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脉如灯，禅韵为舟

  “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当《论语·学而》中的古训在包容冰的诗行中缓缓流淌，组诗《慎终追远》便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心灵对话。在清明的香火与祖坟的荒草间，诗人以血脉为线索，打捞起曾祖父、曾祖母、祖父、祖母、父母的生命碎片，将对先祖的缅怀、对苦难的悲悯、对孝道的践行与对佛法的体悟熔铸一炉。读诗人包容冰这组诗，仿佛能触摸到黄土高原上家族传承的温度，感受到诗人“不敢忘本”的赤诚，更能窥见佛法智慧如何为生死困惑提供救赎，让“慎终追远”这一古老命题在当代语境中焕发出新的精神光芒。
  佛经有言：“世间父母，恩深广大。” 包容冰的《慎终追远》，正是以诗性的笔触，诠释着这份“恩深广大”的生命传承。从儿时拼凑曾祖父的模样，到铭记曾祖母临终的牵挂；从难忘祖父油锅盔里的复杂温情，到愧疚于祖母未得的祭奠；从践行父母临终助念的殊胜，到在佛前为列祖列宗祈福，每一首诗都是一次深情的回望，每一个细节都承载着血脉相连的眷恋。不同于世俗对孝道的浅层解读，诗人将“慎终”的要义从物质层面的供奉，升华为精神层面的铭记与超度；将“追远”的内涵从家族谱系的追溯，拓展为生命本质的追问与超越。正如清代袁枚所言：“诗者，心之声也，性情所流露者也。”包容冰这组诗的魅力，便在于其以真挚的性情为骨，以佛法的智慧为魂，让“慎终追远”成为一场兼具家族情怀与精神修行的生命旅程。
  一、记忆的打捞：姓名与细节中的生命重量
  “慎终追远”的前提，是对家族记忆的珍视与打捞。在时间的冲刷下，许多先祖的痕迹早已模糊，而包容冰以诗人的敏感与赤诚，从长辈的絮语、童年的碎片中，将先祖的生命重新唤醒。组诗中，“姓名”与“细节”成为打捞记忆的两把钥匙，让那些沉睡的生命变得鲜活可感，也让血脉传承有了具体的载体。
  《曾祖父》一诗中，诗人对先祖的认知始于“父母的故事”，那是一种模糊的、拼凑的印象，而“敬仰像春芽，悄悄冒出土/捞起你的名字——包羊魁”。“捞起”一词，极具画面感，仿佛这名字沉在岁月的河底，历经冲刷，终于被诗人寻得。“我的太爷，原来才是羊中的魁首”，名字中的深意被唤醒，不仅给诗人“虚浮的心添了丝浅浅的荣光”，更让先祖的形象有了精神的锚点。曾祖父“七岁失怙，母亲改嫁/是伯父母的衣襟，裹着你长大/乡邻们抬着你的棺椁归到祖坟/左手提桶，右手执勺/走几步，舀半勺水轻浇/怕你迷了魂，找不到新家的门”，寥寥数语，勾勒出先祖早年的苦难与坚韧，这一细节更是将家族的温情与敬畏刻画得入木三分。“舀水引路”的习俗，是黄土高原上对逝者棺椁搬迁的朴素关怀，也是“慎终”的具象体现——即便时隔多年，仍要以庄重的仪式，为先祖的魂魄指引归处。诗人通过诗歌的形式，让先祖的生命得以“重现”，让他们的姓名与故事“写进诗行，让你也有了一次‘出人头地’的时光”，这既是对先祖的敬享，也是对家族记忆的守护。
  如果说曾祖父的记忆是“从模糊到清晰”的打捞，那么曾祖母的记忆则是“藏在烟火细节里”的温暖。《曾祖母》开篇便点明缘分的殊胜：“今世与你有缘——在朔风割脸的除夕夜，你忙前忙后，成了我出生的接生婆/这娃将来不爱做活/把那梭罗儿拌汤留上几口/那娃哭起来，我心像刀割”。这份“接生”的缘分，让诗人与曾祖母的联结多了一层生命初始的温情，直白的口语中透着长辈对晚辈的亲昵，梭罗儿拌汤这一西北乡村最朴素的食物，成了曾祖母疼爱晚辈的载体，这份温暖的记忆，即便时隔多年，仍能让读者感受到烟火气中的真情。更令人难忘的是曾祖母受委屈后“抱着枕褥，气冲冲回来/坐在黄昏的屋檐下/给祖父抹泪诉苦/你再甭说了，你娘的肚子……”。这句未说完的话，让祖父“尴尬地嘿嘿笑”，也让曾祖母的形象变得鲜活立体——她不是完美的先祖，而是有委屈、有情绪的普通人，这份“不完美”让记忆更显真实，也让血脉中的温情更具感染力。
  在佛法看来，“一切众生，皆由因缘和合而生”。诗人与先祖的这份记忆联结，正是“因缘”的体现。那些被打捞起的姓名、被铭记的细节，并非偶然的想起，而是血脉传承中“善缘”的延续。对比当下社会，许多人对家族先祖的记忆早已模糊，甚至连先祖的姓名都无从知晓，“慎终追远”成了空洞的口号。包容冰在诗中对家族记忆的执着打捞，恰恰是对这种“记忆缺失”的反思与弥补。正如《礼记·祭义》所言：“君子生则敬养，死则敬享，思终身弗辱也。” 诗人包容冰通过诗歌的形式，让先祖的生命得以“重现”，让他们的姓名与故事“写进诗行，让你也有了一次‘出人头地’的时光”，这既是对先祖的敬享，也是对家族记忆的守护。唯有铭记来路，才能明晰归途。

