心为苗
——再读包容冰《所有的隐忍都是培根铸魂的养料》感想
当我再次读到包容冰先生的诗句“让我的生命里,长出菩提的新芽”映入眼帘,窗外的风正掠过枝头,恰如先生诗中“腊月的寒风”,凛冽却藏着新生的希望。作为一名同样在生活中体味过隐忍之重的读者,作为一名痴迷于诗歌中生命力量的追光者,包容冰先生的这组诗,如同一把锋利而温润的刻刀,剖开了岁月的肌理,让我看见隐忍背后那片滋养灵魂的沃土;更如一盏在风雪中不灭的酥油灯,照亮了从苦难到觉悟、从隐忍到升华的生命路径。五首组诗,字字如珠,句句含锋,既有“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坚韧风骨,又有“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禅意通透,更有“艰难困苦,玉汝于成”的生命智慧。掩卷沉思,先生的诗如西北高原的胡杨,在贫瘠中扎根,在风雪中挺立,其蕴含的隐忍力量、时光厚度与禅意境界,值得我们反复品读、深深体悟。
一、山河空旷:独行中的隐忍与精神辽阔
“举目时,天地把苍茫铺得很远”,组诗开篇《山河空旷》便将读者带入一片辽阔而孤寂的西北高原。在古典诗词中,“空旷”是常见的意境载体,陈子昂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怆然,王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雄浑,都以天地的辽阔反衬人的渺小。而包容冰先生笔下的“山河空旷”,却不止于景物的描摹,更成为诗人独行中隐忍心境的外化,是精神世界与天地相融的辽阔写照。
包容冰先生的“空旷”,首先是地理空间的辽阔与独行的孤寂。“我在西北高原的褶皱里独行,喧嚣早被风刮散,只剩寂静,像一层薄雪,轻轻盖着旷野”,这里的“褶皱”一词极具张力,既写出了西北高原的地貌特征,又暗喻了岁月留下的伤痕与生命中的坎坷。独行于这样的旷野,没有喧嚣,没有陪伴,只有朔风、霜雪与寂静为伴,这份孤寂,如同陶渊明“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的隐逸,却更添一份主动选择的隐忍。“鼠鼬从冻土下探出头,把警惕的影子,印在霜白的地上;兀鹰驮着饥饿,在蓝天上画着一圈圈沉默的弧”,这些意象的选择,既贴合高原的生态特征,又暗合了诗人内心的警惕与坚守——如鼠鼬般在寒冬中隐忍求生,如兀鹰般在孤独中坚守目标。这种将自然景物与内心状态相融的写法,让人想起杜甫“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的移情,先生则将独行的隐忍移情于高原的生灵,让山河的空旷成为隐忍的注脚。
西部诗人包容冰的“空旷”,更是精神世界的辽阔与隐忍的升华。“山河的空旷,是铺到天边的蓝,而我的心,比旷野更辽阔,像没有边际的草原,盛着无人知晓的寂寥”,这里的“心比旷野更辽阔”,是对“空旷”意境的逆写与升华。在古典诗论中,有“境由心生”之说,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强调“一切景语皆情语”,诗人正是以心之辽阔驾驭景之空旷,将独行的孤寂与隐忍,转化为精神世界的自由与辽阔。这种精神境界,与庄子“逍遥游”中的“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庄子以精神的逍遥超越现实的束缚,包容冰则以心之辽阔超越独行的孤寂。“这趟独行,多像一场慢下来的修行,足够我在寒冬里,慢慢嚼碎岁月的甘与苦”,诗人将独行视为修行,将岁月的甘苦视为修行的养分,这份对隐忍的主动接纳,正是精神升华的开始。
