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心用情书写我的第二故乡
——写在诗集《岭南吾家山》前面的话
题记:谨以此诗集献给广东省“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
一
若把41年光阴压缩成一天,我的岭南岁月,便是从黎明破晓起笔,一直写到夜色漫卷、灯火阑珊。
1984年10月,高考失利,18岁的我背着一本花山岭背后作家谭谈写的火爆小说《山道弯弯》和清代杭州女诗人张端生原著的《再生缘》,从湖南涟源的《围城》蓝田出发。绿皮火车哐当晃了一夜,把裹着山野气息的“山区口音”,轻轻送进了珠三角奔涌的潮声里。那时的我从没想过,脚下这片温热的土地,会一点点重塑我的骨骼与心性;更没预料到,多年后我会握着分行的文字,为它写下满纸深情的“传记”。
深夜抵达“一啖荔枝三百颗”的罗浮山脚下,南疆战事正酣的岁月,尽管有投笔从戎的红心壮胆,但军车经秋风过耳的马尾巴松林山区公路时,心还是揪得紧紧的,有种“不辞长作岭南人”的感觉。三个月临战训练结束后,1985年的春天是灿烂的春天,这一年换装后,我告别连队调到团政治处,从此在军队与文字打交道长达10多年。
1994年,我们的部队调防深圳特区,我抬头望去,“春天的故事”正在焕发新时代,脑海里闪过国贸大厦的塔吊正一“块”一“块”把太阳吊向高空,耳边“三天一层楼”的号子声,清亮得仿佛能把天空擦得锃亮。夜里伏案写作,我落下人生第一行关于岭南的句子:“我把枪擦得比月亮还亮,是为了守护这片能把石头变成灯的海。”
从那天起,“湖南涟源夏志红”的印记渐渐淡去,“岭南夏志红”成了新的标签——身份被海风细细雕刻,连血液里,都悄悄渗进了浪花的咸腥。
二
15年军旅生涯,于我而言,是学会了两件与“心跳”相关的事:一是把钢枪紧抱在怀,让心跳与扳机的节奏同频共振;二是把钢笔牢攥手中,让心跳与稿纸的纹路同频起伏。
在广州军区《战士报》的四开版面上,刊用过我写的军事新闻,北京阜外大街的《解放军报》上,也刊用过我写的诗歌;在惠州罗浮山的靶场边,在深圳军民共建中,我写过炮声隆隆的通讯,也写过月光在弹壳上轻滚的诗句,字里行间都是对这片土地的眷恋。部队首长曾笑着说:“夏志红,你能立三等功七次,是因为你把每一次任务,都当成一首诗在认真写。”
1998年10月,我摘下肩章军衔,转业到故乡湘中娄底广播电台,三个月后,一纸调令,又把我调到岭南广东中山供电局。离开军营的夜晚,我把帽徽小心别在日记本最后一页,写下这样一句话:“枪不再响,但笔要继续‘走火’。”
从守护家国的“光荣事业”,到点亮万家的“光明事业”,我把矗立的电杆当成新的“钢枪”,把璀璨的万家灯火当成新的“战场”。中山,这座以伟人名字命名的城市,用岐江水的温柔与包容,轻轻接纳了转身的我。第一次爬电线杆,我把安全带系得比当年系手榴弹还紧,手心全是汗;第一次夜间抢修,我在雨幕里看着整条街的灯,因为我的双手重新“睁眼”——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自己又一次被岭南温柔“认领”。
三
2016年5月13日,中山人民医院CCU病房里,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心梗像一枚沉默的炮弹,猝不及防把我炸倒在办公桌与救护车之间。接下来的72小时,我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总觉得死神穿着塑料拖鞋,在走廊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又沉又清晰。窗外的中山,天空蓝得不像话,云朵像被仔细熨过,连一丝褶皱都没有。恍惚间,我忽然想起,还有好多电力线路没走完,还有好多关于岭南的诗,没写完。
72小时的生死较量后,死神悄悄离开,我重新握住了“生”的希望。护士递来一张纸,我颤抖着写下心愿:“如果还能出去,我要让每一根电杆都开满花;如果还能出去,我要让每一座村庄都长出诗。”
出院那天,我把这张写满期许的纸折成小船,轻轻放进岐江。小船顺着退潮的江水慢慢漂远,山花灿漫的五桂山上的凤凰木,梦中无数的快乐孩子簇拥着鲜花,热烈欢迎我从“天国”回到香山。重拾诗歌的我,诗意盎然,思绪联翩,像替我提前出发,去检阅未来那些值得书写的山河。
四
广东省“百县千镇万村高质量发展工程”启动的消息传来时,我正在南岭山脉脚下的连南见证电网人架线。
