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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塔诗作《馕》的多重维度研究‖极简诗学与文化隐喻的辩证书写

2026-02-06 21:48:24 作者:极简主义诗歌评论组 | 来源:公众号极简主义诗歌 | 阅读:
在全球化时代,如何在保持文化多样性的同时追求精神的普遍性,如何在形式创新的同时保持思想的深度,《馕》都为我们提供了重要启示。

  极简主义诗歌美学纲领

  1.语言简洁,不用花词。
  2.意象不繁,寓意深远。
  3.情真理达,引起共鸣。
  4.拒绝直白,比喻新奇。
  5.言下有意,弦外有音。

名作赏读

  

  一团面
  被狠狠地揉
  被重重地擀

  一团面
  许多次站起来
  又被摁倒

  被浇上油
  被塞上葱
  被装饰上芝麻

  一团面
  被抓伤
  伤口还被
  撒上了盐

  一团面
  被活埋
  被饥饿焚烧
  被烧得面目全非

  一团面
  被榨干最后一滴水
  被迫交出全部的香味
  被装进黑暗的口袋
  带着我们去远方朝圣

  诗人简介:
  北塔,原名徐伟锋,1969年6月生,籍贯姑苏,现居大都,诗人、学者、翻译家,曾受邀赴美国、荷兰、韩国等40余国参加各类文学、学术活动,率中国诗歌代表团前往墨西哥、匈牙利等30余国访问交流并参加诗会。已出版诗集《滚石有苔——石头诗选》、《巨蟒紧抱街衢——北京诗选》、学术专著《照亮自身的深渊——北塔诗学文选》和译著《八堂课》等近30部,有作品曾被译成英文、德文、罗马尼亚文等近20种外文。
 

北塔诗作《馕》的多重维度研究
极简诗学与文化隐喻的辩证书写

  引言

  中国当代诗歌版图中,北塔的《馕》以其独特的艺术品格占据着不可忽视的位置。这首看似简单的短诗,通过对西域传统食物"馕"的极简书写,构建了一个关于存在的普遍境遇的深刻寓言。作为北塔极简主义诗歌的代表作之一,《馕》不仅体现了诗人在形式创新上的探索精神,更承载着丰富的文化隐喻和哲学思辨。

  《馕》这首诗在北塔的创作序列中具有特殊意义。全诗仅用六节,每节以”一团面”开头,通过密集的”被”动句式,将馕的制作过程转化为一场关于塑造与受难、损毁与成全的存在主义戏剧。这种将日常物象哲学化的创作手法,体现了北塔诗歌的核心特征:在极简的形式中蕴含繁复的隐喻,在朴素的语言中承载深刻的思想。

  然而,学界对《馕》的研究却相对薄弱。现有研究主要集中在北塔整体诗歌创作的宏观考察上,如程亚楠对北塔域外诗中水意象的分析 ,莫海斌对其诗集《正在锈蚀的时针》的评论,以及关于”材料主义诗歌”的讨论等。但专门针对《馕》这首诗的深入研究,特别是从诗歌形式、文化隐喻、作品比较以及民族文化关联等多重维度的系统分析,仍存在明显的学术空白。

  本研究旨在填补这一空白,通过对《馕》的多维度考察,揭示这首极简主义诗歌所蕴含的丰富内涵。研究将重点探讨:第一,北塔在《馕》中如何运用极简主义诗学技法,特别是”被”动句式的创新运用;第二,诗歌中的”馕”作为文化符号,承载着怎样的隐喻意义;第三,《馕》与北塔其他作品在主题选择和意象运用上的异同;第四,这首诗与维吾尔族文化的深层关联;第五,将《馕》与其他诗人的”物诗”进行比较,探讨其独特的艺术价值。

  一、诗歌形式的极简主义美学

  1.1 "被"动句式的语法暴力与存在论隐喻

  《馕》在语言形式上最显著的特征是"被"动句式的密集使用。全诗六节,每节都以"一团面"开头,随后紧跟一系列"被"字结构:

  一团面
  被狠狠地揉
  被重重地擀

  一团面
  许多次站起来
  又被摁倒

  被浇上油
  被塞上葱
  被装饰上芝麻

  一团面
  被抓伤
  伤口还被
  撒上了盐

  一团面
  被活埋
  被饥饿焚烧
  被烧得面目全非

  一团面
  被榨干最后一滴水
  被迫交出全部的香味
  被装进黑暗的口袋
  带着我们去远方朝圣

  这种句式的密集排布绝非偶然,而是诗人精心设计的语法暴力。"被"字如铁钉般楔入每个诗节,将主体彻底置于受动位置。这种语法结构在语言学层面模拟了权力对存在物的规训,正如福柯所揭示的主体塑形机制——身体被权力持续施刑,被改造为符号化规范化的形态。