在《山河空旷》的后三节中,包容冰的隐忍心境与禅意修行逐渐交融。“禅定寺的诵经声,顺着风飘来,法器的叮当,像撒在晨雾里的星子”,诵经声与法器声,为空旷的高原注入了禅意的温暖,也成为先生隐忍独行中的精神慰藉。“红衣喇嘛绕着大雄宝殿行走,他们的身影,是寒冬里最烈的火焰,把高原的早晨烧得滚烫”,红衣喇嘛的身影如火焰般炽热,与高原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象征着信仰的力量能够驱散隐忍中的寒凉。“我抱着经卷走下山冈,纸页间似有梵音在轻轻颤动”,经卷与梵音,成为诗人隐忍修行的载体,让独行不再是单纯的孤寂,而是一场与灵魂对话的禅修。这种将自然、独行、禅修融为一体的写法,让人想起王维的山水禅诗,如“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王维以山水为禅境,包容冰则以高原为禅场,在空旷中隐忍,在禅修中觉悟。
二、怀旧与展望:时光褶皱中的隐忍与成长
如果说《山河空旷》是空间维度的隐忍独行,那么《怀旧与展望》则是时间维度的隐忍回溯与成长。这首长达七节的诗歌,如同一卷摊开的时光长卷,包容冰从“饥寒啃咬的年代 一路走来,历经六十年代的动荡、七十年代的饥馑、八十年代的拮据、九十年代的漂泊,直至新世纪的修行悟道,将个人的成长轨迹与时代的变迁交织在一起,展现了隐忍如何在时光的磨砺中成为培根铸魂的养料。
包容冰的怀旧,是对苦难岁月的真实回望,是隐忍的起点。“生在饥寒啃咬的年代,我踩着壑岘弯的碎石,翻过嘛呢梁的风”,“饥寒啃咬”四个字,直白而深刻地写出了诗人童年生活的艰辛,如鲁迅笔下“寒夜的灯光”,微弱却照亮了苦难的底色。“和我一起上学的伙伴,总在路边摘毛角花填肚子。撕一张作业本的方格纸,换一撮细碎的花”,这种细节描写,如特写镜头般将饥饿年代的生活场景呈现在读者面前,没有夸张的修辞,却以最真实的笔触触动人心。正如杜甫“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对贫困生活的写实书写,包容冰也以白描的手法,记录下岁月的苦难,而这份对苦难的承受,正是隐忍的开端。“七十年代的饥馑,烙在我童年的骨血里——乌鸦与红嘴鸦成群掠过,黑泉河哗哗流着清响”,饥馑如烙印般深刻,却也锤炼出诗人“忍饥抗寒的劲,能在坑洼陡峭的路上,跑得比风还快”,这种从苦难中淬炼出的力量,与孟子“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的思想不谋而合,苦难与隐忍,成为包容冰生命成长的第一份养料。
