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山上钻出的野花（组诗）

竹林半日

养眼，洗心，洗去
这半辈子的浑浊

脚步慢下来——
七位贤人的琴声，扶着我
与这山中的绿袍君子
练习优雅的踱步

静池、飞泉、滑石、青苔
酿出风中的圆舞曲
忽有雀鸟斜飞，像一根
颤动的指挥棒，推着竹叶的波浪
从山谷的低音部，一路扬起
到薄雾与白云交汇的高音区

多想与林中的生灵交换余生
譬如：这恣意盛开的杜鹃花
这凌空练字的苍鹰
这山涧闲游的野鸳鸯
——无需疾行，也不必担心


写给长兴

又黑又瘦的小丫头，长发跑过
煤山时，弯腰捡起一枚
金钉子——地球的泪，在她
细小的掌心烙下吻痕

多年过去，地底的烈火早被搬空
她回头，朝我咧嘴，像煤山上
钻出的野花

多么倔强，孤单。
燃一支烟，能否替她止血，止笑
止住这雨水的低啸

长兴啊，今夜大唐贡院里
紫笋茶香浸暖古旧的长衫
我这风尘的皮囊
已是另一座被掏空的煤山


南浔，难寻

再次登上广惠桥头
香樟、画舫又换了新妆
水波荡漾，映不出那年的浅笑

只多了些镜头前，拈花
扭身的团扇与旗袍
她们试图打乱命定的时空

而古老的秩序，正在
百间楼的亭廊里依次铺开
很多事情有例可循

只是，只是啊，围炉煮茶
已缺少旧时的瓣瓣落雪

水杉急切地探出乌瓦白墙，招手——
你只是抬头凝望，终究缺少了
沉湖的勇气

唯有这江南暮色，乌云碾压
水墨画中，缓缓将你收走


荷

仿佛一出场，就镇住了整池水——
让浑浊的事物消退
让一些光芒从淤泥里起身
它是这汪池水的眼睛

有风划过，它应和这禅音
鱼群来了又走，它不喜、不悲
只对天空的红蜻蜓，哪怕刹那停留
也要拼力吐露心的涟漪

至于你——
一个被春天遗弃的旅人
这瞳孔里，盛着的不是火焰，不是怜惜
而是整整一夏，将落未落的梅雨


初夏

枝头的枇杷，从青涩里
漏出几点微黄
小松鼠窜过窗棂，那么急切——
它自己也不知道要找什么

夜晚是鸟们的天堂：黑暗中
斑鸠、杜鹃、布谷的啼叫，长短不一
仿佛一场即兴的对歌
在窗外的树丛间，不肯落幕

气温开始不规则地攀升
长衫才从衣橱里探出头
又缩了回去——
季节的转换，从不预告

趁晨曦微凉，我给池中的锦鲤
覆一层薄薄的黑纱
它们受不了紫外线的炙烤——
万物都躲着那步步逼近的暴君
学会了寻找阴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