  二、苦难的回响：荒年岁月中的生命韧性与悲悯
  包容冰的组诗中，先祖的生命轨迹始终与苦难相伴——曾祖父的早年失怙、曾祖母的委屈隐忍、祖父的饥馑奔波、祖母的饿死荒年、父母的劳碌病痛。这些苦难，是黄土高原上一代人的集体记忆，也是诗人“追远”过程中无法回避的生命底色。但诗人并未沉溺于苦难的悲戚，而是以悲悯的笔触，挖掘苦难中蕴藏的生命韧性，并用佛法的智慧为苦难赋予超越的意义。
  《祖父》一诗，便在苦难与温情的交织中，勾勒出一位沉默而坚韧的西北汉子形象。祖父“在饥馑年月/你总从大山里背来山货/在梅川镇夹当河市场变卖/正碰到你们买的油锅盔，亮得扎眼/你却黑着脸，一声不吭”，寥寥数语，写出了祖父为养家糊口的艰辛与面对晚辈时的复杂心情。“四叔尴尬地拿起一块/塞给妻子”，这一细节更凸显了家庭的窘迫与亲情的微妙。而诗人“炎夏的日头很毒/我饿得有些慌，身无分文/妻子怀着孕，掰了半块锅盔给我/我没接，宁肯饿着，也咽不下那点屈辱”，则写出了晚辈的自尊与对祖父的“理解”。这份“屈辱”，并非来自祖父的冷漠，而是来自对家庭苦难的共情——他不愿在饥馑的岁月里，再分走祖父来之不易的食物。多年后，诗人“给你做了件黑华达呢上衣/你干活腿摔坏了，穿了好几年/直到换上寿衣/杀了只鸡煮熟，想尽孝/没舍得给旁边饿极的俩孩子分一口”，这份孝意成了对祖父的愧疚与补偿，也将这份愧疚推向更深层——在生存与尽孝的矛盾中，他选择了后者，却也留下了无法弥补的遗憾。祖父“包吉玉”的名字，与“吉祥的玉”相呼应，这份“吉祥”并非物质的富足，而是在苦难中坚守的生命韧性，是支撑家庭走过饥馑岁月的精神力量。
  相较于祖父的“沉默坚韧”，祖母的苦难更显沉重与悲凉。《祖母》一诗开篇便道出了生命的无常：“我的祖母，孙园银/饿死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饥荒/那时我还没出生/不知道你为啥疯疯癫癫/却养大了四儿三女/却让他们都活了下来/你饿急了，偷吃两把油菜籽，被胀死的”。“没出生”的遗憾，让诗人与祖母的联结只能通过母亲的讲述，这种“隔代的思念”更添一层怅惘。看似平淡的诗句背后，是祖母在饥荒岁月中的巨大付出——即便自己精神失常，仍拼尽全力守护子女的生命，这份母爱，在苦难的淬炼中更显伟大。而“偷吃两把油菜籽被胀死”的细节，更将饥荒的残酷与祖母的绝望刻画得入木三分。诗人“没见过你，也没找到你的坟茔/更没给你烧过一张纸钱”，这份“三没”的愧疚，贯穿全诗；而“我是你藤蔓上结的果子/只能用分行诗歌/为你招安/魂兮归来啊，我命如纸薄的祖母/我把学佛念佛的功德都回向给你/祈愿你早日跳出六道苦海/在无量光寿的世界，等我”，则将诗歌变成了超度的载体——即便无法进行世俗的祭奠，也要用文字为祖母的魂魄寻找归处，这句深情的呼唤，既是对祖母的愧疚与思念，也是佛法“慈悲超度”理念的诗性表达。
  佛经有言：“众生皆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蕴炽盛。” 组诗中先祖的苦难，正是“八苦”的具象体现。但诗人并未将苦难视为纯粹的悲剧，而是在苦难中看到了生命的韧性——曾祖父在孤苦中长大，祖父在饥馑中坚守，祖母在疯癫中护子，这些生命个体在苦难中的挣扎与坚守，构成了家族传承的精神内核。对比当下的年轻人，大多远离了饥馑与战乱的苦难，却常常陷入精神的迷茫与空虚。包容冰在诗中对先祖苦难的回望，并非要沉溺于过去，而是要从苦难中汲取力量——先祖能在如此艰难的岁月中坚守，我们更应珍惜当下的生活，传承他们的生命韧性。同时，诗人用佛法的智慧为苦难赋予超越的意义，将对先祖苦难的悲悯，转化为“回向功德”的超度，让苦难不再是无法摆脱的枷锁，而是走向“无量光寿世界”的修行契机。

