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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诗当代性的“打开方式”

——评映铮诗集《但是》

2023-09-21 作者:蒋楠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但是》呈现的是另一种生活方式,另一种人生态度。

 
  《但是》,看到这部诗歌作品集的标题,颇感诧异。映铮以近乎偏执的方式,对这个“转折词”做出“颠覆”。这个标题隐含诗歌语言的诸多可能——在一个不确定的语境中,形成对文本和思想的构造,而这正是诗歌意义上的“构型”。
  作为一个能自我指涉的符号,映铮妙用转折词“但是”,对自己的诗歌创作给出了灵气逼人的解答。在她笔下,语言不仅仅是写作工具,同时也成了写作主题。映铮对语言或语言的不可靠性有种超乎常人的自觉。她总能找到最直接、最准确的词语来描述一个特定场景或一种特定感觉,并在“思”、“念”、“忆”、“诵”、“吟”、“唱”之间移形换影,构造出一片委婉缠绵、绯丽凄恻的诗意天空。字词间的情感色彩充满细腻变化,如同蝶翅的轻柔触摸。
  映铮总是以爱护及养育的心情来对待每一行文字,她对于诗歌文本的定义,不只是在表达时“尽量”写出最透明的质感,还包括“尽可能”吟唱出自身的情感。 让受众由此看到喧嚣嘈杂的都市场景、乡村事件和个人经历。
  在汉语中,只要使用语言,就是在使用隐喻。读映铮的作品,可以看出,她在文本的发散性与跳跃性、形象生动性与创造性之间,找到“抒情的秘术”,搭建起诗集《但是》的隐喻范式:在由“思”、“念”、“忆”三个篇章形成的时间轴上唤醒重叠的记忆,捡起“失落的梦”,看“星星的温柔涂满人间”(《隐喻的故事》)。
  近年来,映铮的诗从修辞到认知,朝向更为“本真”的方向演进——进入文本时自然而然,淡雅,却又不失其内在的风骨。既有“润”的特质,语言轻柔又随意,节奏、分句、层次都处理得极为精致;又兼备“朴”的内力,诗句元气淋漓,如家乡的明月湖、宝石湖般潺潺流淌,一无阻滞。语法绵密、从容和缓的诗句,标志着映铮语言风格的成熟。
  生活中的映铮是真实、丰富而任性的,甚至是敏锐、孤高而清雅的。一旦投入创作,就会浑然沉入自己营造的情景中,以浪漫、平静、略带感伤的心境写下独属于自己的作品。一种内在、沉思的诗意,透过她的指间以“不浮不沉”的方式传递。
  诗歌总是传递最直观的意境与意趣,而映铮是在用诗来“调养自己”。从她的诗里,亦可以读出她的个性,时而随意,时而刚烈,直接饱满,不矫饰。换言之,故意制造一些“暧昧不明”的效果,不是她的创作诉求——这就是一种未化妆的诗歌,是生命的原生情感经验和质朴强烈的表达状态,透露着明晰雅致的轻松气质。
  倘说诗歌创作中的情感经验,是先天条件和后天历练的成果,文本中的质朴状态则是映铮在艺术上的修为与颖悟。用诗歌文本来传述女性的生命体验与生存状态,是这部作品集最引人入胜之处。即便是庸常的生活片段,映铮也能把握住“决定性瞬间”,进行“情绪化处理”,在真实再现与创造性想象中,完成一种“构境”。形象聚合而成的完整图景,仿如大地孕育万象,每一“象”都不尽相同,这便是经验和技术之外最能激发共鸣的所在——“个人”的挣扎与找寻,及其最终呈现的生命存在形态。
 
这刚刚过去的十年啊
是一座多么深刻的炼狱
让我为那些锋芒毕露的日子
唱一首意味深长的挽歌
或者为偏执的自己,整理些词句
眨眼之间,其实我走了好久的钢丝
那些虚渺的流离
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在这首《过去十年》的诗里,时间和空间变成一种可感觉物——“钢丝”。进入诗自身的张力与“现时”当中,仿佛生活一掌将她打回了原形,“时间”停留在“个人”生命体验中原本无足轻重的细节、碎片和形象之上,由此赋予其不同寻常的意义。读这样诗,进入其文本自成一体的时间中,被它攫住,然而又无法将它内化,因而不断地处于冀望之中,感觉到可以和她一起,勘验到《转身的距离》:
 
梅林边的杏树上,小令一首首跌落
沧桑一滴滴入尘
繁华过后溅起的忧伤
也许在彼岸,依然玉树临风

 
  时势变迁,个人就变成洪流中的纤尘,顺势而为才不至被抛却。在后新消费时代卷出来的情绪赛道中,“存在与在”变得模糊起来。一个命题出现了:如何看见不可见之物?唯一的方法是一种“僭越”,即超越于后新消费时代的认识型之外。映铮把“时间”这一主题置于诗性的显微镜下,时间的连续性、线性开始从原初的意义上蜕变。在她的每一次驻足和顾省之中,每一个当下、每一个瞬间都能形成某种具象,作品打开时间的缺口,在这缺口之上制造某种波动,实现它自身的张力。如《记忆的缺口》:
 
