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中国书法艺术|论“永字八法”与中国书法基本笔法体系的文化精神
“永字八法”,不只是中国书法八种笔法之技,而是中华文明以技入道、技道两进的微观宇宙模型,即所谓道技相济。穿透“侧、勒、努、趯、策、掠、啄、磔”技法表象,钩沉其背后的“天人相合”哲学底蕴。我认为“八法”体系,肇基于汉字书写的实用,升华于“心手双畅”的人格修炼,最终抵达“同自然之妙有”的审美与价值追求。“永字八法”以其严整而生动的生命意象,构建了中国书法笔法体系的基石,成为融贯“形迹美化”“人格化育”与“价值追求”三大层面的中华文明独特标识。也是笔者多年诗书创作实践中体悟“新古典主义”精神内核之所在,非泥古之形骸,而在于复活驱动文明生生不息的中华文化基因与精神元气。
永字一珠,照见翰墨大道。中国书法乃中华文明精魂所系,是“基于‘字’而敷于‘用’的书面表达形迹美化体系”。其万千气象,无不发轫于一点一画。而这笔法玄奥之门的钥匙历来被凝聚于一个“永”字之中。
“永字八法”,相传或肇于王羲之,或启自智永,或成于张旭,其说虽异,然其作为“墨道之最,不可不明”的法则地位,千百年来,巍然不动。它不仅是初学者之阶梯,更是通向书法堂奥的不二“法门”。
世人常将“八法”囿于“技法”一隅,以为熟记“侧点为坠石,勒横如勒马”之口诀,便可窥其全豹。实则买椟还珠之见。须知中国艺术精神素来追求“技进乎道”。侧、勒、努、趯、策、掠、啄、磔,“八法”之名目备焉,皆非静物描摹,而是生机勃发的动作与意象。“八法”召唤的不仅是指腕的操控,更是心灵对自然万物品格与动势的吸纳与转化。唐代书法理论大家张怀瓘曾云:书法能“含情万里,标拔志气”。孙过庭亦尝言,书法可“达其情性,形其哀乐”。确实,书法一途若无此生命意象注入,笔墨仅为枯柴死灰而已。故若论“永字八法”,必自其技法体系始,进而探求其如何成为人格涵养的“修持术”,最终叩问其如何承载“达于‘道’而济于‘世’”的文明理想。这正是我所谓“新古典主义”抒情与思辨的评述路径,就是要在历史深处打捞精神的活水,以浇灌当代的文化心田。
从法之经纬看,“八法”是笔法体系的基石与拓展无疑。“八法”之伟大,首在其以“极简”驭“极繁”的系统性。一个“永”字,八笔既定,却“该于万字”,几乎涵盖了楷书所有基本笔画的形态与动势法则。这是多么神奇的“一字师”啊,简直有些不可思议。“八法”本体其实是生命化的技法口诀,“八法”之妙,在其命名便是一部微缩的“自然启示录”。点为“侧”,忌平铺,须侧锋峻落,如鸟之翩然侧下,攫取“险而侧”的生动;横为“勒”,如疆场勒马收缰,逆锋蓄势,缓去急回,在克制中蕴藏前行力量;竖为“努”(与“弩”同),状如引弓,直中见曲,积蓄千钧之势;钩为“趯”,须蹲锋蓄力,得势猝然跃出,如人之踢脚,锐利而饱满;提为“策”,似以策鞭马,仰锋轻快掠出,劲健中含灵动;长撇为“掠”,如篦之掠发,拂掠而下,由重及轻,舒展而有力;短撇为“啄”,效鸟之啄食,迅疾锋利,果断干脆,一击即中;捺为“磔”,取裂牲为磔之意,笔锋战行,一波三折,沉着而开阔。颜真卿《八法颂》以“侧蹲鸱而坠石,勒缓纵以藏机”等语概括“永字八法”,正是对这一生命意象的诗意提炼。此非对自然的机械模仿,而是以人之灵明,萃取万物神韵,化入毫端,使每一笔都具有独立的品格与表情。
从体系生成看,“永字八法”是由核心八法至万字笔阵的过程推演。“八法”非封闭体系,而是开放之源。昔卫夫人作《笔阵图》,欧阳询撰《八诀》,已见扩张之势。后世更以此八种笔势为种子,生发出庞大的笔法“森林”,可谓无穷尽也。元人李溥光著《永字八法》一卷,便详论“八法解、把笔八法、运笔八法、八病”等,体系由此渐丰。观今人治书学,更常以“八法”为纲,衍生出对起笔的藏露、方圆,行笔的中侧、提按、速迟,收笔的回锋、出锋的系统研究,并归纳出“主笔与结体规律”“偏旁八系列”等结构特征与“法则”。由一笔之法,至一字之构,再到篇章之局,中国书法的技法体系正是围绕这一生命化的点画核心,如涟漪般层层推演、有机生长而成的。
所谓技以载道,实则是“八法”体系中的人格化育与精神修行。设若“八法”仅停留于“技”,则中国书法与世界其他优秀书写艺术无异。中国书法的卓绝之处在于其将技术过程彻底“人格化”与“道德化”,使书写成为发于‘性’而约于‘养’的人格化育体系。中国书法美学确实拥有这等独特魅力。