包容冰的怀旧,更是对隐忍中坚守的回望,是精神的传承。“从茶住录到茶固滩的八年,凄风苦雨一遍遍捶打我瘦弱的骨骼,竟捶出了忍饥抗寒的劲”,八年的凄风苦雨,如同一场漫长的修行,捶打的是骨骼,磨砺的是意志。这种在苦难中坚守的精神,让人想起郑板桥笔下的竹:“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竹子在风雨中坚守挺拔,诗人包容冰在苦难中坚守本心。“九十年代初,我穿州过府,竟像鲤鱼跃过了龙门。站在陇西钟鼓楼下看燕子飞,心里满是无名的怅然,直到在十方寺,才给漂泊的灵魂找着了容身的栖处”,漂泊中的怅然,是隐忍的另一种形态——对灵魂归宿的迷茫与坚守,而十方寺的禅意,成为包容冰隐忍中的精神寄托,让漂泊的灵魂得以安放。这种从世俗漂泊到精神皈依的历程,与苏轼的人生轨迹有着相似之处:苏轼一生被贬,历经黄州、惠州、儋州的苦难,却在禅佛思想中找到精神的慰藉,写下“一蓑烟雨任平生”的豁达,包容冰则在陇西十方寺的禅意中,为隐忍的灵魂找到栖所。
包容冰的展望,是对隐忍成果的肯定,是生命的升华。“新世纪的曙光漫过来时,我那跨了百年的梦,终于冒了鹅黄的芽”,“鹅黄的芽”象征着希望与新生,是多年隐忍与坚守的结果。“登上龙头高庙展望未来,洮河向北奔涌,一泻千里。十年光阴,只有山咀立着的佛塔,读懂我心里,翻涌的波澜”,洮河的奔涌如包容冰内心的豪情,佛塔的静默如他的的隐忍坚守,两者相融,展现了诗人历经岁月磨砺后的从容与坚定。“我在这儿修持悟道,听天籁落进心里,二十七只麻雀陪着我,共吃一顿黄昏的晚餐”,修持悟道的清宁,与麻雀为伴的恬淡,是包容冰隐忍后的精神境界,如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却更添一份历经沧桑后的通透。“酒肉的诱惑一次次涌来,我杀出一条血路,另寻方向,有人不懂,笑掉了门牙,我却把那笑声,当作开路的令箭”,这份对诱惑的抗拒,对初心的坚守,是隐忍的最高境界——以他人的不解为动力,在世俗的浊流中坚守自我。正如孔子所说:“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包容冰以隐忍的姿态,在世俗中保持独立的人格,最终实现了生命的升华。
三、雪落立春:隐忍后的澄澈与新生
《一场雪落在立春的前夜》是组诗中的一抹亮色,如同一束穿透阴霾的阳光,照亮了隐忍后的澄澈与新生。在古典诗词中,雪与立春的组合,常常象征着新旧交替、苦难终结与希望降临,如韩愈“白雪却嫌春色晚,故穿庭树作飞花”的灵动,杜甫“新年都未有芳华,二月初惊见草芽”的惊喜。而包容冰先生笔下的立春之雪,不仅是自然景物的描写,更是先生内心隐忍后的澄澈与精神新生的象征。
包容冰笔下的雪,是对干旱与焦虑的救赎,是隐忍后的澄澈。“整个冬天,雪都躲着不肯来,人们心焦,怨这怨那,还说自打通了木寨岭隧洞,连风水的气都散了——全国都在下雪,唯独岷州,被干旱攥得紧紧的”,这里的“干旱”不仅是自然的干旱,更是人们内心的焦虑与浮躁,是岁月隐忍中的压抑。而立春前夜的雪,“用一身洁白,迎接春天”,如一场甘霖,滋润了干涸的土地,也净化了人们焦虑的心灵。“望着岷山沃野白茫茫,我的心像被洗过,亮得透明”,雪的洁白与辽阔,让诗人的内心变得澄澈透明,所有的焦虑、压抑与隐忍,都在这场雪中被洗涤干净。这种以雪净化心灵的写法,与王维“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的禅意净化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王维以清泉净化心灵,包容冰以白雪澄澈心境,都体现了“物我相融,心随物净”的禅理。
