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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清诗坛同光体的艺术特色及陈三立的贡献

2026-01-28 17:37:24 作者:刘敦楼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刘敦楼,教育工作者,业余作家,有多篇散文、小说、随笔、时评等作品发布于光明日报、中国教育报、文汇报、南方周末、中国教师报、光明网、人民论坛网、中国教育新闻网、中国作家网等平面媒体和网络媒体平台。

  在中国古典诗歌漫长的发展脉络中,晚清至民国初年的“同光体”常被视为传统诗学最后的回响。它既非盛唐气象的简单复刻,亦非性灵派的轻佻抒写,而是在文化断裂、国运倾颓之际,一群士人以宋诗为舟、以学问为楫,在古典语言内部进行的一场融合守成与求变的艺术实践。在这场实践中,陈三立以其诗艺之精微、人格之峻洁、家国之忧思,不仅成为同光体的领军人物,更被后世誉为“中国最后一位传统诗人”。他的存在,使同光体超越了单纯的诗风流派,升华为一种文化坚守的象征。

  “同光体”之名,源于清代同治、光绪两朝年号,由陈衍与郑孝胥首倡。然其精神内核,并非囿于一时一地,而是对整个清代中期以来诗坛积弊的深刻反拨。自清初王士禛倡“神韵”,袁枚主“性灵”,沈德潜崇“格调”,各派虽各有建树,却渐趋空疏或蹈袭。至道咸以降,诗坛弥漫着一种“模古无新意,言情少骨力”的疲态。同光体诗人痛感于此,遂提出“不墨守盛唐”之主张——此非否定盛唐,而是拒绝将其作为唯一圭臬。他们转而向中唐韩愈、孟郊的奇崛瘦硬,以及宋代苏轼、黄庭坚、王安石的理趣与筋骨中寻求新境。陈衍更明确提出“三元说”:开元(杜甫)、元和(韩愈)、元祐(苏黄),试图打通唐宋诗学壁垒,在历史纵深中重构诗歌的审美坐标。

  这一取向,构成了同光体鲜明而复杂的艺术特色。它表面看是复古,实则是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对诗歌表现力的重新激活。其特色主要体现在以下三方面:

  其一,以学养入诗,重塑诗歌的知识密度与思想深度。同光体诗人多为饱学之士,沈曾植通经史、精佛典,陈三立熟读《庄》《骚》、深研杜黄。他们将考据、义理、掌故熔铸于诗句之中,使诗歌成为“学人之诗”与“诗人之诗”的合体。这种“以学为诗”的取向,虽易流于艰涩,却极大拓展了诗歌的表现疆域,使其能承载更为复杂的历史意识与哲学思辨。在晚清学术与文学交融的风气下,这种特色既是传统的延续,亦是对诗歌功能的重新定义。

  其二,锤炼字句,追求“生新”与“拗折”的美学效果。同光体反对圆熟流畅的套语,刻意避俗求奇。如陈三立常用“坼”“啮”“磔”等动词,营造紧张感;善用倒装、省略、虚实相生之法,使诗意幽深曲折。这种对语言张力的极致追求,实为对诗歌本体语言的自觉实验。尽管仍使用文言,但其对日常表达的陌生化处理,已隐约透出现代诗学的某些端倪。这种“苦吟”式的语言锻造,成为同光体最显著的形式标识。

  其三,情感表达的内敛化与历史化。面对甲午战败、戊戌喋血、辛亥鼎革等巨变,同光体诗人极少直呼口号,而是将时代悲怆转化为个人化的意象群:残灯、孤舟、寒月、废垒、老树……这些意象既是实景,又是心象,更是历史废墟的隐喻。诗中的“我”常隐于景后,情感如暗流涌动,形成一种“沉郁顿挫而不失克制”的美学品格。这种“诗史互证”的书写方式,使同光体诗歌具有了超越个人抒情的历史厚度,也折射出晚清士人在政治失语后的文化应对策略。

  在同光体整体艺术格局中,陈三立的贡献尤为卓绝。他并非同光体理论的首倡者(此功属陈衍),却是其艺术高度与精神深度的最佳体现者。如果说陈衍是同光体的“旗手”,那么陈三立便是其“灵魂”。

