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上流云——由霰女的《缘山路11号》说起

一、用生命见证诗歌的意义
伟大的诗人,必须有伟大的人格,像屈原、李白、杜甫,像十九世纪欧洲的浪漫主义诗人拜伦、雪莱、济慈……他们都曾为他们的理想奋斗甚至付出生命;如果深入探究,诗歌的最高形式应该接近于老子所说的“道”。
霰女就是这样一位年轻的诗人,她愿意为诗歌奋斗,甚至为诗歌献身。有诗为证——
“如果铁轨可以用来怀念/回忆所有的瞬间/那么,我愿用躯干去祭奠它。”(P80)
“我会献出处女的贞洁。北方,石老人的大海。/以《诗经》的低吟/递予的。所爱之人,手中的玫瑰。/致明日的普鲁斯特”(P86)
“如果我执着于诗。请赐予空荡的子宫。苍白的血。/灵魂之外的富有。我毫无兴趣。”(P98)
“如果没有诗。生命的长度将令人绝望。”(P103)
古往今来,诗人们都在用命运践行作品,用生命见证诗歌的意义。这也是诗歌的奥秘和精神所在,诗歌只有在呈现了诗人的生命处境的时候,才会生发出感人的力量。
我想,现代新诗有一个“三命论”的说法(天命+生命+使命),在霰女身上得到了完美的阐释,她自身具备诗人的天赋,坚持用生命书写,以写诗为使命,所以才有《缘山路11号》这样优美的诗集。
二、人诗互证的“灵魂密码”
孟子曰:“诵其诗,读其书,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论其世也。”也就是说,要解读一个人的作品,首先要了解这个人,了解作者生活的时代,了解作者的人品、性格、家学渊源、学习经历、社会阅历、工作环境等等,了解的越多,解读的就会越透彻明白。其实,“人诗互证”也是当下解读诗歌的常用方法,人如其诗,诗如其人,霰女的诗歌风格朦胧、唯美、大气、悠远,肯定与她的“灵魂密码”有关。
这本诗集的扉页引用了荣格的一句话——“我必须把灵魂当作一个遥远且未知的事物与之交谈,他并不是通过我存在,但我是通过他存在。”我们先来解读书中两个“灵魂密码”,当然未必完全正确,能够接近就很好了。
首先是“霰”这个姓氏,正是因为这个姓氏比较罕见,所以其中肯定有历史、有故事。“霰”在诗集中多次出现,“霰雪”“雪霰”“霰石”“霰子”“玉霰”,甚至在149页出现了“霙”这个字,可以理解为“霰”的同族。
“霰的开篇。/三百年前的青州,仍是剑影/你是道观的三清铃/我随由明桂落入泥心。”(P59)
“衡王府上空空荡而决意徘徊的断颈鹤/历史淡忘了被冠以真实的触摸。/霰雪纷落于尘寰/被弃置的城郊道观。染透明朝命数的尖刀”(P12)
所有这些模糊的描述与诉说都指向历史的天空,指向霰姓祖先在朝代更迭时所经历的刀光剑影和家族命运。在这本书的最后,诗人这样总结“姓氏密码”——
“让我热爱人间。/从姓氏开始/跋涉。到命运降生的前夜。/请不要给灵魂戴上枷锁。去保留空荡。/如果你的船到了任何地方/当看到这些文字/名字的密码。那就是我们存在的地方。”(P179)
接下来我们解读第二个密码——“缘山路11号”,我大致数了一下,在第一辑《地图》当中,“缘山路”这个词出现了10几次,这条路被诗人反复描述,甚至有鼻子有眼儿,“矗立于城市深处的缘山路”引起了读者巨大的兴趣,我也在苦苦探索……终于,在第二辑《玫瑰》当中找到了答案——
“请回到心中,收起钥匙。/他们创造了缘山路/他们是他们的门锁与钥匙。他们共生于此。”(P49)
“我们在月亮上打了一口井/流出了爱。/缘山路拥有了,永恒的泉源。”(P50)
亲爱的朋友们,你现在知道“缘山路”在哪里了吧?