包容冰笔下的雪,更是新生的希望,是隐忍后的绽放。“早说好了,天亮就出发,要和春天一起,走进乡野,采撷第一声鸟鸣里的暖”,立春是春天的开端,象征着新生与希望,而这场雪,是春天到来前的洗礼,是隐忍后的绽放。“我的灵魂,又一次轻轻升了起来”,灵魂的升起,是精神的超越,是多年隐忍后的解脱与新生。这种雪与新生的关联,让人想起鲁迅先生的“雪”:“雪野中有血红的宝珠山茶,白中隐青的单瓣梅花,深黄的磬口的蜡梅花;雪下面还有冷绿的杂草。”鲁迅以雪野中的花草象征坚韧的生命力,包容冰先生则以立春之雪象征隐忍后的新生,两者都在寒冷中看到了生命的力量。“这场雪落在立春前夜,用一身洁白,迎接春天”,雪的洁白象征着纯洁与希望,春天的到来象征着新生与绽放,诗人将自然的时序更迭与个人的精神成长相结合,让立春之雪成为隐忍后新生的见证。
四、以茶代酒:清宁中的隐忍与坚守
《以茶代酒》一诗,是组诗中最具生活气息的篇章,也是包容冰隐忍坚守的生动写照。在古典诗词中,茶与酒常常是诗人情感的载体,酒象征着豪放、洒脱与宣泄,如李白“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豪放;茶象征着清宁、淡泊与坚守,如苏轼“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的淡泊。而包容冰先生选择“以茶代酒”,不仅是生活习惯的改变,更是精神境界的升华,是在世俗的喧嚣中坚守自我、在隐忍中保持清宁的人生选择。
包容冰的“以茶代酒”,是对世俗诱惑的隐忍与抗拒。“这些年,我早与酒断了缘,从前那些酒肉朋友,早像鸟兽散了,连音讯都没留下。他们曾有的诅咒与诽谤,倒垫高了我看世界的目光,也销了我心里的罪愆”,酒肉朋友的离散与诅咒诽谤,是诗人包容冰人生中的一场劫难,而他选择以隐忍的姿态面对,与酒断缘,远离世俗的喧嚣与诱惑。这种对世俗诱惑的抗拒,让人想起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的清高,陶渊明以归隐田园抗拒官场的诱惑,包容冰以以茶代酒抗拒世俗的浮躁诱惑,都是对自我本心的坚守。“我在小城的陋巷里,独自出没,用忍辱的风,抚平心里翻涌的浪”,陋巷的清宁与忍辱的风,象征着先生在世俗中的坚守与隐忍,以茶的清苦与宁静,替代酒的浓烈与喧嚣,让内心在隐忍中保持平和。
包容冰的“以茶代酒”,是对清宁生活的坚守与享受。“也常会有客人来,我以茶代酒,友人不再用酒相逼,连酒,仿佛也成了懂礼的君子,不扰我的清净”,以茶代酒,不仅是先生个人的选择,也影响了身边的人,让清宁的氛围得以传递。这种清宁的生活,如王维“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的闲适,是一种内心的丰盈与满足。“我不再劝人喝酒,也少了敬酒的俗套,偶尔借花献佛,尽些礼节,不知道这样,算不算一种过错”,包容冰对世俗礼节的疏离,并非冷漠,而是对清宁生活的坚守,这种“不合时宜”的坚守,正是隐忍的表现——隐忍他人的不解,坚守自我的本心。“也好,我倒有了更多时间,想那些跳出人生困境的法子,守着自己安稳的灵魂”,清宁的时光,成为诗人思考人生、坚守灵魂的契机,茶的清苦与回甘,恰如人生的隐忍与收获,让包容冰在清宁中找到内心的安稳。
五、隐忍为壤:培根铸魂的生命觉悟
这组诗的压轴之作《所有的隐忍都是培根铸魂的养料》,是包容冰对生命历程的总结,也是对隐忍意义的深刻阐释。在这首诗中,诗人将几十年的跌跌撞撞、是非纠葛、命运沉浮,都归结为“隐忍”的养分,最终实现了灵魂的升华与菩提的新生。这种对隐忍的深刻体悟,既传承了中国传统文化中“忍辱负重”的智慧,又融入了禅佛思想的觉悟,形成了独特的生命境界。