那天的阳光格外亮,山里的客家话、瑶语、潮汕话、湖南话五花八门缠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滚开的浓汤,满是生活的烟火气。我循着声音走去,看见瑶寨阿婆坐在门前绣新图腾,指尖的针脚比年轻时还密,每一针都藏着对生活的热爱;看见90后村支书把手机架在田埂上,对着屏幕吆喝:“家人们,三角梅老桩,赶紧上车!”;看见老匠人把3D打印的狮头骨架递给徒弟,而狮眼依旧是手工细细描的金,守着老手艺的温度。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百千万工程”的意义:它从不是文件里冰冷的数字,是阿婆指尖那抹鲜活的朱砂红,是村支书镜头里那抹耀眼的中国红,更是老匠人眼眶里,那抹藏着感动的泪光红。
也是从那天起,我给自己订了条铁律:一年至少跑一百个乡村、企业,写一百首诗,让每一首诗都带着泥土的香、露水的甜、数据的蓝,还有生活最真实的心跳。
五
于是,便有了这本《岭南吾家山》——
诗集分三卷,卷一《岭南的颜色》,写尽岭南乡村的鲜活景致;卷二《岭南的路标》,记录“百千万工程”里的前行足迹;卷三《岭南的温度》,藏着山野间最动人的人间温情。
写《岭南的颜色》时,我常把自己“埋”进稻田。开平碉楼旁的稻浪,一浪高过一浪,汹涌着像要把整座百年碉楼轻轻抬起。我用手机录下稻穗摩擦的沙沙声,回到住处,就把这份自然的声响写进诗里:“稻浪把天空举高/像当年民工把钢筋举高/一粒谷子与一块砖头/同样拥有改变世界的弧度。”
写《岭南的路标》时,我跟着90后村支书去了他的三角梅基地。夜里11点,直播还没停,他把手机递给我,笑着让我对着镜头读刚写的诗句:“每一株三角梅都举着一盏小灯/照着我们回村的路/也照着世界对中国的凝视。”诗句刚落,弹幕就刷了屏,有人说“诗人来了”,有人讲“原来乡村振兴也能这么浪漫”。那一刻,我真切感受到,诗与土地能产生奇妙的共鸣,甚至可以互相“带货”。
写《岭南的温度》时,我又回到开平碉楼,陪着90岁的林阿婆剥柚子。阿婆说,她19岁去马来西亚,60岁才回故乡,一辈子的乡愁,都缝进了手里的花布里。如今,她把花布改成文化衫卖给游客,一件99元,还附赠一张自己写的侨批。我帮阿婆想了句广告词:“买一件乡愁,送一段中国近代史。”阿婆听了,笑得满脸褶子,像把一百年的风雨与温暖,都笑进了眼眶。
六
有人问我:“你写岭南,怎么总盯着这些‘小’东西?”
我笑着答:“因为只有‘小’,才能被心跳紧紧抱住。”
我不写“百千万”的宏大叙事,只写“一个阿婆”“一个村支书”“一个返乡青年”,写他们身上鲜活的故事;我不写“城乡融合”的专业术语,只写“一棵三角梅怎样把根扎进旧墙缝,又把花开在直播间”,写乡村发展的生动细节;我不写“文化自信”的响亮口号,只写“一个醒狮头怎样从原木到3D打印,再到Z世代的背包”,写老手艺与新时代的碰撞。
我始终相信,当无数个这样的“小”被看见、被朗读、被转发,它们会像珠江的支流一样,慢慢汇聚,最终形成“大”的力量——汇成这个时代最辽阔、也最动人的合唱。
七
写这本诗集的900多个日夜,我几乎是贴着土地在呼吸。
为了写《连南瑶绣》,我和朋友在瑶寨住了五天,看着诗友跟着阿婆学穿针引线,手指被针扎得像蜂窝,却读懂了老手艺背后的坚守;为了写《长安镇的夏夜》,我和三五几个朋友,硬是在长安街边小巷喝酒聊天;为写《岐江夜市》,在露天吧和烧烤摊吃“串串烧”,品味到老百姓的人间烟火气;为了写《大妈在春天里直播》,我陪着老人家一起喊一起叫,感受到了科技给人们带来的思想观念改变。从七十多岁的阿姨直播中,我学会拒绝“葛优躺”。
越写,我越确信一个道理:真正的诗,从不是坐在书桌前“写”出来的,而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它得从土地的裂缝里、从人的掌纹里、从心跳的节拍里,一寸寸、一点点慢慢生长,才会有生命的温度。
八
诗集定稿那天,正巧是2025年中秋,也是我59岁生日。
我找了一座旧碉楼,把59根蜡烛轻轻插在窗棂上,任由月光洒下来,像替我点燃了这份期许。
吹蜡烛前,我偷偷许了三个愿:“愿岭南的每一座村庄,都因为被书写而不再孤单;愿我的每一行诗,都成为‘百千万工程’里,一粒会发芽的尘土;愿所有把异乡当故乡的人,都能在别人的诗里,认出自己的母亲,认得来时的路。”
九
此刻,你翻开这本书,就像推开了一扇朝北的窗。
窗外,珠江的江水正在退潮,露出大片湿润的滩涂。滩涂上,一只白鹭单腿站立,姿态悠然,仿佛把整个世界的温柔,都悄悄收进了羽毛里。
要是你仔细看,会发现白鹭的倒影里,有我的影子,也有你的影子。
我们都是候鸟,曾一路向南,把翅膀借给过风,把心跳借给过脚下的土地;
我们也都是留鸟,一旦在这里落脚,便会把整片岭南的天空,当成自己一生的巢。
十
我的岭南我的家山。
湘粤相连,一封家书,千里沉默,就是拆封,粤来粤湘!
最后,请允许我用一句新写的诗,为这篇自序落款——
“我把湖南的骨头种在广东的泥土里,
长出另一座故乡,
名字叫:岭南吾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