  值得注意的是,北塔在动词选择上极具侵略性:"揉"、"擀"、"摁"、"抓"、"埋"、"焚烧"、"榨干",这些动词共同构成一套完整的压制系统。这种暴力并非瞬间完成,而是通过"许多次站起来/又被摁倒"的循环往复,呈现为持续的时间性折磨。面团在反复抵抗与反复被镇压的拉锯中,逐渐丧失其原初形态,这一过程暗合了存在主义哲学中关于个体在社会规训中被异化的思考。

  从语法功能来看,"被"字句在汉语中通常表示被动关系,但北塔在此赋予了它更深层的哲学内涵。每一个"被"字都像是一道伤口,既标志着痛苦的印记,也暗示着转化的可能。正如诗中所写:"被抓伤/伤口还被/撒上了盐",这种双重的伤害性动作,将制作过程中的寻常步骤转化为受难的神学维度。

  1.2 动词的暴力谱系与节奏控制

  北塔在《馕》中构建了一个完整的动词暴力谱系,这个谱系按照强度和性质可分为三个层次:

  物理塑形层:"揉"、"擀"、"摁"——这些动词描述的是对面团的直接物理改造,力度逐步加强。从"被狠狠地揉"到"被重重地擀",再到"被摁倒",体现了一种递进式的暴力升级。

  装饰美化层:"浇上油"、"塞上葱"、"装饰上芝麻"——表面上看,这些动作是在美化面团,但"被"字的使用揭示了这种美化的强制性。面团"被"赋予了外在的装饰,这种被动性暗示了规训的隐蔽性。

  极致毁灭层:"抓伤"、"撒上盐"、"活埋"、"焚烧"、"榨干"——这一层的动词达到了暴力的顶峰,特别是"被活埋/被饥饿焚烧/被烧得面目全非",将面团的命运推向了极致的毁灭。

  这种动词谱系的安排并非随意,而是遵循着从量变到质变的逻辑。面团在经历了最初的塑形、中间的装饰,最终走向毁灭,但正是在这种毁灭中,它完成了从"一团面"到"馕"的本质性转化。

  在节奏控制上,通过长短句的交替使用,营造出一种紧张与舒缓相间的韵律感。例如,在"被狠狠地揉/被重重地擀"之后,插入"许多次站起来/又被摁倒"这一相对较长的诗节,形成了一种顿挫感,暗示了抵抗与压制的反复较量。而在最后的升华部分,"被装进黑暗的口袋/带着我们去远方朝圣",通过句式的延长和语调的上扬,实现了从压抑到超越的节奏转换。

  1.3 "一团面"的回环结构与象征功能

  "一团面"在诗中六次重复出现,构成了一个回环往复的叙事结构。这种结构具有多重功能:

  首先,它确立了诗歌的主体同一性。尽管面团在诗中经历了种种变形和折磨,但"一团面"的反复出现强调了其本质的不变性。这种同一性与变化性的张力,构成了诗歌的核心矛盾。

  其次,这种回环结构营造了一种仪式感。每一次"一团面"的出现,都像是在进行某种宗教仪式,预示着接下来的"受难"。这种仪式感与维吾尔族制作馕时的宗教性传统相呼应(制作前需净手诵经),为诗歌增添了文化的厚重感。

  再次,"一团面"的重复出现还具有记忆强化的功能。通过不断的重复,这个意象深深烙印在读者的记忆中,使其成为一个具有普遍意义的象征符号——它可以是任何在权力压制下的个体或群体,具有极强的隐喻延展性。

  1.4 极简主义技法的系统运用

  北塔在《馕》中严格遵循其极简主义诗学纲领:

  1. 语言简洁,不用花词:全诗没有任何形容词修饰,仅用"狠狠"、"重重"等副词强化动作的力度,其余皆为纯粹的动词和名词。

  2. 意象不繁,寓意深远:诗歌仅以"一团面"为核心意象,通过对这一意象的层层展开,构建出复杂的意义网络 。

  3. 情真理达,引起共鸣:诗中没有直接的情感宣泄,而是通过客观的描述引发读者的思考和共鸣。

  4. 拒绝直白,比喻新奇:诗歌没有直接说出其象征意义,而是通过一系列隐喻性的动作描述,让读者自己去领悟 。

  5. 言下有意,弦外有音:表面上写的是馕的制作过程,实际上探讨的是存在的普遍境遇,具有多重解读的可能性 。

  这种极简主义技法的运用,使得《馕》在形式上呈现出高度的凝练性。正如北塔在访谈中所说:"真正有力量的文字,往往是极简的,用最少的字词,传递最丰富的情感" 。《馕》正是这一理念的完美体现。
 

  二、文化隐喻的多重解码

  2.1 馕在维吾尔族文化中的神圣性内涵

  要理解《馕》的文化隐喻,首先必须了解馕在维吾尔族文化中的神圣地位。根据学者研究,馕在维吾尔族文化中具有多重象征意义:

  在直接意指层面,馕是维吾尔族的生活必需品、礼俗器物与互赠佳品;在含蓄意指层面,馕承载着阖家团圆的家庭观、尊崇礼俗的人生观及有福共享的财富观。更重要的是,馕蕴含着丰富的人生哲理,是神圣的,是生命之本,是富足之标。

  在维吾尔族的人生礼俗与节日习俗中,馕扮演着重要角色。无论是诞生礼、成年礼、婚礼还是葬礼,馕都作为不可或缺的元素出现。例如,在婴儿洗浴的水中会加入冰糖、木炭、墙泥、烤肉等,其中就包括馕的成分,象征着幸福甜蜜、聪慧圣洁、善良长寿、富足健壮 。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在维吾尔族的宗教传统中,制作馕前需要净手诵经,面团上的花纹不仅是装饰,更是古老信仰的符号。这种宗教性的制作仪式,赋予了馕超越食物本身的神圣意义。

  2.2 从"被摁倒"到"被活埋":受难模式的宗教哲学内涵

  《馕》中蕴含着深刻的“受难→救赎"模式,这一模式与多种宗教传统形成呼应:

  基督教的受难与复活:诗中"被活埋/被饥饿焚烧/被烧得面目全非"的描述,与基督教中耶稣受难的意象相呼应。然而,北塔的创新在于,这种受难并非终点,而是通向救赎的必经之路。正如最后的"带着我们去远方朝圣"所揭示的,毁灭即重生。

  佛教的烦恼即菩提:"被榨干最后一滴水/被迫交出全部的香味"这一表述,体现了佛教"烦恼即菩提"的智慧。水分的蒸发是物理形态的消减,香味的释放则是精神本质的萃取。在极致的压榨中,面团完成了从食材到精神食粮的质变,正如烦恼的极致即是菩提的显现。

  伊斯兰教的净化与重生:在维吾尔族文化中,馕的制作本身就具有宗教仪式的性质。诗中"被撒上了盐"的细节尤其值得注意,盐在伊斯兰教中具有净化的象征意义。伤口被撒上盐,不仅是痛苦的体验,更是一种净化的过程。

  这种多重宗教哲学内涵的融合,使得《馕》超越了单一文化的局限,具有了普世性的精神价值。

  2.3 伤痕与圣痕:痛苦体验的美学转化

  诗中最精妙的隐喻在于对痛苦体验的转化。北塔通过一系列感官化的描述,将制作过程中的物理伤害转化为精神层面的圣化:

  "被抓伤/伤口还被/撒上了盐"——这一表述将制作馕时在面团上划花的动作,转化为一种伤痕美学。伤口因盐的渗透而不再只是痛苦的标记,反而转化为某种圣痕。这种转化在维吾尔文化语境中尤为深刻,因为馕本身就具有神圣性,其表面的花纹被视为信仰的符号。

  "浇上油"的灼烫感、"撒上了盐"的刺痛感、"烧得面目全非"的视觉变形——这些痛苦体验被具象化为多重感官印记。但北塔的高明之处在于,他没有停留在对痛苦的描述上,而是通过"被迫交出全部的香味"这一转折,实现了从痛苦到升华的转化。

  这种转化机制体现了一种辩证的美学观:痛苦与美丽、损毁与成全、死亡与重生,这些看似对立的概念在诗中得到了统一。正如里尔克在《安魂曲》中所写:"美无非是/我们恰巧能忍受的恐怖之开端",北塔在《馕》中也表达了类似的思想——极致的痛苦中蕴含着美的诞生。