包容冰笔下的隐忍,是对命运坎坷的接纳与转化。“几十年跌跌撞撞,走在坑洼的路上,是非像带刺的藤蔓,缠着我,把多舛的灵魂扎得百孔千疮。这难测的命运,到底握在谁的手上”,几十年的坎坷与是非,如带刺的藤蔓,让诗人的灵魂饱受创伤,这份对命运的追问,充满了无奈与迷茫。但包容冰并没有沉溺于痛苦,而是选择接纳命运的安排,将苦难转化为养分:“尝遍了人生的咸苦酸甜,走到生命的冬季,回头望,那些涉险的场景,还清晰得像在昨天,除了惊心动魄,只剩沮丧与无奈。可总有一只无形的手,拨散乌云。让我在转危为安的惊悸里,慢慢定了心”,这种从痛苦到平静、从迷茫到坚定的转变,是隐忍的力量,也是生命的成长。正如史铁生在《我与地坛》中所说:“苦难既然把我推到了悬崖的边缘,那么就让我在这悬崖边坐下来,顺便看看悬崖下的流岚雾霭,唱支歌给你听”,史铁生以豁达接纳苦难,包容冰以隐忍转化苦难,都在苦难中找到了生命的意义。
包容冰笔下的隐忍,是对灵魂的滋养与升华。“我便一忍再忍。在清心寡欲的日子里,和灵魂对坐。我把前世今生的罪愆,泡在万德洪名里,让它们融化,再当作养料,喂给灵魂,让骨更硬,让心更强”,这里的“万德洪名”是禅佛思想的最高体现,包容冰将隐忍与禅修相结合,以忍辱滋养灵魂,让灵魂在隐忍中变得坚韧强大。这种对灵魂的滋养,与佛教中的“忍辱波罗蜜”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佛教认为,忍辱是六种修行方法之一,能够让人在苦难中磨练心性,增长智慧,最终达到涅槃的境界。包容冰的隐忍,正是一种禅式的修行,通过对苦难的隐忍与接纳,净化灵魂,滋养生命。“于是我看见,诗与远方的风景,在眼前晃。沉默的圣哲,在冥冥中加持,世出世间的智慧,都来滋养我,让我的生命里,长出菩提的新芽”,菩提新芽象征着灵魂的觉醒与新生,是包容冰几十年隐忍修行的最终成果,也是对“所有的隐忍都是培根铸魂的养料”这一主题的最好诠释。
这种生命觉悟,与王阳明的“心即理”“知行合一”有着深刻的共鸣。王阳明认为,人的本心是纯粹的,通过修行与体悟,能够恢复本心的光明,实现内心的觉醒。包容冰则通过几十年的隐忍与修行,净化灵魂,滋养本心,最终实现了生命的觉悟,让菩提的新芽在生命中绽放。这种从隐忍到觉悟的历程,是诗人生命智慧的结晶,也是对所有在苦难中坚守的人的精神慰藉。
六、艺术特质:写实与写意交织的诗性表达
包容冰先生的这组诗,在艺术表达上具有鲜明的个性特征,既继承了中国古典诗歌的写实传统与写意精神,又融入了现代诗歌的自由句式与个人体验,形成了写实与写意交织、质朴与空灵并存的艺术风格。
包容冰的诗歌具有强烈的写实性,以细腻的细节描写展现生命体验与时代变迁。在《怀旧与展望》中,“一毛钱能买八颗洋糖,含在嘴里,惜着甜能过两天”“解放车驮着木头,像困在荒野的一个个爬虫,嘶吼声在崎岖的甘川公路上拖得老长”,这些细节描写,如生活中的快照,真实地再现了不同年代的生活场景,让读者仿佛置身其中,感受到岁月的沧桑与生活的艰辛。这种写实手法,继承了杜甫“三吏三别”、白居易“新乐府”的现实主义传统,以白描的笔触记录时代与人生,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与情感冲击力。同时,包容冰的写实并非简单的客观记录,而是融入了个人的情感与思考,如“饥馑烙在我童年的骨血里”,将饥饿的体验升华为生命的记忆,让写实的细节具有了情感的厚度与思想的深度。