  三、生死的超越：临终助念与佛法慈悲的践行
  如果说诗人对先祖苦难的回望是“追远”的铺垫，那么对父母临终的守护与超度，则是“慎终”的核心体现，也是组诗中佛法智慧最集中的表达。包容冰作为“当代佛教诗人”，将佛法的临终助念实践融入诗歌创作，让生死的告别不再是悲戚的终结，而是走向净土的殊胜开端，实现了世俗孝道与佛法修行的完美融合。
  《父亲》一诗，开篇便道出了诗人与父亲的特殊联结：“你走了十二年/我每天在佛前呼唤你的名字——/包保庆，从不间断/就算是大不敬/我也愿受因果的罚，绝不放弃/那样殊胜，二十四小时后换衣/你浑身柔软，表情安详/像睡着了一般/震惊了所有家亲眷属/他们还听见你念佛的声音/多么不可思议”。“每天在佛前呼唤”，这份执着的思念，超越了世俗的孝道，成了一种精神层面的陪伴。更令人动容的是，父亲成了诗人“第一个实践临终关怀助念的老师”，临终助念是佛教中为逝者指引往生方向的重要仪式，通过念佛声的加持，让逝者在平静中放下执念，往生净土。父亲临终时的“浑身柔软”“表情安详”，以及出现“念佛的声音”，都是助念殊胜的体现，也让世俗的死亡恐惧，转化为对往生的期许。在佛法看来，“死亡并非生命的终结，而是另一种生命形态的开始”。诗人通过临终助念的实践，让父亲的生命在佛法的加持中得以超越，也让自己对生死的认知有了质的飞跃。“不知哪世的善缘/让我们今生相遇/把一切恩怨都融在学佛的法海里/鼓舞我走上临终送别的路/乐此不疲，送走了许多有缘人”，这份“恩怨消融”的通透，正是佛法“放下执念”的智慧体现，也让这份个人的孝道，升华为普度众生的慈悲——从守护自己的父亲，到帮助更多有缘人安详离世，诗人的修行之路，在“慎终追远”中不断拓展。
  《母亲》一诗，则将这份“殊胜的告别”推向更深层的感动。母亲的一生，是“苦难深重”的一生：“一辈子裹着劳碌、饥饿/病痛与忧郁/在眼盲的日子里/我总逼你念佛，念佛，念佛……/想让你找到光明的前途/在孝道大面积塌方的年代/我另寻蹊径/不遗余力报达养育之恩/培植你的法身慧命”。“逼你念佛”，看似强硬的背后，是诗人对母亲最深沉的关爱——他知道，物质的富足无法弥补母亲精神的痛苦，唯有佛法的智慧，才能为眼盲的母亲照亮心灵的前路。这句直白的表述，道出了诗人对“孝道”的独特理解——真正的孝道，不仅是物质上的赡养，更是精神上的救赎，是帮助父母培植“法身慧命”，走向永恒的光明。母亲离世时的场景，更显助念的殊胜：“二零一五年腊月初十/寒风刺骨，与你诀别的方式/千载难逢，二十七小时昼夜助念/世间稀有/更衣时你头顶冒着热气/这科学与医学解不开的奇迹/就这样发生了/为你写了好多诗，你却一首都未读过/也不知道你的儿子是个写诗的人/戴着‘当代佛教诗人’的桂冠/独自走在苍茫的人间”。“头顶冒着热气”，这是诗人的母亲断气后助念24小时后，出现的现象，这一超出科学解释的现象，成了佛法加持的有力见证，也让所有家亲眷属对佛法产生了敬畏。这份遗憾，却在诗人的诗歌创作中得到了弥补——他用自己的创作，践行着对母亲的承诺，也将母亲的苦难与超越，融入了自己的精神修行。
  对比世俗的生死观，人们往往将死亡视为恐惧的、悲伤的，临终时的告别也常常充满慌乱与不舍。而包容冰在诗中展现的生死观，却充满了平静与期许。正如《地藏经》所言：“临终之日，慎勿杀害，拜祭鬼神，求诸魍魉。何以故？尔所杀害，乃至拜祭，无纤毫之力，利益亡人，但结罪缘，转增深重。” 诗人放弃了世俗的祭奠方式，选择用临终助念的方式为父母送行，正是遵循了佛法的智慧，让父母在平静中放下执念，往生净土。这种“慎终”的方式，不仅是对父母的最大关爱，也是对“生死一如”理念的完美诠释。同时，诗人将对父母的孝道，转化为“自度度他”的修行——“送走了许多有缘人”，让这份个人的情感，升华为普度众生的慈悲，实现了“小家之孝”到“大家之慈”的超越。

