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居住的城市（20首）
2026-01-10 作者：陈啊妮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次
陈啊妮，中国化工作协会员，陕西文学研究所特聘研究员。
我所爱的
我爱的一部分已归于静寂状态，或消失于无形
已不存于世。如一件旧衣服
找不到被呵护的身体。但衣服还压在箱底
或悬挂于衣橱，偶尔还会晒一晒
让它们历久弥新
也好让那些爱
再一次复述荒唐和风流
变得不那么具叛逆的性质
而且有点合理
我从一件皮夹克的口袋里，发现一张纸条
经阳光一照
字迹全无
喜悦
好消息不期而遇如遇一场好雨
如与一阵暖风相撞，发现它的怀里有香气
令人振奋的街市
多了消费者
需要找一间咖啡屋，一把椅子，缓慢消解内心的
惊诧。在没有弄明白之前
保持清醒
与消息保持距离。胸口的草
已发芽。对面的女子
低首不语
她的喜悦在旋转，悬浮于桌面
与轻音乐发生关系
燕子窝
你可以捣碎燕窝让第二年飞回的燕子产生陌生感
然后又捣碎了几次
它们真的不来了
但屋梁顶部留下的泥渍
无从清除
一共是五个
如曾经开放的花朵
或伤口
我从一处老宅的身体上
看到我的童年
那根伸向燕窝的竹杆
一次次弯曲
又回弹
我也是如此这般失去故乡的
我与宇宙
我觉得我已有能力与宇宙展开平等的对视和交谈
语言是无声的，彼此静心静气，默默地
交换东西。从我手心里放出去的，对宇宙来说
实在渺小，但多少是个姿态
或心意。宇宙还给我的
更小，小到无形
近似于无
在两只空手掌间，我发现我的手指向天空时
如此尖锐，以致于深夜的天穹
发生颤动
时间于宇宙实际上是无所谓的
但对我，金贵得要命
我说，进入读秒
你必须回答我：
我自何处来
又往何方？
观察
从一个女人手中掉落的一枝花
躺在台阶上
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腿很长
鞋很锋利
但一个下午过去
那枝花还在
人们如躲避灾祸，小心绕过
我捡了起来，发现花朵完好
但它很容易令人受伤
指缝
从指缝间漏掉的，除了水和沙粒还有没有抓牢的魂灵
和你的体温
阳光在两根手指间泅成血色，让我看到
粉红的骨头
你我手指纠缠在一起所形成的
缝隙，近似于闭合
锁住春色
我与天空的关系
现在与很多人的关系空了出来
原先设定的一切
如此不可靠
我回到儿时的天空，与高处
重新建立凝望
与对话
尽管我什么也没喊出
天空也没有俯下身更接近我的额头
我仰望的表情
也再无幻念
我相信，我总要飞到那样的高度
丢掉所有
轻盈
翅膀透明
内心的浑浊不排除升腾的纯洁
刀刃在体内卷边
雪下在肺部
雨中我逆水而上
故乡之雪
这里提到的雪是下在我童年的雪，在故乡
被白色覆盖
那些雪是以片而论的
如计算空气里昆虫的数量
一边下雪，一边滋生认命的感觉
内心感激于千疮百孔
被药粉医治
在巷道里进进出出的人，身份诡异
那些苍白的脸，终于有机会仰望灰空
留下脚印，又删除
落叶
没有一片落叶是无辜的它们从树枝上落下
是有理由的
在它们飘落于地面之前，没人意识到
一棵树的灰心丧气
竟如此严重
也没人能设想一夜之间
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棵树的长大，或衰老，从落叶上是看不出来的
但落叶是生命力的缓冲
死的模拟
起风，就有叶片飘逸，纷纷扬扬
仿佛很富有。看到一群老人
被集体击中
山
走近一座山时发现这里是个社会
树木成林，如沉默的人群
有些树枯死了，但还站在那里，仿佛还活着
该发芽就发芽，该抽枝就抽技，果实沉重到一定程度
就该腐烂，掉落
生活如常
风起，它们按序摆动身体
有人见过行走的树，也有人看到某树
忽然身居山巅
后来因一场山火
无从考证
影子
雨天的人影是模糊，或重叠的
影子如雨衣穿在身上，而不是拖在地上
