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南街（组诗）

“爸，爸爸…”
叫声暗哑,急促。像原始森林里
一只受伤小鹿的迟归
我从医院陪护床上一跃而起
擎起吊瓶，如蜗牛般陪她挪动

这是子夜。万物敛起爪牙
沐浴于月亮神的静寂
而半生之中，孩子唤我频率
最多的这夜，月亮却用冷针扎我

她凌乱，无力，蜷缩。皱巴巴的病号服上
我仿佛看见无数条蓝色鞭子在抽打
出生时的承诺已然字迹模糊
小鹿的呼喊，是彻夜的讨伐
看吧，我微驼的身体早已爬满杂草

那低鸣却异常清晰——如战鼓般沉闷而滚烫
试图唤醒我摇摇欲坠的中年
让我举起盾牌，穿行——
这路灯拥挤的城市荒原
这黑白拉锯的人间病房


小南街

已改换名姓
人群换过几茬，喧嚣依旧。时光从未
罢手，更新小县城的妆容

只我一人怔在原址——
筒子楼，十余平方藏匿祖孙六口的笑声
旧木板每被踩一步，都吱吱喊痛

临街摆摊的母亲，屡算错账
寄我的信里，却总夹带皱巴巴的零钞
父亲疲惫的嗓音，偶尔会
跟随一盘磁带沙沙作响

那些簌簌飘落的威虎山雪花
至今，仍在捂暖兄弟们天涯的脚窝


处暑，携子过西泠桥畔

莲叶接天，接我们讶异的目光
书本里的诗句，此刻挣脱纸页
撞向蒙尘的生活

处暑已至，酷热仍霸占如棋世道
岳飞、武松、苏小小、秋瑾......
他们的热血，还在西泠桥畔
蒸腾，隔着无数个朝代扑向我们

总要在人间寻一处荫凉
你看，三两野鸭正从头顶古樟树飞下来
荡起湖水细密的心事
幼子掏出饼干，开始与游鱼私语

而我们斜靠躺椅，看湖山浸透夕光
看他一次次扬手，看饼干散落
水中荡开的片刻涟漪
与行人匆匆古桥下千年的余响
轻轻相叩


柿子：冬天里的一种隐喻

天空苍老，铅一样下坠
一枚枚柿子，饱满，娇羞，像新娘
偏要在冬天，嫁给
树叶瓣瓣剥落的生活

她们心里，揣着一座座慈悲的庙宇
一任北风，昼夜刀削鬼砍
红红的渴望。岁月如千帆过尽
一团火，仍在燃烧

她们终将成为时间的献祭
路过的飞鸟，一点点啄去肉身
彼时的大地，静静躺卧
如流泪的我，亦如
萧瑟的父老娘亲


冬天的河流

风裹挟时间的尖刀，偷袭，合围
河流在冬天的面孔，开始露出
老父亲般的褶皱

野菊花们相继逃离
无论丰年、歉年，上苍常常
赐予这条河闪电和雨水的鞭子

老家这条河流
是在冬天习惯跟父亲
一起弓背缓行么？
我确信，他们从未听过
嵇康弹奏《广陵散》

尽管双手缩在严冬，透过
缄默的冰层，我瞧见孩子们如游鱼般
畅游，在河流温湿的胸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