  四、孝道的重构：现代语境下的精神传承与修行
  “慎终追远”的核心是“孝道”，而在“孝道大面积塌方的年代”，包容冰的组诗《慎终追远》，无疑是对现代孝道的一次重构。诗人跳出了世俗“物质赡养”的浅层认知，将孝道解读为“记忆的守护、苦难的悲悯、精神的超度”，让孝道在现代语境中，成为一种兼具家族情怀与精神修行的生命实践。
  组诗的压轴之作《慎终追远》，便集中体现了这种“孝道重构”的思考：“不止一次想起列祖列宗/见或不见，都不重要/时光磨着岁月/让我更懂人生的短促/活着的难辛，苦难叠加成隐痛/藏在心底/在清明节祭祖，表一点孝义/冥钞烧成灰/却没见你们拿着花销/鬼道的日子一定是很苦/圣哲总说，跳出六道/往生净土，才是生灵最好的归宿/可我的祖先们/是否尝过法露的甘甜/找到归处/我也走进人生的冬季，脚步慢了/走向圣境的日日夜夜/梦里梦外，都有祖宗的影子/若隐若现/我在自度度他的路上/没忘先祖/想分一杯千载难逢的甘露，慰藉自己”。“见或不见，都不重要”，这句通透的表述，打破了世俗孝道中“必须亲自祭奠”的形式主义，将孝道的核心回归到“内心的铭记”。诗人并非否定世俗的祭祖仪式，而是在仪式之外，更关注先祖的精神归宿。这句引用，将世俗的孝道与佛法的超越观完美融合——真正的孝，不仅是让先祖在鬼道中过得安稳，更是帮助他们跳出六道轮回，往生净土，获得永恒的解脱。诗人将自己的修行之路与先祖的解脱紧密相连，让“追远”不再是单向的缅怀，而是双向的救赎,在帮助先祖往生的过程中，自己也获得了精神的慰藉与成长。
  这种“孝道重构”，在现代社会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当下，许多人将孝道等同于“给父母钱、买礼物”，却忽视了父母精神层面的需求；更有甚者，对先祖的记忆一无所知，对祭祖仪式敷衍了事。包容冰在诗中展现的孝道，恰恰弥补了这些缺失：他用诗歌打捞家族记忆，满足了先祖“被铭记”的精神需求；他用临终助念践行慈悲，帮助父母获得精神的解脱；他将个人的孝道升华为普度众生的修行，让“慎终追远”成为一种具有普遍意义的精神实践。正如《孝经·开宗明义》所言：“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 诗人通过自己的实践，让“孝”重新成为“德之本”，也让“教”有了具体的载体——通过诗歌的传播，让更多人理解孝道的深层内涵，在现代社会中重新拾起“慎终追远”的传统美德。
  在佛法的视角中，包容冰这种“孝道重构”也是“修行”的重要组成部分。《梵网经》言：“孝名为戒，亦名制止。” 真正的孝道，与佛教的“戒行”相辅相成，通过对先祖的敬畏与关爱，培养自己的慈悲心与责任感，从而在修行之路上不断精进。包容冰“在自度度他的路上，没忘先祖”，正是将“孝”与“修行”完美融合——他不仅要自己走向圣境，还要带着先祖的愿力一起超越；他不仅要守护自己的家族记忆，还要通过自己的创作，让更多人理解“慎终追远”的精神内涵。这种“以孝为戒，以慈为行”的修行之路，让“慎终追远”不再是孤立的家族行为，而是融入佛法“普度众生”理念的精神实践。