他是人间的移动的一个人。即便雨天，也勤于奔走
从这扇门，进入另一扇
再从隐秘之门
逃离
最后留给我们印象的，是他的影子。他人已不见了
影子仍在串动和浮移
但缺乏方向感
空旷
如果没有天空陪衬如果没有自由的风鼓吹
如果没有渐渐暗下来的光凸显事物的黑影
是没有办法感受一种
空旷
还有不知名的鸟，飞过我的头顶。尖叫一声
久久回荡着，不肯消散
如天边之云
燃成暗红
虫鸣，结合荒草的摇晃
流星坠落，只闻到焦味
并未起火
路的尽头，永久的开阔地
记忆的终了，语焉不详，但合理的释解
更高的召唤，听从于
无知与无怨
幻化
有时间消失一会儿了也有条件隐身于世
我说的，是行走于市井，让风吹拂
我和风抱在一起。风成为我翘起的头发，扬起的围巾
或我变成风
身体成为风有点难度，非技术障碍
而是我的意志不够轻盈
肉身沉重是一方面
内心仍有东西放不下，是主要的
在柳雪路上，向西而行，正好逆风
风在我身上打漩，一点点
减薄我，削瘦我
取走我，直至
透明
但当阳光大开时，路人还是能看到地上我淡淡的影子
空气中悬浮的心脏
快乐跳动
纯度
诗人掌纹相异
隐藏的生命运势，无人告知
皮下的血
诗性的涌动
如生长在远方的森林，蔓延的火
向彼此相识的你我
推送咒语
纯棉的遮羞布，纯正的乡村土语，纯粹的酒后欢欣
呼吸彼此的善念
那一刹那的光
或偷笑
我试图去爱你们中每一根
纯洁的手指
一个下午就这样流过了
下午一小半交给睡眠另一大半让给静坐
间或喝咖啡，牛奶和老白茶
用舌头体验曲奇饼干由脆硬至软化的过程
不锈钢小勺其实没什么大用
碰触杯口时发出的
叮当和摩擦声
配合了时间的转身
远方的人在病中，危急
坏消息是清晨传过来的。一个上午的慌张
此刻，止于柔和的窗台之上
我重复着生活日常，我的下午茶
努力不让玻璃杯碎裂
或摇晃得厉害
情诗
一切皆可入诗，花朵和云正在油锅里蹦跳的菜叶
室外徐徐有了声响的风
滚热的茶水，和着你颈间的香气
你的目光和唇
似水的波浪
当我进入想象，隔着你我的千山万水
浓缩于掌间
我在你的一条掌纹里裸泳
并撞到石头
因为是诗，还好
我穿越了
你
救赎
过去几十年从没用过这个词也不了解此词的含义
或我所做的事，说的话，都与这个词无关
也不方便相关联
今天我在河边，看见高飞的云
远去的水，低飞的鸟和浅唱的草虫
一两个老人平行走来
他们像延迟爆发的信念
越接近于老旧
越神圣
又一个亲戚走了
他是今天上午火化的他的形体已永久从世上消失了
一个上午，我都在搜索他可能遗落下来的东西
或许，我还欠他几度的发问
我当场没备好的答案
现在这些问题也不再是问题了
简化了，或省略了
死亡让绝大多数讨论不了了之
也让故事失去高潮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会出现跳跃
或断裂
被迫接受新面孔，让更新鲜的面孔
代替我们，重构
人间
我所居住的城市
往日旋转的手臂少了再见不到扎领带的，拎皮包的，行走如飞的人
我所居住的城市在深耕，默祷
溜过的风云星月
有一截留在我的臂湾
我深切吻它们
当我激动到流泪时，浮现出一张粉色的脸
在我的窗外，在海浪之上，在腥味的夕光里
尚有几处老房子，等待被推倒
还有几座商场，等待腾空
步行街上的招牌多出几分讽刺意味
有人咳嗽
有人吐槽
晚上便汇集到网络上
这不是我的城市
留下来的人
太安静
关于你
躺在地上的书，吉它，和酒杯与躺在地上的你的姿势是有样学样的
你打开的方式也影响到了它们
你的卷舌发声
令它们弹跳
墙上左右两幅油画自动交换过位置，与你昨晚声称
要交换朋友有关
今天帮你整理物什的人中
有两个人神色怪异。他们扎根于墙角
抽烟，发出的光
暗红
很赞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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