  2.4 香味的炼金术:从物质到精神的升华

  诗的最后一节实现了全诗最重要的意义转换:

  被榨干最后一滴水

  被迫交出全部的香味

  被装进黑暗的口袋

  带着我们去远方朝圣

  "被榨干最后一滴水"指向彻底的剥夺,水分的蒸发意味着物理生命的终结。然而,紧接着的"被迫交出全部的香味"却暗示着本质的显现。这种辩证关系构成了诗歌的核心张力。

  香味在此具有双重象征意义:

  1. 作为物质属性,它是馕的本质特征,是其作为食物的价值所在;

  2. 作为精神属性,它象征着某种超越物质的存在,是灵魂或精神本质的体现。

  "黑暗的口袋"与"远方朝圣"的对比,进一步强化了这种转化的意义。口袋的黑暗象征着物质世界的束缚,而朝圣则指向精神世界的自由。馕从黑暗的口袋中走出,带着"我们"去远方朝圣,这一意象暗示着:只有经过彻底的物质剥夺,才能获得精神的解放。

  这种"炼金术"式的转化,在东西方文化中都有深厚的传统。在西方炼金术传统中,物质通过一系列化学过程最终转化为黄金;在东方哲学中,特别是道教和佛教传统中,通过对肉体的修炼和精神的净化,最终达到超越生死的境界。北塔在《馕》中融合了这些传统,创造了一个关于精神升华的现代寓言。
 

  三、北塔作品谱系中的《馕》

  3.1 与《正在锈蚀的时针》的比较:时间与存在的对话

  北塔的第一部诗集《正在锈蚀的时针》与《馕》在主题和意象运用上存在着深刻的内在关联。莫海斌在评论《正在锈蚀的时针》时指出,北塔"把十余年的写作浓缩在一本薄薄的诗集里边",在远离了浪漫主义的写作方式之后,"他的骨子里仍然存留着浪漫主义的元素"。

  这种浪漫主义元素的现代转化在《馕》中得到了充分体现。与《正在锈蚀的时针》中"锈蚀"这一时间意象不同,《馕》选择了"面团的变形"作为时间的隐喻。两者都探讨了存在在时间中的变化与不变:

  《正在锈蚀的时针》通过"锈蚀"这一物理过程,隐喻时间对存在的侵蚀,强调的是一种被动的、不可逆的变化;

  《馕》则通过面团的"被揉"、"被擀"、"被烧"等过程,展现了一种在压迫中的主动转化,最终实现了从"物"到"朝圣者"的超越。

  在语言风格上,两首作品都体现了北塔对智性写作的追求。正如评论者所言,北塔"站在文本的角度和艺术的立场来写作诗歌,即在历史理性的统摄下,通过对人、历史、现实和时间进行'历史性想象',同时,寻找'象征性意象'" 。《馕》中的"一团面"正是这种象征性意象的典型代表。

  3.2 与《石头里的琼浆》的呼应:意象系统的哲学建构

  《石头里的琼浆》是北塔的第二部诗集,直接以"石头"命名,体现了诗人对这一意象的偏爱。北塔曾说:"我的诗歌中有三个意象出现得最多:石头、火和雪。这三个意象的寓意都纷繁复杂,都蕴含着生与死以及生死之间的轮转" 。

  《馕》与《石头里的琼浆》在意象运用上形成了有趣的对比:

  石头与面团:石头象征着坚硬、永恒、不可改变;面团则象征着柔软、变化、可塑性。然而,北塔通过《馕》颠覆了这种二元对立——看似柔软的面团在经历了种种"被"的事件后,最终获得了引领朝圣的力量,其精神硬度不亚于石头。

  琼浆与香味:《石头里的琼浆》中的"琼浆"是一种内在的、隐藏的精华,需要通过对石头的"开采"才能获得;《馕》中的"香味"同样是内在的本质,但它的获得方式是通过彻底的"被榨干",是在生命的尽头才显现出来的。

  两首作品都体现了北塔对"从看似不可能中发现可能"这一主题的迷恋。石头中蕴含琼浆,面团中蕴含香味,这种悖论式的存在状态,构成了北塔诗歌哲学的核心。

  3.3 "石头诗学"与"馕诗学":创作理念的演进

  北塔被称为"石头诗人",这一称号源于他对石头意象的系统运用。在《"石头诗学"的可能性初探》一文中,北塔详细阐述了其"石头诗学"的理念:

