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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入怀,以诗为证

——诗集《江河大地》编后记

2026-03-24 作者:王欣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吴茂盛,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永州市作家协会主席,湖南科技学院首任驻校作家。

  接到湖南诗人吴茂盛这部诗稿,是在2025年初春的一个午后。

  彼时,窗外草木还未苏醒。我坐在案前,一页一页翻过去,起初是静静地读,后来便不由得轻念出声。那些诗句像从大地深处长出来的藤蔓,不知不觉间,就缠满了整个下午。读完最后一首,我推开窗,春风拂面而入,忽然觉得胸中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不是激昂,而是一种久违的、沉甸甸的感动。

  做编辑多年,经手的书稿堆起来,怕也比人高了。可这一部,不一样。

  吴茂盛的诗,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他的故乡在永州,那是柳宗元写下“永州八记”的地方,潇水与湘水在此交汇,文脉与山水一同流淌千年。他写故乡,不写远眺的乡愁,而写贴近的呼吸:“大地啊/我们朴素得仿佛稻谷玉米大豆高粱/把根须伸入你胸膛的深处。”这样的句子,不是写出来的,是长出来的。像稻穗灌浆,自然而然地饱满。

  《江河大地》分为三部曲,从“故乡之书"起步,到“永州大地"扎根,再到"大江大河"奔涌而去,层层推开,像水波荡开,却始终圆心不动。那个圆心,就是他的故土,也是他的初心。

  读他的诗,你会觉得山川草木皆有性灵。他写一只鸟,而不只是鸟,是划过天空的一道伤口;他写一条河,而不只是河,是大地在低处流淌的血液。这不是修辞的花巧,而是一种世界观——万物有灵,彼此相连。在他的笔下,故乡的炊烟、田野的虫鸣、瑶寨的石板路,都与长江黄河的涛声共振。乡愁不再是私人的低语,而成为对人与自然如何共处的深沉叩问。

  这种写法,有根。中国古典诗歌讲“山水比德”,山不只是山,水不只是水,而是人心的映照,是品格的寄寓。吴茂盛承接了这一脉,却没有落入古人的窠臼。他把现代人的思辨与焦虑、对生态的忧患与期许,都揉了进去。所以他的诗,读来既有古诗的韵律之美,又有现代诗的锋刃之光。

  编这部诗集的过程,是我编辑生涯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我们循着三审三校的规矩,一字一句地核对了历史典故、地域细节、韵律节奏。而让我尤为感动的是,在三审三校全部完成后,吴茂盛并未停下打磨的脚步,而是以近乎苛刻的态度逐字逐词推敲,只为让每一句诗的意境都更臻唯美、脱俗。这样的创作坚守,在当下尤为可贵。

  比如《竹林》一诗中,原本“我走在这条幽深的小路”的表述,被修改为“我走过这条幽深的小路”。一字之差,意境却悄然升华:“走在”是当下的状态,而“走过”则沉淀了时光的痕迹,既保留了竹林的幽深静谧,又多了一层岁月流转后的从容与沉淀,让路径与人生,在字里行间悄然交汇。再如《永州书·祁阳·浯溪碑林》中的经典段落,原稿“夜深时/它们游入星辰的倒影/在银河的涟漪中继续书写”,被修改为“夜深时/它们游入星辰的倒影/在银河的涟漪中继续摆尾”。“书写”二字虽贴合文字主题,却略显直白;而“摆尾”一词,既与前文“跃出水面的鱼”形成呼应,又赋予碑刻文字以灵动的生命力——仿佛那些唐朝的文字真的化作游鱼,在银河中自在徜徉,让历史的厚重与自然的灵动实现了奇妙交融;读来,画面自在,想象也跟着游动起来。

  正是这样的反复打磨,让《江河大地》的每一首诗都既有筋骨又有温度。这部诗集既继承了中国古典诗歌“情景交融”的传统,又融入了现代诗的思辨与叙事特质,像《长河落日》《大地歌谣》等长诗,以宏大的结构承载深刻的主题,而《故乡远》《女书,岁月的诗行》等短章,则以细腻的笔触捕捉瞬间的感动,这种兼具广度与深度的创作,让整部诗集既有历史的厚重感,又有生活的温度。