包容冰的诗歌又具有浓郁的写意性,以空灵的意象营造深远的意境。在《山河空旷》中,“禅定寺的诵经声,顺着风飘来,法器的叮当,像撒在晨雾里的星子”,诵经声与法器声是实写,而“撒在晨雾里的星子”则是写意,将听觉转化为视觉,营造出空灵、静谧的禅意意境。这种写意手法,继承了王维山水诗“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艺术传统,以简洁的笔墨勾勒出深远的意境,让读者在阅读中感受到诗性的美感与禅意的通透。同时,包容冰的写意并非脱离现实的虚幻,而是以写实为基础,如“红衣喇嘛绕着大雄宝殿行走,他们的身影,是寒冬里最烈的火焰,把高原的早晨烧得滚烫”,红衣喇嘛的身影是实写,而“最烈的火焰”则是写意,将身影的温暖与信仰的力量具象化,让写实与写意完美融合。
在语言风格上,包容冰的诗歌质朴自然,简约而富有张力。“举目时,天地把苍茫铺得很远,朔风扯着草木的筋骨”“我的心像被洗过,亮得透明”,这些诗句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复杂的句式,却以最质朴的语言表达最深刻的情感与思想,如西北高原的泥土,厚重而充满生命力。这种语言风格,与陶渊明的田园诗有着相似之处——陶渊明的诗歌“质而实绮,癯而实腴”,看似质朴,实则蕴含着丰富的情感与深刻的思想。包容冰先生的诗歌也是如此,简约的语言中蕴含着强烈的情感张力与思想穿透力,如“所有的隐忍都是培根铸魂的养料”,一句话概括了几十年的生命体验,简洁而有力,让人回味无穷。
七、隐忍如灯,照亮生命之路
赏读包容冰先生《所有的隐忍都是培根铸魂的养料》组诗,确实是一次生命的对话,是一次精神的洗礼,是一次从苦难到觉悟的心灵远行。这组诗以“隐忍”为核心,串联起空间的独行、时间的回溯、自然的洗礼、生活的坚守与生命的觉悟,展现了诗人历经沧桑后的坚韧、通透与智慧。包容冰的诗,如西北高原的风雪,凛冽却藏着温暖;如禅定寺的梵音,空灵却透着力量;如立春后的新芽,柔弱却充满希望。
在这个充满浮躁与功利的现代社会,人们常常急于求成,不愿隐忍,不敢面对苦难,却不知隐忍是生命的养料,苦难是成长的阶梯。包容冰先生的这组诗,如同一面镜子,让我们看见自己内心的浮躁与脆弱;如同一盏明灯,照亮我们在苦难中坚守的道路;如同一股清泉,滋润我们干涸的心灵。它让我们明白,所有的隐忍都不是徒劳,所有的苦难都不是诅咒,它们都是培根铸魂的养料,能够让我们的灵魂更坚韧,让我们的生命更丰盈。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刘禹锡的诗句道出了隐忍后的收获。包容冰先生以几十年的生命体验告诉我们,隐忍不是退缩,不是懦弱,而是一种坚韧的力量,一种智慧的选择,一种修行的境界。愿我们都能在包容冰的诗歌中汲取力量,在生活的苦难中学会隐忍,在隐忍中坚守本心,让生命的菩提在隐忍的沃土中生根、发芽、绽放。我相信,无论时光如何流转,无论岁月如何变迁,包容冰的诗歌都将如一盏不灭的明灯,照亮更多人的生命之路,让隐忍的力量在岁月中永恒。
附:
所有的隐忍都是培根铸魂的养料(组诗)
包容冰
山河空旷
1
举目时,天地把苍茫铺得很远
朔风扯着草木的筋骨
每一片颤抖的叶,都在与寒冬
较着劲。鼠鼬从冻土下探出头
把警惕的影子,印在霜白的地上
兀鹰驮着饥饿,在蓝天上