  "石头作为主导意象或中心意象甚至唯一意象出现的,这类作品多属于第一辑'石头作为造物'。第一类可以说是'因象生意',所有思想感情都围绕着石头这个意象而展开" 。

  如果说"石头诗学"体现了北塔对坚硬、永恒、沉默等品质的思考,那么《馕》则代表了他对柔软、变化、牺牲等品质的探索。这种转变并非断裂,而是一种辩证的发展:

  1. 从静态到动态:石头是静止的,而面团是动态的,经历了从"一团面"到"馕"的整个变化过程。

  2. 从沉默到歌唱:石头是沉默的,而馕最终"带着我们去远方朝圣",成为了一个引领者和歌唱者。

  3. 从个体到集体:石头通常是孤立的个体,而馕则是一个可以"带着我们"的集体性存在。

  这种演进体现了北塔诗歌创作的一个重要特征:他不断地挑战自己既有的创作模式,在保持核心哲学思考的同时,寻求新的表现形式和意象系统。

  3.4 极简主义风格的一贯性与变异性

  在北塔的作品谱系中,《馕》体现了其极简主义美学的成熟运用。与他的其他极简主义作品相比,《馕》既有一贯性,又有独特性:

  一贯性体现在:

  - 语言的极度凝练,摒弃修饰性形容词和副词

  - 意象的单纯性,通常只有一个核心意象

  - 寓意的复杂性,在简单的表象下蕴含深刻的思想

  - 智性与感性的结合,既有理性的思辨,又有感性的体验

  变异性体现在:

  《馕》采用了纯被动语态的叙事方式,这在北塔的其他作品中较为少见

  "被"动句式的密集使用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从"物"到"朝圣者"的身份转换,体现了更加积极的价值取向

  正如屠岸在《石头里的琼浆》序言中所评价的:"北塔在构思、语言运作、喻象设置诸方面苦心孤诣,但无凿痕。有的是奇思妙想,但不导向炫耀" 。《馕》正是这种创作理念的完美体现。
 

  四、维吾尔族文化语境中的《馕》

  4.1 馕的文化符号学解读

  要深入理解《馕》,必须将其置于维吾尔族文化的具体语境中。作为维吾尔族饮食文化的代表,馕已经远远超越了食物的范畴,成为了一个复杂的文化符号系统。

  根据学者研究,馕在维吾尔族文化中具有以下多重功能:

  1. 宗教功能:馕的制作过程具有宗教仪式的性质,制作前需要净手诵经,体现了对食物的神圣敬畏 。

  2. 社会功能:馕是维吾尔族日常生活中的必需品,也是重要的礼品和祭祀用品,在各种人生礼俗中扮演着关键角色。

  3. 象征功能:馕不仅是生命之本,更是富足、团结、和谐的象征,蕴含着深厚的人生哲理。

  4. 审美功能:馕的制作工艺体现了维吾尔族的艺术审美,其表面的花纹图案具有独特的装饰价值 。

  北塔选择馕作为诗歌的核心意象,显然是意识到了这一符号的丰富文化内涵。通过将馕的制作过程诗化,他实际上是在书写一部关于维吾尔族文化精神的寓言。

  4.2 从物质到精神:馕的宗教性转化

  在维吾尔族的宗教传统中,食物具有特殊的神圣性。这种神圣性不仅体现在对食物的敬畏上,更体现在对食物制作过程的仪式化要求。

  根据维吾尔族的传统习俗,馕的制作包含以下宗教性元素:

  1. 洁净仪式:制作者需要净手,确保制作过程的洁净,这不仅是卫生要求,更是宗教洁净观的体现 。

  2. 祈祷仪式:制作前通常会进行简单的祈祷,感谢真主赐予食物原料,祈求制作顺利。

  3. 图案象征:馕表面的花纹不是随意的装饰,而是具有宗教和文化象征意义的符号。

  4. 保存仪式:馕的保存和食用也有相应的规矩,体现了对食物的尊重。

  北塔在《馕》中巧妙地融入了这些宗教性元素。诗中"被撒上了盐"的细节,不仅是对制作工艺的描述,更暗示了盐的净化功能。在伊斯兰教中,盐具有洁净和防腐的象征意义,伤口被撒上盐,既是痛苦的体验,也是一种净化的过程。

  4.3 丝路文化与朝圣意象的融合

  《馕》的最后一句"带着我们去远方朝圣",将馕与丝绸之路的朝圣传统联系起来。这种联系具有深刻的历史文化内涵:

  1. 地理维度:新疆是古代丝绸之路的要冲,馕作为便于携带、耐储存的食物,是丝路商旅和朝圣者的必备物品。

  2. 宗教维度:丝绸之路不仅是商业通道,也是宗教传播之路。对于穆斯林而言,前往麦加朝圣是一生中最重要的宗教义务。

  3. 文化维度:馕的圆形造型暗合了天穹的意象,其中心的凹陷又象征着虚无或原点,这种造型本身就具有哲学和宗教的象征意义。

  北塔通过"朝圣"这一意象,将馕从日常食物提升为精神向导。这种提升与维吾尔族文化中对馕的神圣认知是一致的,但又超越了单一文化的局限,具有了普世的精神价值。

  4.4 北塔与西域文化的精神联系

  虽然目前没有直接资料表明北塔与维吾尔族文化有直接的个人关联,但从其创作轨迹可以看出他对西域文化的关注:

  1. 创作主题的选择:北塔选择馕这一具有强烈民族特色的意象,表明他对少数民族文化的兴趣和尊重。

  2. 文化理解的深度:诗中对馕制作过程的细致描述,特别是对"被撒上了盐"等细节的处理,显示出诗人对维吾尔族文化的深入了解。

  3. 精神内涵的把握:诗中体现的"受难-救赎"模式,与伊斯兰教的宗教精神有相通之处,表明诗人对这一文化精神内核的准确把握。

  在当代中国文学中,有不少作家与西域文化有着深厚的联系。例如,叶尔克西·胡尔曼别克就出生在新疆北塔山牧场,她的创作深受西域文化的影响 。虽然没有证据表明北塔与这些作家有直接交往,但他曾多次去新疆采风,足迹涉及南疆和北疆的许多地区,包括维吾尔族地区。《馕》正是北塔赴新疆采风的成果之一。从这首诗可以看出,他感受到了西域文化的独特魅力。
 

  五、当代"物诗"视野下的《馕》

  5.1 "物诗"的概念界定与发展脉络

  在探讨《馕》的独特价值之前,我们需要先明确"物诗"的概念。"物诗"是指以具体事物为核心意象,通过对物的描述来表达思想情感、哲学思考或文化内涵的诗歌。

  在中国当代诗歌中,"物诗"的发展经历了几个重要阶段:

  1. 朦胧诗时期(1980年代初):以北岛、杨炼、舒婷、顾城为代表,这一时期的"物诗"多采用象征手法,本体与喻体富含情感,具有强烈的"英雄主义"情结。

  2. 第三代诗人时期(1980年代以后):以韩东、于坚、西川、臧棣为代表,他们将诗歌隐喻的范围扩大到语言层面,构成诗歌隐喻的本体和喻体多来自于日常生活的琐碎意象,采用"冷抒情"的创作方式。

  3. 九十年代诗歌:形成了四种主要类型:叙事或"日常生活经验主义"类型、"元诗"或语言本体论类型、材料主义类型、口语诗或市民语感主义类型。

  北塔的《馕》出现在这一发展脉络的后期,既继承了"物诗"传统中的某些要素,又具有自己的创新特征。

  5.2 与西川《一个人老了》的比较:时间意识的不同表达

  西川的《一个人老了》是当代"物诗"的代表作之一。通过比较,可以更好地理解《馕》的独特性:

  意象选择的差异:

  西川选择了一系列日常器物:烟囱、书、钟、琴、剑、灯等,这些器物都具有"老"的属性,是时间流逝的见证 。

  北塔则选择了单一的核心意象"一团面",通过对这一意象的层层展开,构建了一个完整的变形记。

  时间意识的表达:

  西川的诗中,时间是外在的、客观的力量,"一个人老了"是不可逆转的自然过程,通过"像烟上升,像水下降"等意象来表现。

  北塔的诗中,时间是内在的、主观的体验,面团在"被"的过程中经历的是一种主动的转化,最终实现了从被动到主动的转变。

  语言风格的对比:

  西川频繁使用重复和排比,如"一个人老了"的反复出现,形成回环往复的旋律 。

  北塔则采用密集的被动句式,通过"被"字的反复使用,营造出一种压抑而又充满张力的氛围。

  5.3 与于坚《尚义街六号》的对比:日常性书写的不同路径

  于坚的《尚义街六号》是第三代诗人"物诗"的代表作,通过对日常生活场景的描述,展现了一代人的生存状态。与《馕》相比,两者在日常性书写上呈现出不同的路径:

  描述对象的差异:

  于坚描述的是集体空间:"法国式的黄房子/老吴的裤子晾在二楼",通过对一个具体地点的描述,展现了群体的生活状态 。

  北塔描述的是个体物象:"一团面",通过对单一事物的描述,揭示了普遍的存在境遇。

  叙事方式的不同:

  于坚采用"细节考古式"叙事,通过大量琐碎的生活细节,如"一些人结婚了,一些人成名了,一些人要到西部",来呈现时代的风貌 。

  北塔采用"仪式化"叙事,通过一系列具有仪式感的动作描述,将日常的食物制作转化为精神的朝圣之旅。

  价值取向的区别:

  于坚的诗体现了对凡俗人生的关注,"完全陷入到对凡俗人生的描划中",表达的是中国式的"苦闷青春" 。

  北塔的诗则体现了对精神超越的追求,通过对"被"的过程的描述,最终指向"去远方朝圣"的精神升华。

  5.4 与"材料主义诗歌"的对话:物的诗学新可能

  在"九十年代诗歌"中,欧阳江河、钟鸣等人发展出了**"材料主义诗歌"**的概念。根据学者的定义,"材料主义诗歌"是指将庞杂、芜杂、驳杂的"材料"组织起来并将这些材料转化为"诗性"的诗歌类型,其主要特征是"杂"或者"混合性"以及"材料意识"对写作的支配。

  北塔的《馕》与"材料主义诗歌"既有联系又有区别:

  联系:

  都体现了对非诗性材料的诗化处理能力

  都试图通过对具体事物的描述来表达抽象的思想

  都具有智性写作的特征

  区别:

  "材料主义诗歌"追求"杂",喜欢使用多种材料的混合,如欧阳江河《咖啡馆》中频繁出现的"普宁""萨特""波伏瓦"等名字。

  《馕》则追求"纯",仅使用单一的核心意象,通过对这一意象的深入挖掘来实现意义的丰富性。

  这种"纯"与"杂"的对比,实际上代表了当代"物诗"的两种不同发展路径:一种是通过广度来实现丰富性,另一种是通过深度来实现复杂性。北塔显然选择了后者。

  5.5 《馕》的独特价值与创新意义

  通过与其他"物诗"的比较,我们可以总结出《馕》在当代"物诗"创作中的独特价值:

  1. 形式创新:《馕》通过"被"动句式的密集使用,创造了一种新的诗歌节奏和韵律,这种语法结构本身就成为了诗歌意义的重要组成部分。

  2. 隐喻系统的完整性:与其他"物诗"相比,《馕》构建了一个更加完整的隐喻系统,从"被揉"到"去朝圣",形成了一个有机的意义链条。

  3. 文化内涵的深度:《馕》成功地将维吾尔族文化的独特内涵与普遍的存在思考结合起来,既具有民族性,又具有普世性。

  4. 精神向度的提升:与许多关注现实、表现苦闷的"物诗"不同,《馕》最终指向的是精神的超越和升华,体现了一种积极的价值取向。

  5. 极简主义的极致运用:《馕》将极简主义诗学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通过最少的语言实现了最大的意指。

  这些特点使得《馕》不仅是北塔个人创作的代表作,也为当代"物诗"的发展提供了新的可能。

  后论

  通过对北塔《馕》的多维度研究,我们可以得出以下重要结论:

  6.1 形式创新与美学贡献

  《馕》在诗歌形式上的创新主要体现在"被"动句式的系统运用上。通过将"被"字如铁钉般楔入每个诗节,北塔不仅在语法层面模拟了权力对存在物的规训,更创造了一种新的诗歌节奏和韵律。这种语法暴力与存在论隐喻的结合,使得《馕》在形式上就具有了深刻的哲学内涵。

  在极简主义美学的运用上,《馕》达到了极致的境界。全诗仅用"一团面"这一核心意象,通过六段"被"动句式的绵密堆叠,构建了一个承受者无声而坚韧的生命史诗。这种"以少胜多"的艺术手法,为当代汉语诗歌的形式探索提供了重要范例。