柳公权所谓“心正则笔正”,实则是笔法中的道德隐喻。中国文人常将道德修养灌注于笔法的每一个细节。柳公权“心正则笔正”的谏言,早已将执笔之姿与立身之德紧扣一起。用笔讲究“藏锋”“中锋”,被视为“君子藏器”、含蓄内敛的美德体现;结构讲究“揖让”“呼应”,则是人间礼序在纸端的投影。乃至磨墨时要求“墨磨偏,心不端”,似此细微肢体规范,实为收束心神、养成敬慎之态的修行起点。在“八法”实践中,“勒”之克制、“努”之蓄劲、“策”之扬励、“磔”之开张,无不被视为一种性格的锤炼与气度的培养。书写者通过驾驭笔锋,实则在驯服自我心性,追求清人刘熙载所谓“理性情者,书之首务也”的境界。
养之以文则是学识涵养对笔墨的升华。书法之“养”,不仅在于“德”,亦在于“文”。张怀瓘直言“论人才能,先文而后墨”;北宋书家黄庭坚更断言,若胸无数千卷书,笔墨难免“病韵”。这里所说的“韵”,即是由学问、阅历、才情化合而生的超技术美感。晋王羲之《兰亭序》之遒媚,唐颜真卿《祭侄稿》之悲怆,宋苏轼《寒食帖》之萧散,皆因其满腹文章与生命感慨在特定瞬间的笔墨喷薄而成。习“八法”者,若徒具其形,而无诗书文史之浸润,则笔下必乏深沉隽永之气。这正是孙过庭所期许的“贤达兼善”。窃以为书法之“善”终须由技艺层面抵达与人格、学识圆融一体的“贤者”之境,方为真“善”、真圆融。
所谓道法自然,实则是“八法”所归依的宇宙观与文明标识。笔法体系的最高归宿,是“达于‘道’”。这里所说的“道”,即中华文明认知中的天地自然运行之理。“八法”从自然意象出发,最终也旨在回归并印证这一大道。
孙过庭所谓“同自然之妙有”,就是笔法的宇宙论诠释。蔡邕言“夫书肇于自然”,此则书学根本。“八法”中的每一种意象,其实都是书家的仰观俯察,是他们从“高峰坠石”“万岁枯藤”“崩浪雷奔”“百钧弩发”等自然现象中悟得的书学经验。孙过庭描绘书法之美时有云:“观夫悬针垂露之异,奔雷坠石之奇,鸿飞兽骇之姿,鸾舞蛇惊之态……同自然之妙有,非力运之能成。” 这确乎揭示了书法的终极理想,那就是并非人为造作,而是让笔墨的流淌如同自然现象的呈现一般,充满不可预测又合乎内在逻辑的生机与和谐。“八法训练”,便是引导书写者摆脱僵化匠气,使手腕之心与天地之心相感通,最终达到“智巧兼优,心手双畅”境界,如此下笔,自有化工之妙在焉。
“八法”作为标识的笔法体系实乃文明之微鉴。正是在“法”“人”“道”的层层升华中,“永字八法”及其代表的笔法体系,才超越了单纯的艺术技巧,而成为中华文明不可替代的标识之一。“八法”从实用书写之“用”中提炼出美学规律之“艺”,又将这美学规律与人格塑造之“人”与宇宙认知之“道”紧密结合。这使得书法成为一门“通乎天人”的学问。在键盘取代毛笔的今天研习“八法”不免有些奢侈,但潜心为之,不仅能掌握一门传统技艺,更能通过这种极具仪式感的身心实践,去体认中华民族独特的审美方式、伦理观念和哲学思维,从而接续那份“沉着、劲险、明利、遒媚”的文化基因。“八法”如一把钥匙,帮人们打开一扇通往古老文明精神深处的大门,让人们理解何为“中和”之美?何为“藏露”之智?何为“俯仰”之姿?这份理解对于构建中华民族现代文明,无疑具有深远的温故意义和启示价值。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八法”在笔锋的呼吸中复活了中华文明的史诗。作为文人书家之一员,我始终坚信,真正的传统非凝固之冰,而是流动之河。“永字八法”所代表的笔法体系,便是这条文明之河中最富活力的水系之一。它源自历史深处,携带着甲骨金石之气、简牍率真之趣、碑刻雄浑之魄、帖学飘逸之韵。在我看来,书写过程中的每一次“侧、勒、努、趯”,都是一次与历代贤达的隔空对话;每一次“欲横先竖,欲右先左”的逆锋动作,都是一次对含蓄内敛民族性格的重温;每一次追求“同自然之妙有”的书写,都是一次将个体生命融入天地大化的精神朝圣。
于今论“永字八法”,非为复古,实为溯源。在全球化浪潮席卷、文化身份日益模糊的当下,让我们重新将目光聚焦于这方寸之间的笔锋起伏,让“坠石”的凝重、“勒马”的张力、“弩发”的蓄势、“掠鬓”的翩然不仅活跃于宣纸之上,更回荡在中华儿女的文化血脉之中。此“八法”,是笔法之纲,是心法之钥,更是中华文明静默而澎湃的史诗,等待每一时代的书家,以新的生命体验去再次书写与聆听中国书法之美。在笔锋的一呼一吸之间,我们所触摸的不仅是民族的指纹、文明的体温,更是一个古老灵魂穿越时空、生生不息的生命搏动与精神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