画着一圈圈沉默的弧
隆冬把时序攥得发紧
我在西北高原的褶皱里独行
喧嚣早被风刮散,只剩寂静
像一层薄雪,轻轻盖着旷野
2
空气里飘着草木的清苦
我忍不住大口吞咽,仿佛要把
整个旷野的气息,都装进肺腑
朝阳爬上山坡时,牛羊正啃着
枯黄的草茎,毡房的炊烟
像细长的银线,牵着酥油茶的香
我的胃,忽然就空了
藏獒扯着铁链的声响,撞碎了宁静
它的狂吠里,藏着高原的野性
卓玛从毡房里走出,五彩经幡
在她身后猎猎作响,她抬起手
像举起一朵初绽的格桑花
目光里的惊羡,落进我心里
便成了冬天遗漏的温暖
3
山脚下的河,奔涌着撞向远方
禅定寺的诵经声,顺着风飘来
法器的叮当,像撒在晨雾里的星子
红衣喇嘛绕着大雄宝殿行走
他们的身影,是寒冬里
最烈的火焰,把高原的早晨
烧得滚烫
我抱着经卷走下山冈,纸页间
似有梵音在轻轻颤动。谁能懂得
我为何在腊月的寒风里
踏遍这高原。大野无言
只把空旷,轻轻裹在我身上
4
山河的空旷,是铺到天边的蓝
而我的心,比旷野更辽阔
像没有边际的草原,盛着
无人知晓的寂寥。昨夜
在扎西东珠的毡房
火塘的光舔着羊皮大氅
藏獒的夜吠,一次次把梦
切成细碎的片段
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
稀薄清凉的氧气
托着我的心跳。这趟独行
多像一场慢下来的修行
足够我在寒冬里,慢慢嚼碎
岁月的甘与苦
怀旧与展望
1
时光是本摊开的算命书
每一页褶皱里,都裹着
苦与甜拧成的故事。想问这故事
该说与谁听——
生在饥寒啃咬的年代
我踩着壑岘弯的碎石
翻过嘛呢梁的风
解放车驮着木头,像困在
荒野的一个个爬虫
嘶吼声在崎岖的甘川公路上
拖得老长
2
和我一起上学的伙伴
总在路边摘毛角花填肚子。撕一张
作业本的方格纸,换一撮细碎的花
这样的交易算不算吃亏
没人说得清……
一毛钱能买八颗洋糖
含在嘴里,惜着甜能过两天
苦日子里的甜,就这么金贵
连作业本上的错号
也跟着一天天少了
3
上世纪六十年代
父辈们砸锅卖铁的响
还在风里飘;七十年代的饥馑
烙在我童年的骨血里——
乌鸦与红嘴鸦成群掠过
黑泉河哗哗流着清响。耳边飘来
“大海航行靠舵手” 的歌
万物却在沉默里悄悄生长
从茶住录到茶固滩的八年
凄风苦雨一遍遍捶打我瘦弱的骨骼
竟捶出了忍饥抗寒的劲,能在
坑洼陡峭的路上,跑得比风还快
4
八十年代,我仍在拮据里突围
那时能吃一顿肉、喝一场酒
就是天大的快活。下雪天
围着火炉喝苦茶,任思绪飘得老远
听人讲些玩笑话,倒能压下
肠胃里的空慌
九十年代初,我穿州过府
竟像鲤鱼跃过了龙门。站在
陇西钟鼓楼下看燕子飞
心里满是无名的怅然
直到在十方寺,才给漂泊的灵魂
找着了容身的栖处
5
新世纪的曙光漫过来时
我那跨了百年的梦,终于
冒了鹅黄的芽
踏着梅川古镇的月光,索西城的
杏花姑娘,风姿娇艳得晃眼
登上龙头高庙展望未来
洮河向北奔涌,一泻千里。十年光阴
只有山咀立着的佛塔
读懂我心里,翻涌的波澜
6
锦鸡堡的观音,目光亮得能穿雾
耳听八方,牙利满院的侧柏
簇拥着,像极了古寺的竹林精舍
我在这儿修持悟道,听天籁落进心里
二十七只麻雀陪着我
共吃一顿黄昏的晚餐
手指上的红墨水
在暮色里,慢慢阴干
酒肉的诱惑一次次涌来
我杀出一条血路,另寻方向
有人不懂,笑掉了门牙
我却把那笑声,当作开路的令箭
7
在世俗的浊流里挣扎
要多少勇气,才能站稳脚跟
我给藏在骨血里的 “抗战魂”
披上甲胄,迎风而立
我的远方不是诗