  6.2 文化隐喻的多重解码

  《馕》的文化隐喻具有多层次、多维度的特点。在表层,它描述的是馕的制作过程;在中层,它展现的是维吾尔族文化中对食物的神圣认知——它往往伴随一个穆斯林一生最重要的前往麦加的朝圣之旅并保障其朝圣过程中的健康乃至生命;在深层,它探讨的是存在的普遍境遇——在反复的压制与塑形中,物的被动性孕育出朝圣的动能。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北塔成功地将维吾尔族文化的宗教性内涵与普世的精神价值结合起来。通过"被撒上了盐"、"被活埋"、"被榨干"等细节的处理,他将制作馕的日常过程转化为一场关于受难与救赎、毁灭与重生的哲学思辨。这种文化融合的能力,体现了当代诗人的文化自觉和精神追求。

  6.3 在北塔创作谱系中的地位

  在北塔的作品谱系中,《馕》代表了其创作的重要转折。与《正在锈蚀的时针》的时间焦虑、《石头里的琼浆》的沉默坚硬相比,《馕》展现了一种更加积极、更加具有引领性的精神姿态。

  这种转折体现在几个方面:

  1. 从静态到动态:石头是静止的,面团是变化的;

  2. 从个体到集体:石头是孤立的,馕是可以"带着我们"的;

  3. 从沉默到歌唱:石头是沉默的,馕最终成为朝圣的向导。

  《馕》的出现,标志着北塔从"石头诗学"向"朝圣诗学"的转变,体现了诗人在保持哲学深度的同时,对精神超越的更加积极的追求。

  6.4 与维吾尔族文化的深层关联

  《馕》与维吾尔族文化的关联不仅体现在题材的选择上,更体现在对这一文化精神内核的准确把握上。通过将馕的制作过程仪式化、神圣化,北塔实际上是在书写一部关于维吾尔族文化精神的现代寓言。

  诗中"被装进黑暗的口袋/带着我们去远方朝圣"的结尾,与丝绸之路的朝圣传统相呼应,体现了对西域文化中宗教性和精神性的深刻理解。这种理解不是表面的文化猎奇,而是深入到了文化的精神内核。

  6.5 在当代"物诗"中的独特价值

  在当代"物诗"的发展脉络中,《馕》提供了一种新的美学范式。与西川的器物系列、于坚的场景描述、欧阳江河的材料拼贴相比,《馕》通过对单一意象的深度挖掘,实现了意义的丰富性和复杂性。

  这种"深度美学"的追求,为当代"物诗"的发展开辟了新的道路。它表明,"物诗"不必追求材料的庞杂和形式的繁复,通过对核心意象的哲学化处理,同样可以达到思想的深度和艺术的高度。

  6.6 研究的局限性与未来展望

  本研究虽然从多个维度对《馕》进行了分析,但仍存在一些局限性:

  1. 由于资料的限制,我们对北塔创作《馕》的具体背景和动机了解有限;

  2. 对《馕》在读者接受层面的研究尚未展开;

  3. 与国际"物诗"传统的比较研究还有待深入。

  未来的研究可以在以下方向展开:

  1. 深入挖掘北塔与西域文化的个人关联;

  2. 开展《馕》的跨文化比较研究,特别是与伊斯兰诗歌传统的对话;

  3. 探讨《馕》对当代青年诗人的影响;

  4. 研究《馕》在不同文化语境下的翻译和接受情况。

  6.7 结语:作为精神向导的《馕》

  北塔的《馕》以其极简的形式和丰富的内涵,为当代中国诗歌贡献了一首具有经典品质的作品。这首诗不仅是对维吾尔族文化的致敬,更是对人类普遍精神困境的深刻思考。

  当我们读完这首诗,会发现自己已经不是旁观者,而是与被烤炙的面团共享着同一具渴望被重塑、又恐惧被损毁的身体。正如诗的结尾所写,馕"带着我们去远方朝圣"——这个"远方"既是地理意义上的,也是精神意义上的;既是个体的追求,也是人类的同“志”。

  在这个意义上,《馕》不仅是一首诗,更是一个精神向导。它告诉我们,即使在最被动的境遇中,也蕴含着主动选择的可能;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也孕育着光明的希望。这种辩证的智慧和积极的精神,正是《馕》给予我们的最宝贵启示。

  通过对《馕》的深入研究,我们不仅更好地理解了北塔的诗歌创作,也为当代汉语诗歌的发展提供了有益的思考。在全球化时代,如何在保持文化多样性的同时追求精神的普遍性,如何在形式创新的同时保持思想的深度,《馕》都为我们提供了重要启示。

(极简主义诗歌评论组供稿)

  《极简主义诗歌》编辑部

  主 编:麦 田
  常务副主编:李广力
  评论部主任:一线天
  研究部主任:寺言(兼)
  本 期 作 者:北 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