  五、诗笔如禅：抒情底色与佛法意象的完美融合
  包容冰的《慎终追远》组诗，不仅有着深刻的思想内涵，更有着精湛的艺术造诣。诗人以抒情为底色，将家族记忆、苦难体验与佛法智慧融为一体，通过细腻的细节描写、质朴的语言表达、鲜明的意象选择，让整个组诗既有情感的温度，又有哲思的深度，实现了“诗禅一味”的完美境界。
  在意象选择上，诗人巧妙地将“家族意象”与“佛法意象”相结合，形成了独特的艺术风格。家族意象如“祖坟的棺椁”“梭罗儿拌汤”“油锅盔”“黄昏的屋檐”，这些意象充满了西北乡村的烟火气，是家族记忆的具体载体，让诗歌有了扎实的生活根基；佛法意象如“佛前的呼唤”“临终助念”“念佛的声音”“无量光寿的世界”“六道苦海”，这些意象则为诗歌赋予了超越的精神内涵，让世俗的家族情感，升华为具有普遍意义的精神修行。两种意象的完美融合，让诗歌既有“人间烟火”的温暖，又有“佛法禅意”的通透。如《父亲》中“每天在佛前呼唤你的名字”，将世俗的思念与佛法的修行相结合；《祖母》中“把学佛念佛的功德都回向给你”，将对祖母的愧疚与佛法的超度相结合；《慎终追远》中“在清明节祭祖”与“祈愿先祖往生净土”相结合，这些融合并非生硬的嫁接，而是源于诗人对家族情感与佛法智慧的深刻体悟，让两种意象自然地融为一体，相得益彰。
  在表现手法上，诗人以“细节描写”为核心，通过具体的生活场景，展现真挚的情感。如曾祖父归葬时“祖父舀水引路”的细节，曾祖母“念叨梭罗儿拌汤”的细节，祖父“黑着脸递油锅盔”的细节，母亲临终时“头顶冒着热气”的细节，这些细节看似平淡，却极具感染力，让读者在具体的场景中，感受到家族情感的温度与佛法加持的殊胜。同时，诗人大量运用“对比”的手法，增强了诗歌的思想深度。如现代社会“孝道大面积塌方”与诗人“执着守护家族记忆”的对比，世俗对死亡的恐惧与诗人“生死一如”的通透对比，物质层面的孝道与精神层面的超度对比，这些对比不仅突出了诗人“慎终追远”的赤诚，也引发了读者对现代孝道的反思。此外，诗人的语言质朴而不失典雅，通俗而不失深刻。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晦涩的表达，却能以最平实的语言，写出最真挚的情感。如“我的太爷，原来才是羊中的魁首”“你娘的肚子……”“我总逼你念佛，念佛，念佛……”，这些直白的口语，充满了生活气息，却也蕴含着深厚的情感；而“魂兮归来啊，我命如纸薄的祖母”“在无量光寿的世界，等我”，这些抒情的表述，则将对先祖的思念与对往生的期许写得深情款款，令人动容。
  更难能可贵的是，诗人将佛义自然地融入诗歌的抒情笔触中，既增强了思想厚度，又不显得生硬。儒家经典如《论语》“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礼记·祭义》“君子生则敬养，死则敬享”、《孝经·开宗明义》“夫孝，德之本也”，为“慎终追远”的孝道内涵提供了理论支撑；佛教经典如《地藏经》《梵网经》《无量寿经》中的名句，为诗歌中的生死超越与慈悲超度提供了佛法依据；古典诗论如袁枚“诗者，心之声也”、王夫之“情景名为二，而实不可离”，则为诗歌的艺术特色提供了专业的解读。这些经典的引用，与诗歌的具体内容、诗人的情感体验完美融合，让诗歌既有抒情的温度，又有理性的深度，实现了“情与理”的统一。