  说“幸福”,不是因为这本书有多大的市场前景,也不是因为它会带来怎样的声誉。而是因为,在逐字逐句的打磨中,我仿佛也跟着他走了一遍那条路——从永州的乡间小道出发,穿过稻浪与炊烟,走到大江大河的岸边,听涛声拍岸,看群峰静默。那些诗行像一条条河,把我心里的石头磨圆了,也磨亮了。

  有时候深夜编稿,窗外寂静,只有键盘声和自己的呼吸。读到某一句,忽然停下来,觉得满屋子都是山川草木的气息。那一瞬间,你会觉得,做编辑,真好。

  他的语言是有重量的。不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那种,而是像雨后的泥土,湿润、饱满、踩下去会留下印子。他善用意象,鹰、马、刀锋、河流、骨头、雷电……这些词在他的诗中反复出现,却不让人觉得重复,因为每一次出现,都带着不同的温度与力度。比如那首《红马》——“一匹自由的红马/在黎明前的黑暗里奔跑/像山岭流入大海。”红马是奔跑的,也是燃烧的;是具体的,也是象征的。你读一遍,眼前是一匹马;再读一遍,心里便多了一团火。

  艺术上,他熔抒情、叙事、哲思于一炉。抒情时滚烫,叙事时沉静,哲思时又不流于玄虚。他的诗有画面感,这大概与他长期研习美术有关——色彩、构图、光影,都悄悄渗进了诗句的缝隙。读他的诗,像是在欣赏一幅幅水墨长卷,浓郁处浓得化不开,留白处又空得让人怅惘。

  而最让我动容的,是他那种“不合时宜”的赤诚。

  当下的诗坛,流行冷眼旁观,流行日常琐碎,流行不动声色的客观。吴茂盛却偏要抒情,偏要宏大,偏要把“家国”“山河”“民族”这些似乎已显沉重的词,郑重地捧出来。他像一位逆流而上的行舟者。在《燃烧的河流》中,他写道:

  

  这是一条会思想的河流

  一江春水向北流

  流水 这游鱼的粮食

  仿佛一粒粒饱满的时间

  仿佛痛苦或者幸福

  玻璃地消逝

  

  那么大的情感,却用那么轻的声音说出来。这种克制,比呐喊更有力。

  吴茂盛在《后记》里写道:“我希望用一首首诗,构建一部属于新时代中国人的精神图谱。”这话说得郑重,却不觉得空。因为这部诗集,确实做到了。

  它让我们在纸页间,触摸到土地的体温,听到江河的脉搏,也听见一个时代深沉而澎湃的回响。它不是浮在表面的赞歌,而是从血脉里流出来的、带着体温的吟唱。

  编完这部书,我常想起沈从文写湘西的句子。他说:“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吴茂盛呢,他行过许多地方的路,淌过许多次数的江河,却只爱着一片土地——那片叫永州、也叫中国的土地。

  做这样的诗人,是幸福的;能与这样的诗相遇,也是幸福的。

  这份爱,朴素,像大地本身;这份爱,绵长,像江河本身。

  

  2026年3月20日于北京

  

  (作者系百花文艺出版社编辑、诗集《江河大地》责任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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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茂盛,1971年出生,湖南祁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副主席,永州市作家协会主席,湖南科技学院首任驻校作家。十四岁发表作品,十八岁出版诗集。曾就读于零陵师专中文系、辽宁文学院作家班、鲁迅文学院作家班。作品曾获潇湘文学奖、丁玲文学诗歌奖、全国青少年新诗奖、兰州军区《西北军事文学》首届优秀诗人奖等十多个奖项。部分诗歌入选《当代大学生诗选》《中国诗歌排行榜》等多种年度选本,并被翻译成英文。著有诗集《无尘的歌唱》《独旅》《到达或者出发》《江河大地》和长篇小说《驻京办》《招生办》等十多部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