那个傍晚,夕阳无限好
你深邃的目光里
有淡淡的忧愁
把我的记忆碰缺了口

 
  又如《梦的边缘》
 
酿一杯痴狂的酒
一生的我与一世的你对饮
让我醉去  一醉千年
一醉永世

 
  当文字与文本深度融合,文字已不仅仅是符号、手段、工具,其本身也承载起表意的作用、人文的温度。映铮萃取日常生活的片断,较多采用焦点透视。她的文字总在直抵核心之后戛然而止,细枝末节全部隐去之后的大片留白,教人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见怪不怪的现实世界,其中百态可以让人们发现人性的复杂幽微超乎想象。这与她的写作中所传递的情感——亲近和疏离、参与和超脱、慵懒与警觉,是一脉相承的。都是潜在的,它们藏匿于文本之下,是感情的暗流。
  在诗歌作品集《但是》里,映铮全方位地抒写出了她自己的心灵史。从某种意义上讲,汉诗的精髓正在于其深刻隽永的生命体验,具有内倾和神秘的精神特质与表达,而这也正是映铮诗歌文本“清澈”的真实呈现。她曾在散文集《惟慕此时》中,以一系列生命体验,展示出一幅幅耐人寻味的常态生活图景,完全可以作为其诗歌文本的延伸。这些文本,也为读者感知映铮的情感记忆、想象、写实和虚构的表意、隐喻关系提供了审美的情境和依据。
  映铮在创作中注重写实,善于从现实中发掘生活的细节,并加以诗意的提炼和升华,从而赋予日常生活一种美的质感和浓郁的诗意。她的诗心始终在生活与艺术、阈限与超越、现实与幻象、现代与传统之间纠结与磨缠,思虑与沉潜。
  映铮既注重内心世界的生命律动,又以女性经验关注外在世界。她所囤积的诗歌场域,均沾有一层女性特有的温润、细腻的韵味,带有一种内在的温馨气息。
 
这千山万水的相遇
恰似一阵春雨,调整了我的呼吸
你在我的田里,种下了稻子和野稗
拔了会荒凉,不拔会刺痛
而我确实看到了,你刺破云朵时的颤栗

 
  在主题诗《但是》里,信手拈来其中一段,“春雨”、“田里”、“稻子”、“野稗”、“云朵”等意象逐一跃然纸上。在这部作品集里,类似意象几乎随处可见,这些意象都与映铮的人生经验及精神场域活动密切相关。于朴拙中求灵巧,于直白中求隐奥,有着内在、湿润而透明的美质。在整体浓郁的情感氛围中,真切地包容了个人本真的身世感,经验细节,灵感冲涌,生命记忆,乃至自我盘诘与自我争辩。
  开掘诗歌空间绝不仅仅是一个表达方式问题,究其本质是对诗歌创造性这一核心问题的研修和认识的提升。只有创造性地进入诗的领地了,原生态的生活物象才开始通灵闪耀。通过进入映铮诗歌的曲径回廊,会触及到她诗歌文本的核——“从那些锦瑟的情怀里/寻找我安暖芬芳的气息”(《谁的绛珠草》)。
  映铮为自己的诗歌气质捕捉到了恰切的对应物:爱情与亲情。如《你来主外,我来主内》、《眺望是最好的守候》、《轮回》、《还我一个有你的人间》、《油灯下的母亲》等等,这些诗率真、清朗,自然而流畅,散发着一种优雅的气息。无论是写思慕、写欢聚、写别离、写哀伤、写孤寂,她都把握住一种度。她借爱情点燃灵感,体验生命力的尽情挥洒。对于爱情与亲情的叙写,构成了映铮诗歌中重要的暖色。在内心的空间,她找到了生活的归宿和生命意义的支撑点。
  真正的写作者能够以自己的笔锋,穿透现实世界平淡无奇的皮相,书写出不一定千娇百媚却是坦然真诚的文字来。映铮以相对单纯明朗的诗歌书写方式,作为叙述和表达的重要手段。她善于窥破物象、阐幽发微,让一切具有原型意义的现代性图景,伴着缪斯的竖琴,从心中歌咏而出。
  映铮的诗歌创作,进入了一个通过语言都可以接近并感知的地方。大巴山麓川东小平原开江县,是她地理意义和心理意义上的“家”,是深入骨髓的“应许之地”。从这部作品集里,不难看出她是一位有着很重家园情结和故土情怀的写作者,她对故乡对大自然的歌咏、对家园生活的眷恋、对人文地域风情的推崇、对亲人与乡邻们的感恩,都赋予其作品以浓郁的巴蜀文化样态。
  这种对故乡的诗意关照和情感领会,在“诵”、“吟”、“唱”三大篇章中随意可见。映铮在创作中或诗、或词、或歌,写地域但不囿于地域,每每涉及“异国”、“他乡”题材时总能写出人性化的共性, 如《澳洲组诗》、《女巫的小舟——戈斯拉尔印象》等。众所周知,汉字在诗中作为母语的化身,除了无比纯净与不可侵犯,甚至高于地域,也高于血缘宗亲,映铮是深谙此理的。文字终会有文字的故乡,而使之变得明亮、更显尊严的力量就在于此——审美情感透着感恩的谦卑和温存,审美视域才是无边的激赏与无限的迷恋。
  映铮的诗歌之所以具有诱惑力,正是其文本中贴近土地那质朴而饱满的情感。无论是哪个民族,在土地上流浪的经历是相同的,生离与死别的孤意与深情是想通的,对土地的感怀与期待也是想通的,艺术大概也是凭借这样“想通”的情感,达成穿越时间的可能。
  映铮基于朴实美、自然美、本真美的三维空间,用一个转折词“转喻”自己的人生境遇——以“但是”为转折点,站在经验、语言与形式三者互动的角度,不断寻找着汉诗当代性的“打开方式”。她的作品化繁为简、简而有质,张弛有度、形散神聚,通过对现实的深刻关注,对生活以及灵魂,都做了诚意的打探与提纯。诗风朴质而迷离,诗思突变飞扬所形成的意象及价值发散,指向其文本多元的特点。倘若她在诗歌创作中,让形容词、副词等修饰性词语,更多地让位于有名有姓的“具体物”,其文本将更加清爽诱人。
  一言以蔽之,《但是》呈现的是另一种生活方式,另一种人生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