  六、结语：祖脉绵延，佛灯永照
  读包容冰的组诗《慎终追远》，如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心灵之旅。在诗行中，我们看到了黄土高原上家族传承的温度，感受到了诗人“不敢忘本”的赤诚，更窥见了佛法智慧如何为生死困惑提供救赎。从打捞曾祖父、曾祖母的记忆碎片，到回望祖父、祖母的苦难坚韧；从践行父母的临终助念，到重构现代语境下的孝道内涵，诗人以血脉为线索，以佛法为舟楫，让“慎终追远”这一古老命题，在当代语境中焕发出新的精神光芒。
  “在孝道大面积塌方的年代，我只能为自己孤独的灵魂筑牢根基。”诗人的这句感慨，道出了当代人精神困境的同时，也彰显了自己的坚守。他用诗歌守护家族记忆，用佛法超度先祖灵魂，用实践重构孝道内涵，让自己的灵魂在“慎终追远”中找到了根基，也为当代人提供了精神的指引——在纷繁复杂的现代社会中，唯有铭记祖脉、坚守孝道、践行慈悲，才能抵御精神的空虚，找到生命的归宿。
  祖脉如灯，照亮来路；佛韵为舟，渡往归途。包容冰的《慎终追远》组诗，不仅是对家族先祖的深情缅怀，更是对生命本质的深刻叩问，对精神修行的执着追求。它以真挚的情感、深刻的哲思、精湛的艺术，为中国当代诗歌注入了新的活力，也让“慎终追远”这一传统美德，在佛法智慧的加持下，成为跨越时空的精神传承。相信每一位读过这组诗的人，都会被其中的深情与智慧所打动，在铭记祖脉中坚守初心，在践行孝道中培植慈悲，在生死超越中找到永恒的光明。