  首先,在理论革新层面,陈三立深化了同光体的创作理念,补全了流派的理论体系。同光体的理论基础由闽派陈衍提出的“三元说”(上元开元、中元元和、下元元祐)奠定,主张诗歌应取法唐宋鼎盛时期的诗风。而陈三立则通过创作实践,进一步丰富了这一理论,提出“出唐入宋、不主一家”的主张,反对机械拟古与宗派自拘,强调“以性情为根本、以学问为根基”,恪守温柔敦厚的诗教传统。他提出的“避速避俗、力避平铺直叙”的审美取向,引导同光体诗人跳出浅白直露的表达,走向凝练蕴藉的艺术境界,提升了流派的整体艺术水准。同时,陈三立的诗学理念并非空谈,而是与自身的创作实践紧密结合,让同光体的理论不再是悬浮的教条,而是可落地、可践行的创作准则,为流派的发展指明了方向。

  与此同时,陈三立以赣派宗师的身份,深化并拓展了同光体的诗学路径。同光体内部有闽、赣、浙三派之分:闽派(陈衍、郑孝胥)偏爱王安石、杨万里的清峭;浙派(沈曾植)融合谢灵运与韩孟;而赣派则以陈三立为核心,直承江西诗派衣钵,尤重黄庭坚。陈三立与黄庭坚同为江西修水人,他对山谷诗“点铁成金”“无一字无来处”的创作理念心领神会,却又不为所缚。他吸收韩愈的雄奇、杜甫的沉郁,将黄庭坚的瘦硬奇崛推向更深邃苍茫的境界。其诗如“万竹扫天青欲雨,一峰受月白成霜”(《晓抵九江作》),意象奇警,对仗工稳而气韵流动;又如“乱山吞落日,一鸟度空林”,寥寥十字,天地寂寥之感顿生。这种“奥邃苍坚、生涩而腴”的风格,成为同光体中最富骨力的一脉。他的诗虽用典精深,却从不炫学;虽风格奇崛,却情感真挚。著名学者钱仲联评其“得杜陵之骨,得山谷之髓”,可谓切中肯綮。

  其次,陈三立将个人命运与家国兴亡紧密交织,赋予同光体以深沉的历史意识与道德重量。他早年襄助其父陈宝箴推行湖南新政,被誉为“维新公子”(亦“清末四公子”之一)。戊戌政变后,父子同被革职,永不叙用。自此,他自号“散原”,寓“散落原野”之意,表面“袖手神州”,实则忧愤填膺。如《园居看微雪》《夜舟泊吴城》《渡湖至吴城》等,表面写景,内里皆是身世飘零、故国不堪回首之痛。他写:“凭栏一片风云气,来作神州袖手人”,看似超然,实则“袖手”二字饱含无奈与悲怆。这种将政治创伤转化为诗性沉思的能力,使他的诗超越了同光体常见的书斋趣味,具有了“诗史”价值。

  尤为可贵的是,陈三立的“遗民”情怀并非狭隘的忠清恋旧,而是对华夏文明整体的守护。1937年卢沟桥事变后,北平沦陷,日寇欲聘其出任伪职。时年八十五岁的陈三立拒不应命,愤然绝食五日而逝。临终前仍询问我军民抗战战况,其民族气节令人动容。这一壮烈终局,为其一生诗学实践画上最鲜红的句号。原来那些孤峰、残月、寒灯,不仅是美学意象,更是士人气节的外化。至此,同光体不再仅是诗风之争,而成为文化人格的试金石。

  再次,陈三立通过广泛的交游与家族传承,维系并光大了同光体的文脉。他与沈曾植、陈衍、范当世等人唱和频繁,形成一个高密度的精英诗人群体。晚年曾组织“万松林集社”,与李瑞清、胡朝梁等后辈切磋诗艺。更重要的是,他培育出“义宁陈氏”这一文化世家:长子陈衡恪(师曾)为著名画家、美术理论家,次子陈寅恪为史学大师。陈寅恪虽不以诗名世,但其“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与乃父一脉相承,其晚年诗作亦深得同光体神髓。这种家族性的文化传承,使同光体的精神得以在20世纪风雨中延续。

  新文化运动兴起后,同光体因坚守旧体诗形式被视为“保守派”,逐渐退出主流诗坛,其部分作品过于重学问、轻性情,陷入“掉书袋”之弊。但不可否认的是,同光体的艺术创新与陈三立的创作实践,为中国诗歌史留下了宝贵的遗产。他们在新旧交替的时代语境中,以对传统的敬畏与对创新的追求,证明了古典诗歌依然具有强大的艺术生命力。陈三立所代表的“学人之诗与诗人之诗合一”的创作追求,所坚守的家国情怀与艺术操守,至今仍能为当代诗歌创作提供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