却比诗更加美妙滚烫
8
功德水里,结着车轮大的荷蕾
上面刻满圣贤的名姓——
我知道那里一定有我的栖所
回头望,所有苦难与坎坷
都成了壮骨的蛋白,成了
跨越高山的力量
夜深人静时
我独自抚慰灵魂,那些旧伤
在万德洪名里融化,竟长出了
一棵惊世惊艳的菩提
一场雪落在立春的前夜
早说好了,天亮就出发
要和春天一起,走进乡野
采撷第一声鸟鸣里的暖。腊月里
能撞见春天的影,多叫人欢喜
一个长途电话,把我的血
都烘得发烫
整个冬天,雪都躲着不肯来
人们心焦,怨这怨那,还说
自打通了木寨岭隧洞,连风水的气
都散了——
全国都在下雪
唯独岷州,被干旱攥得紧紧的
我曾安慰身边人:古人说
人忙天不忙。雪总会来的——
果然,一场雪落在立春前夜
用一身洁白,迎接春天
望着岷山沃野白茫茫
我的心像被洗过,亮得透明
站在雪地里良久,除了圣洁
什么也想不起
春天啊春天
和你共赴这场雪宴
我的灵魂,又一次
轻轻升了起来
以茶代酒
这些年,我早与酒断了缘
从前那些酒肉朋友
早像鸟兽散了
连音讯都没留下。他们
曾有的诅咒与诽谤
倒垫高了我看世界的目光,也销了
我心里的罪愆
我在小城的陋巷里
独自出没,用忍辱的风
抚平心里翻涌的浪
也常会有客人来
我以茶代酒,友人不再用酒相逼
连酒,仿佛也成了懂礼的君子
不扰我的清净
我不再劝人喝酒
也少了敬酒的俗套
偶尔借花献佛,尽些礼节
不知道这样,算不算一种过错
酒过三巡,他们眉飞色舞地谈天
没人顾得上我——
也好,我倒有了更多时间
想那些跳出人生困境的法子
守着自己安稳的灵魂
所有的隐忍都是培根铸魂的养料
几十年跌跌撞撞
走在坑洼的路上,是非
像带刺的藤蔓
缠着我,把多舛的灵魂
扎得百孔千疮。这难测的命运
到底握在谁的手上
尝遍了人生的咸苦酸甜
走到生命的冬季,回头望
那些涉险的场景,还清晰得像在昨天
除了惊心动魄,只剩沮丧与无奈
可总有一只无形的手
拨散乌云。让我在转危为安的
惊悸里,慢慢定了心
缘来缘去,看清了世事的混沌
我便一忍再忍。在清心寡欲的日子里
和灵魂对坐。我把前世今生的罪愆
泡在万德洪名里,让它们融化
再当作养料,喂给灵魂
让骨更硬,让心更强
于是我看见,诗与远方的风景
在眼前晃。沉默的圣哲
在冥冥中加持
世出世间的智慧,都来滋养我
让我的生命里,长出菩提的新芽

包容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甘肃定西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岷县文联副主席,岷县作家协会主席,《岷州文学》主编。出版诗集《我的马啃光带露的青草》《空门独语》(上下卷)《内心放射的光芒》(上下卷)《觉行慈航》《驿路向西》(上下卷)等多部。在《诗刊》《诗选刊》《星星》诗刊等国内外诸多刊物发表诗歌多首。曾获第四届中国当代诗歌奖贡献奖;甘肃第四、六届黄河文学奖;定西市第二、四届马家窑文艺奖;山东省第三届全国网络文学大奖赛诗歌奖;和平崛起·改革开放四十周年全国文学大奖赛诗歌类特等奖等全国性大奖赛三十多次。主编《新时期甘肃文学作品选·诗歌卷》。
有关包容冰的诗歌评论集有《包容冰新诗评论集》《包容冰佛诗赏异》《包容冰诗歌论》《包容冰诗歌研讨会论文选》《包氏佛诗的考索》《读包容冰诗集〈驿路向西〉》《包容冰诗歌名句赏味》等300多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