  附：
  慎终追远（组诗）
  包容冰  
  
  曾祖父

  儿时总在父母的故事里
  拼凑你的模样，想你的德行
  敬仰像春芽，悄悄冒出土
  你七岁失怙，母亲改嫁
  是伯父母的衣襟，裹着你长大
  
  祖父与父母走了多年后
  我才从家族老人的絮语里
  捞起你的名字——包羊魁
  我的太爷，原来才是羊中的魁首
  这名字，竟给我虚浮的心
  添了丝浅浅的荣光
  
  记得五岁那年，乡邻们抬着你的
  棺椁归到祖坟。棺木晃着，像载着
  岁月的沉。祖父左手提桶，右手执勺
  走几步，舀半勺水轻浇
  怕你迷了魂，找不到新家的门……
  
  如今每到清明，我站在你的家园前
  对后辈孩子说：这是你们的祖太太爷
  是咱包家的根。慎终追远，我不敢忘本
  
  曾祖父啊，你走了七十多年
  终于有人把你的名姓
  写进诗行，让你也有了一次 
  “出人头地”的时光

  
  曾祖母

  今世与你有缘——
  在朔风割脸的除夕夜，你忙前忙后
  成了我出生的接生婆
  抱起刚落草的孩子，你像个巫婆
  吐出句应验的谶语：这娃将来不爱做活
  
  你是梅川镇老爷店的余娥娃
  我六岁那年，你撒手离去
  我每天放学回家，饿得直哭
  母亲说，你卧病时总念叨：
  “把那梭罗儿拌汤留上几口
  那娃哭起来，我心像刀割”
  
  还记得你到小儿子家受了委屈
  抱着枕褥，气冲冲回来
  坐在黄昏的屋檐下，给祖父抹泪诉苦
  祖父反问了你一句，你气咻咻道： 
  “你再甭说了，你娘的肚子……”
  让祖父尴尬地嘿嘿笑，再没了后话
  
  ——“你娘的肚子”
  这是你留在世间的名言
  只有我记得，把它写进诗里
  今年正月初三去祖坟送纸
  堂兄弟说：应该把你迁进老坟
  太爷身边的位置，空了六十多年

  
  祖  父

  阔别三十多年，很少梦见你
  思念像一片薄云，时隐时现
  在饥馑年月，你总从大山里背来山货
  在梅川镇夹当河市场变卖
  有次我领着新婚半年的妻子见你
  正碰到你们买的油锅盔，亮得扎眼
  你却黑着脸，一声不吭
  四叔尴尬地拿起一块，塞给妻子……
  
  炎夏的日头很毒，我饿得有些慌
  身无分文，妻子怀着孕
  掰了半块锅盔给我，我没接
  宁肯饿着，也咽不下那点屈辱
  我背过脸去，把眼泪偷偷吞进肚里
  饥饿竟减轻了大半
  
  刚工作时，工资多么微薄
  我给你做了件黑华达呢上衣
  你干活腿摔坏了，穿了好几年
  直到换上寿衣
  
  祖父包吉玉，你真是块吉祥的玉
  我从没把你忘记。你病重时
  我杀了只鸡煮熟，想尽孝
  没舍得给旁边饿极的俩孩子
  分一口。她们只能默默咽着口水
  如今想起，总觉得对不起可怜的两个孩子

