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故乡生发而出的表里山河

——读韩润梅的诗集《石头垒起的故乡》

作者:王恩荣 | 来源:中诗网 | 2021-07-18 08:52:48 | 阅读:

  导读:诗人对题目的选择是有良苦用心的。从内质看这本诗集,读了以后我有一下几个层面的感受,这些感受是建立在诗人对故乡意义的深刻开拓上的。

  刚收到润梅寄给我的诗集,我对书名有两个偏见:一则太山,说的难听就是夸,说的好听点是乡土味太重,就是下里巴巴不上档次之意。二则故弄玄虚,说故乡就可以了,说什么石头垒起的,多此一举。通读了整个诗集,我的理解有了变化。石头虽然呆迟,但有情,忠于故乡,风雨也难移。所以,石头是形而上的,而非形而下的简单的物,如《红楼梦》的另一名《石头记》。这里面有诗人的情义,也即对乡村的守望之意,用现在与时俱进的话就叫记住乡愁。石头垒起的故乡,石头是故乡的元素,它是一个词、一首诗、一即将消逝的物象、一个诗人的感悟、一段经历等等(石头是万花筒,包罗万象,也有自我解嘲之意),这一切构成了她的故乡。所以诗人对题目的选择是有良苦用心的。从内质看这本诗集,读了以后我有一下几个层面的感受,这些感受是建立在诗人对故乡意义的深刻开拓上的。

  莫言说:“一个作家难以逃脱自己的经历,而最难逃脱的就是故乡的经历。”故乡的影像和经历成了很多诗人作家丰厚的写作素材,我省诗人张海荣写诗大都围绕故乡潘掌写的,他的诗集《从潘掌出发》更是直接用其出生地“潘掌”命名,王俊才的写作处处有桃柳坡的影子,从中国现代文学史来说:鲁迅的写作中的鲁镇,沈从文的湘西故事,莫言的作品让东北高密乡插上了翅膀,从苏童的笔下涓涓流出的全是香椿街的家长里短,舒婷致过橡树,海子钟情于麦子,于坚一辈子也走不出尚义街六号,而杨炼面对诺日朗则泪流满面……可见故乡是植根精神家园的。诗人韩润梅也是如此,而且她并不是简单的对故乡写作的重复,如果那样的话,这本诗集也就是简单的老调重弹,从整个诗集看,她对故乡的理解是层层递进和深入的。

  地域意义上的故乡

  诗人在第一辑《石头垒起的故乡》,写了形而下的故乡。在开篇第一首诗《石头垒起的故乡》她写到:

  "我的故乡由一块块石头垒起/每一块石头/都有一颗怦怦跳动的心//四季风吹着石头/发出月光般声音,像门前溪水/送走山里人的光阴//石头房、石板路、石伢子,亲亲的/名字,把一个山村/叫得发颤//因为石头/故乡留在了原地/树枝在头顶上摇晃"

  ——韩润梅《石头垒起的故乡》

  多么熟悉的故乡,在这个故乡中因为满是石头而贫穷,也因为石头,富裕了精神而离不开石头,而且,故乡的柴米油盐都是由一块块石头垒起的,故乡的情感也是从石头生发的,“石头房、石板路、石伢子,亲亲的/名字,把一个山村/叫得发颤”。诗人的故土写作是愉悦的,她在诗意的细节上发现故土的美丽,故乡让她的发现回到童年,在《春天里,我看见天空中有一群鸽子》“天空开出的花朵/有白云作花边/它们会飞来飞去/一会儿开成莲花,一会儿/开成牡丹,香气/一缕一缕送回地面/而它们自己/还要在天空多停留一会儿/他们在给电线/画五线谱呢/画好之后/还得试一试/看春天里/大地上还缺些什么”。其他还有《风中的金针》“它们在风中/摇摆,身体枯槁/脖子上没有脑袋/一到秋天,就被割倒了”;《老磨坊的疼痛》“破损的窗户是磨坊疼痛的眼睛/无神地望向路的尽头/像一种祈盼”;还有犁车、山谷、孟春帖、门窑窑、贴春联、窗花、南瓜汤、乌马河和古老邻居的植物、追着姐姐叫妈妈的留守儿等等,都是诗人永不能忘记的故乡物像。