三、霰诗的境界与质地(霰女的诗以下简称霰诗)
境界,是大诗人们的共同追求。诗之高下,以境界为标准。王国维说:“有境界则自高格”。
境界的提升,需要时间的发酵,需要生活的磨炼,更需要不断自我修养、自我提升和自我超越。
哲学家冯友兰这样解释天地境界:“一个人可能了解到超乎社会整体之上,还有一个更大的整体,即宇宙。他不仅是社会的一员,同时还是宇宙的一员……有这种觉解,他就为宇宙的利益而做各种事。这种觉解为他构成了最高的人生境界,就是我所说的天地境界。”
霰诗中就表现出这种气象万千的宇宙观和宏阔浩荡的天地境界,我来举几个例子——
“世界开始变得渺小。宇宙是针的孔眼。/时间穿引而过/我不确定接下来,它该缝补那颗星球。”(P131)
“我们驶回港口,一万座太阳东升之后。”(P132)
“我的眼睛是河流。在宇宙流浪/活在记忆的回响。”(P148)
布罗茨基这样评价哈代的诗歌,“语言从真理的无人之域及属地流入人间,它是无生命物质所发出的声音”。“宇宙”、“太阳”、“时间”,这些看似无生命的物质,实则大美境界存焉。
在诗里,语言的缪斯以诗人作为媒介而向世人说话,并因此实现自己的目标。语言既是诗歌的皮肤,也是诗歌的骨骼。一气读来,霰女的语言质地如同天鹅绒一般丝滑,又如大海潮起一般恣肆汪洋。
“宇宙下过一场雨。星星变得潮湿,泛出了光。/……这是哪一片秋叶?随窗外的雨滴滑落。”(P144)
“我渴望夜晚是冰晶粒子。发生,在黎明唇边。”(P149)
当然这只是一面,渴望是爆发的前奏,诗人的热情一旦引爆,便排山倒海般汹涌而至——
当我爱你时/风会亲吻树叶的针脉/……
当我爱你时/我会闭上眼睛/……
当我爱你时/梦不是沉默者/……
当我爱你时/时间只是藻井。高,而凌空。/……(P67)
四、霰诗的慈悲与烟火
著名诗人帕斯说,诗歌是宗教和革命之外的第三种声音。我们知道,霰女是著名评论家温奉桥教授的博士生,又是一位博学笃行的诗人。她的这一文化身份,与她的家族历史、成长经验,以及现代都市的工作经历和情感收获,使得她的诗歌自成一派,独具芬芳。
诗歌的力量常常不是写出什么,说清楚什么或遮蔽什么,而在于他人常常没有感受到的东西;不在于结论或见证,而在于过程和可能。或者说,人类的困境本来就没有“终极答案”,诗歌的使命不是“给出答案”,而是“提出问题”,并邀请大家一起思考。
慈爱众生并给与欢乐,称为慈;怜悯众生,并拔除其苦,称为悲;二者合起来称为慈悲。其实人人都有慈悲心,作为一个诗人,如何以其敏锐的眼光、敏感的心灵来体察慈悲、生发慈悲,并且能够以空灵含蓄的笔法写进诗里,是我们要关注的。我们来看看霰女如何表达——
“我看过鹊鸟衔过短枝的面孔/它左顾右盼,随即颤巍巍地/搭建起守望。”(P53)
“诗无力埋葬的,是落叶的苦难。粮食的不均。/它庄重地吹起长笛。世界/重回战战兢兢的/生命的影子,死去的月亮。”(P58)
“泪水淹没双眼。/祝颂黑夜。/中心塔柱窟的人字坡/有搁浅的莲。流放着数万只麋鹿。慈悲的佛。”(P168)
当然,霰诗里不光有高远的境界,丝滑的语言,流淌的慈悲,也有我们所熟悉的人间烟火,其中有一段生活即景写的活泼有趣,甚至有些小女生的调皮在里面——
“写诗和削土豆皮并无分别。/我削去了皮,再剜掉深嵌的泥土。/放入井口。/……我开始切丝,但切成了条。/同样的。淀粉已经沉入诗的底部。/……我会铭记/土豆丝的味道。诗的属地,缘山路的你。”(P150)
“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当我们读《庄子》的时候,心灵深处会有强烈的震撼感:两千多年前的庄子,想象力如此之丰富,语言如此之精妙,情感如此之壮丽。今天我们读霰女的《缘山路11号》,从中感受到其人格之高,境界之高,也感受到行云流水一般的语言魅力,所以我就取了《高天上流云》这个题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