  
  祖  母

  我的祖母，孙园银
  饿死在上世纪六十年代的饥荒
  那时我还没出生，不知道
  你为啥疯疯癫癫，却养大了
  四儿三女，却让他们都活了下来
  
  我没见过你，也没找到你的坟茔
  更没给你烧过一张纸钱
  六十多年了，你过得好不好
  我是个大不孝的子孙，问心有愧
  
  听说你常挨祖父的打骂
  是不是前世欠了包家的债
  还清了，就悄悄离开
  
  母亲说，你饿急了
  偷吃两把油菜籽，被胀死的
  祖母，我是你藤蔓上结的果子
  只能用分行诗歌，为你招安
  
  魂兮归来啊，我命如纸薄的祖母
  我把学佛念佛的功德都回向给你
  祈愿你早日跳出六道苦海
  在无量光寿的世界，等我

  
  父  亲

  你走了十二年，我每天在佛前
  呼唤你的名字——
  包保庆，从不间断。就算是大不敬
  我也愿受因果的罚，绝不放弃
  
  父亲，你是我第一个实践
  临终关怀助念的老师，那样殊胜
  二十四小时后换衣，你浑身柔软
  表情安详，像睡着了一般
  震惊了所有家亲眷属。他们还听见
  你念佛的声音，多么不可思议
  
  不知哪世的善缘，让我们今生相遇
  把一切恩怨都融在学佛的法海里
  你鼓舞我走上临终送别的路
  乐此不疲，送走了许多有缘人
  
  十多年来，我知道是你
  在冥冥中加持我，踏平一切陷阱
  化险为夷。让阴谋暗算落空
  我的事业蒸蒸日上，如沐春风
  让天南海北的同仁，都刮目相看

  
  母  亲

  用“苦难深重”来形容你
  一点都不夸张。母亲石转生
  一辈子裹着劳碌、饥饿、病痛与忧郁
  在眼盲的日子里，我总逼你念佛，念佛，
  念佛……想让你找到光明的前途
  
  在孝道大面积塌方的年代
  我另寻蹊径，不遗余力报达养育之恩
  培植你的法身慧命，至今想起
  都觉得多么欣慰
  
  二零一五年腊月初十，寒风刺骨
  与你诀别的方式，千载难逢
  二十七小时昼夜助念，世间稀有
  更衣时你头顶冒着热气
  这科学与医学解不开的奇迹，就这样发生了
  
  母亲，我为你写了好多诗
  你却一首都未读过，也不知道
  你的儿子是个写诗的人
  如今我戴着“当代佛教诗人”的桂冠
  独自走在苍茫的人间

  
  慎终追远

  不止一次想起列祖列宗，见或不见
  都不重要。时光磨着岁月
  让我更懂人生的短促，活着的难辛
  苦难叠加成隐痛，藏在心底
  
  在清明节祭祖，表一点孝义
  冥钞烧成灰，却没见你们拿着花销
  鬼道的日子一定是很苦。圣哲总说
  跳出六道，往生净土
  才是生灵最好的归宿
  
  可我的祖先们，是否尝过法露的甘甜
  找到归处？我也走进人生的冬季
  脚步慢了，走向圣境的日日夜夜
  梦里梦外，都有祖宗的影子
  若隐若现。我在自度度他的路上
  没忘先祖，想分一杯
  千载难逢的甘露，慰藉自己
  
  在孝道大面积塌方的年代
  我只能为自己孤独的灵魂筑牢根基


  作者简介：包容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甘肃定西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岷县作家协会主席，《岷州文学》主编。出版诗集《我的马啃光带露的青草》《空门独语》（上下卷）《内心放射的光芒》（上下卷）《觉行慈航》《驿路向西》（上下卷）等多部。在《诗刊》《诗选刊》《星星》诗刊等国内外诸多刊物发表诗歌多首。曾获第四届中国当代诗歌奖贡献奖；甘肃第四、六届黄河文学奖；定西市第二、四届马家窑文艺奖；山东省第三届全国网络文学大奖赛诗歌奖；和平崛起·改革开放四十周年全国文学大奖赛诗歌类特等奖等全国性大奖赛三十多次。主编《新时期甘肃文学作品选·诗歌卷》。
  有关包容冰的诗歌评论集有《包容冰新诗评论集》《包容冰佛诗赏异》《包容冰诗歌论》《包容冰诗歌研讨会论文选》《包氏佛诗的考索》《读包容冰诗集〈驿路向西〉》《包容冰诗歌名句赏味》等300多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