  (二)悟,心灵的故土。

  故土不仅养育了诗人的身体,也养育着诗人的心灵。第二辑,就是由故乡的事物生发开去,不惜笔墨的写故乡对自己精神故土的形成。女人诗写爱情乐此不疲的居多,而韩润梅则不然,故乡风物与人物在他笔端都成了他揣摩、省思和审视的对象,让她的文字于抒情与描写之外,多了极富辨识度的形而上智性色彩:《一生》“既是一根铅笔/也是一块橡皮”,寥寥两句,把一生的酸甜苦辣写尽了,是铅笔时,写下了朴实的故事,是橡皮时,是诗人兴趣修为的轨迹,错了就改,我们也隐隐约约看到了诗人的童年。铅笔、橡皮都在时空世界里,奉献着消磨着,暗含了诗人的悲悯意识。这一辑已有了理性色彩,譬如《窗前的树》“原来以为它是一棵/杨树,后来才知道是法国梧桐/是什么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是一棵/站在我窗前的树”,这是一棵陪伴自己,监督自己的树,因为“我搬进这所房子时/它就站在那里/我站在窗前或者/躺在床上/都能看见它/而它也时刻注视着我,我们/让彼此不觉得孤单”,一棵简单的树也成了诗人情感的“石头”。其他如《草并不愿意这样》、《猫的无知无畏》、《西西弗斯》、《我的宗教》、《火锅店》、《会唱歌的雪》、《追风筝的人》、《云朵是天上的赤脚医生》等都记录了诗人的善恶理解,形成了诗人精神的故土,而这个诗人的故土与她的形而下的故乡是一脉相承的。

  (三)情感,血缘的故土。

  美国诗人罗伯特•弗罗斯特说过“文学始于地理”,这种文学的地理性写作在诗集第一辑《石头垒起的故乡》就得到充分展现,而对故乡地理的记忆又源于诗人对亲人的刻骨铭心的爱。在第三辑《星空下》寄托了作者对逝去的父亲、对母亲、对儿子、对故乡大爷浓浓的爱之情。在第三辑开篇《星空下》诗人写到:“风还是一个劲地刮/有的被吹倒/我将它们扶起来/却扶不起平躺在棺木中的父亲/有的像我的身体/摇晃了两三下,又勉强站稳了”;在《父亲的家法》“再一次高高举起的木棒/重重落下/父亲的腿上,一道红印子/越来越粗/像一条绳子,绑住了我/这次我疼了”;在《消逝》中对大爷的叙述,“今天回村/给父亲做三周年,碰上他/已经不认识我了/盯了我一会儿,把脸别转了/三年时间长吗/能让一个活得好好的人死去/也能让一个老人退回孩童”。还有在《鸟鸣》里“那些麻雀/在房檐下筑巢,忙碌,叽叽喳喳——/成了母亲一生的注解”。罗伯特还有一句名言:“作者不流泪,读者也不会流泪”。我觉得,罗伯特的这两句名言也恰好印证了诗人韩润梅第三辑关于故土的亲人的描摹,这些叙述朴实平易却催人泪下,是有温度的写作。诗人对亲人的情感成了故乡一切物像的血脉源泉。

  小我情愫到浩渺的宇宙意识。

  诗人在诗里并没有放大自己,她只想写自己的所思所感,她是卑微的,她也安享她的卑微。这是一种人格化个性化的写作,是及物的。每首诗,每个物都有自我色彩,她的诗正如她的处事为人,是不动声色的、低调的,克制的,有个人气质融入其中,形成很有耐性的一种诗写,又有更多生命经验的痛感,写得刺痛人心,富有“下沉的力量”。福楼拜有句名言:“一个诗人应该把自己隐藏在作品里,如同上帝把自己隐藏在万物中。”这种感受在诗集中不胜枚举,她也是把自己尊为神的一个诗人,我们在诗集里无处不发现她自己。譬如在第四辑开篇《从茶的这头出发》,“不敢写的太大,以免惊动山神”,可见一斑。面对渺小她也会自嘲《玻璃栈道》“‘大风起兮云飞扬’/被送到天空的一只笨鸟/有了瞬间的晕眩 ”。在第二辑《我的宗教》中“我的能力/刚刚够活着/像一只蚂蚁,一粒尘埃/和一株小草/紧贴着地面生活/其实,万物皆为神灵/掌管善教的神祗/没有比卑微/更伟大的善和虚无”。但她终究会宕开小我到浩渺的宇宙意识,这极大的生发了诗人的精神的沃土。前三辑都不外是“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情怀。这种情怀支撑起诗人的精神城堡,诗人戈麦说:诗歌应当是语言的利斧,它能够剖开心灵的冰河。在词与词的交汇、融合、分解、对抗的创造中,犀利夺目的语言之光照亮诗人的生存空间。当然,也许,写诗的人芸芸者众,但并不是都能被称作诗人。诗歌的建构与表现需要精当的意象和形式,如果仅仅是情感的倾泻,或者罗列汉字,而忽略诗歌思想,那么,此类文字不过是心情记录,离诗歌还很远。诗有诗道,诗有规律,诗有与其他文字体裁截然不同的表达和高贵。高晓松说过:“这个世界不只有眼前的苟且,还有诗与远方。”,这是小我与人生宇宙精神世界融合的契机。所以诗人韩润梅在第四辑《诗与远方》在故乡表里山河的高地释放着浩渺情怀,把个人感受放到宇宙世界的广阔性中把握。她在开篇《从茶的这头出发》写到“带一队人马,从茶的这头/出发,去往那头/我要插上镖旗,写一个/小小的“韩”字”,小我不小,寻找诗与远方精神的故乡,极大的拓展了诗人的精神向度。在第二辑中《一个人的辽阔》她已小我也有大舞台:“你站在这里,背对着/大海,面朝我们/你把一片海背起/此时,这一片天空下//是你/一个人的苍茫//一个人的辽阔,可以掀翻/一条大江。平稳行舟/不是你想要的//在刀尖上跳舞的人,有疼痛的/快乐,你习惯于把痛苦/嚼碎了,咽下去”。诗人有时很狡黠,她很善于处理小与大的矛盾,她往往在你不经意的阅读中从小走向博大,在 《石膏山红叶》“秋天走向深处,携着/石膏山,携着红叶/也携着我//石膏山被吻酥了,在风中/摇动树枝,我也成了/摇动的一部分”。其他譬如《踏春》“所有的事物/都在等待一场盛大的春风/加冕。而我仅需要/几场透彻的小雨,打湿我的衣服/和心田,哪怕针尖一样/一厘米一厘米地/穿透我的肌肤”,诗人意识到这种浩大是自然施舍给每个生命个体的。在《小牛》“站起来/像一朵云,卧下去/也像一朵云,身上的花纹/是云朵本身。其实/就是一朵祥云/降落牛栏/在天上,用蓝色做底子/现在,用大地的黄色/托举着。毛绒绒的/太动人了,是一头小牛/把云具体化了/再把范围扩大一些,你会看见/星星点点的白云/挂满山坡。天上人间”,这样的“天上人间”是诗人惊人的发现,也是诗人宇宙生命意识和人生毕生追求的梦想。

  总之,关于诗歌的写作,应该呈现出诗人一种精神维度和态度。因为诗歌无处不在,它就在我们的身边不被人发觉和感到的存在,就像客观的在场,当你与它开始对话了,一切的可能的关联与自身内心的那些可说的话就自然的有了发声,有评论家说:“诗人说出的诗,是一次次的关乎内心生成的一次对外部世界发生的一切矫正性。是在发现常人未被发现的境况下发现了不一样的声音或者原本性”。是的,其实,这是一次触摸真本的过程。这是愉悦的写作,也是痛苦的写作,艺术家雷阿诺说:痛苦会过去,美会留下。诗人韩润梅做到了这点,《石头垒起的故乡》做到了这点。而现实生活中,大多数诗歌写作者很难做到保持自我心灵纯净,很难去真实的面对自我,遇见自我,只有真实的遇见自己,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更能体现出作者本人的存在观和立场,甚至是个性使然。只有去纯粹的保持自我意识不受外界过多的干扰和干预,真正的将自己的心灵拿出来与读者见面和互动是很难得的。这就是及物写作也是难度写作的高度,能做到这点是诗人诗写逐步走向成熟的标志。当然,从整体看润梅的诗也有不可避免的短板,诗歌在追求清新自然中也有直白之嫌;部分诗歌的文本结构碎片化严重,不能形成相对独立的文本;在地域写作方面也过分注重个体心灵层面,更深刻的文化方面的发掘有欠缺,不能形成宏大的诗写。尽管如此,瑕不掩瑜,我建议润梅在诗写的意义写作上,试着迈的步子更大些,故土写作中会有更大的新的发现。

责任编辑: 叶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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