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们与“我”相呼应的明因及暗因
——兼谈名作《夹缝》的“内功了得”

“表面上没有用什么力,但内功了得……”,这是我评赏了著名诗人、评论家王立世的《破折号》《棋子》《影子》《钉子》《这倒霉的梯子》等短诗名作后,在微信里留下的一句由衷之言。眼下,再读他的一首原载于《诗探索》,后被多家刊物转载、多种典籍选录的《夹缝》(见王立世诗歌集《夹缝里的阳光》第4页,中国文联出版社2015年10月),更加坚信我的“内功了得”之说,是“说”到了点子上。
夹缝里的草弯着腰
夹缝里的花低着头
夹缝里的空气异常稀薄
夹缝里的鸟鸣已变调
夹缝里的阳光都被折射过
夹缝里的风如箭
夹缝里的雨像子弹
夹缝,夹缝
你是我今生唯一的安身之地
“夹缝”一词,在短诗里出现了十来次。有趣的是富有创新精神的王立世,让“夹缝”以各不相同的方式出现在我们面前。如:有单独的(诗之题目)、有鱼贯而出的(前七行诗,为依次引出“草”、“花”等自然物,一连用了七次)、有并列的(第八行诗,用了两次)、有代指的(诗尾的“你”及由“你”引出了互动的“我”)。看得出,他是采用了物们(“夹缝”与花、草等)与“我”相呼应的方式,示现了《夹缝》中的一些明因及暗因——即草、花、空气、鸟鸣、阳光、风、雨等,被逐一布排于“夹缝”这一特定的场域里,最终汇聚成了“你是我今生唯一的安身之地”(明因)。其“安身之地”的一些物们所呈现出的精神状态,均有值得我们慨叹的地方。我以为这种“慨叹”,绝不是对“夹缝”这样的残酷环境的一次单纯情感宣泄,而是潜藏着的每一个生命体于绝境之中面对客观现实,寻找一线生机的生存智慧(暗因)。
“夹缝”,作为短诗的核心主词,被王立世反复列举构成了“草”“花”等物们与“我”互相呼应的主因或明因。于是,他以“夹缝”为诗题的“主角”、诗句的“配角”、代词“你”及其他自然物与“我”互动交融的多维复现,强化了这个特定场域的特殊性。
从诗题《夹缝》看,王立世不仅让“夹缝”成为了短诗的“主角”,还为之定下了情感的基调。“夹缝”,直指自然空间的逼仄与局促——它不是什么开阔之地,而是被挤压而成的狭窄缝隙。这种天然的空间属性,带着一种被压抑、被束缚的底色,为“草”“花”等个体生命预设了必须承受苦难的生存前提。可以说,“夹缝”没有足够伸展的空间,也没有自由突围的出口,生存之域已被压缩、外界的资源几被隔绝,使其成为了困境、绝境。当然,“夹缝”虽说处于较小的狭窄场域,难以让一些“草”“花”等在此惬意生存,但还是成为了它们必不可少的立足之地。这样,别有洞天的《夹缝》,就成为了一个能够激发我们阅读兴趣的新创喻象。
从“夹缝里的XX”这一极具穿透力的句式看,王立世在反复强调“夹缝”之特殊自然空间的同时,亦使之成为“草”“花”等物们的“配角”。他对“夹缝”一词的反复运用,是有其特殊用意的:一些被依次出现的物们,涵盖了植物(草、花)、自然元素(空气、阳光、风、雨)、生命声响(鸟鸣),基本上构成了较为完整的自然生态图景。另外,这些物们还呈现了被扭曲、被伤害的负面形态——如“草弯着腰”“花低着头”“空气异常稀薄”“鸟鸣已变调”“阳光都被折射过”“风如箭”“雨像子弹”等。诗人的这种属于同质化的负面状态之展现,便让抽象的“苦情重诉”(毛泽东《贺新郎·别友》)通过一些具体的物象,变得可触、可闻、可感了。
从代词“你”与“我”相依、互动的结构看,王立世最终着意于“我”与“夹缝”里的“草”“花”等自然物之关联。前七句,对自然物的依次铺陈,实则是为诗尾的“夹缝”,已成为“我今生唯一的安身之地”之“我”的出场,做好了充分的铺垫。当“草”“花”等生命个体在“夹缝”中艰难存续的状态得到了充分展现之后,“我”与物们就形成了一种互融的共情关系:“我”如同“草”“花”一样身处“夹缝”里,面对着一些难以言状的挤压感或压迫感。除此之外,我们还会觉得“夹缝”的内蕴更多了。其中,最明确不过的一个闪光点,便是“我”与“夹缝”里的“草”“花”等自然物同呼吸、共命运之后,可体悟到诗人已经从对物们的苦难叙述(明因),转向了“我”将面对苦难的隐性叙述(暗因)。
短诗中的“我”,已将“夹缝”当做了“今生唯一的安身之地”。对此,王立世却来了一个戛然而止,没有了后话。我以为这种“没有了后话”(其实是隐蕴着万语千言),正是他组构诗作的高明之处。因为一些绵绵不绝的“后话”(暗因)——即在“夹缝”里已存放着的静心安居、着力守护及活出自己等隐寓,全在诗中或诗背后的留白处。
短诗的前七句,平列的“草”“花”等自然物虽均处困境,但王立世却无一句提及“逃离”。那些“草”“花”即便“弯折”、“低垂”仍坚守于原地,“阳光”即便被“扭曲”仍渗透夹缝,这种存活于“夹缝”而非“逃离”的物之状态,不就暗合着处于底层人的“我”,在不同的“夹缝”里静心安居而别无选择的生存状况么?诗人通过对“夹缝”里物们的不同状态的勾描,传递出“我”的一种十分清醒的生存认知:对于底层人的“我”而言,“夹缝”或许是无法挣脱的生存边界,与其“逃离”,不如坦然地安居。
再说草儿虽“弯着腰”却未折断,花儿虽“低着头”仍在绽放,这是处于“夹缝”的植物对自身生命的守护;空气虽“稀薄”却仍维系呼吸,鸟声虽“变调”却未曾停歇,这是生命个体对“夹缝”环境的适应与守护;光线虽被“折射”却终究穿透缝隙,风雨虽“如箭”“像子弹”却未能摧折生命,这是自然与生命的共生守护。王立世在短诗里串联起这些处于绝境中的自然生命体之“守护”状态,实则在传递着“我”作为居住者,一定要着力守护好“夹缝”生存环境——哪怕是“夹缝”的环境再残酷,仍要珍惜仅存的生机。他的这种可视为一种隐性的守护生命学或是逆向的生存哲学,让这个“夹缝”从单纯的苦难场域,升高了一丝丝能温暖个体生存的温度。
另外,短诗中的每一个自然物已成为凸显苦难环境与韧性内核的统一体。比如“草”,有不易折的韧性;“花”,有绽放的倔强;“空气”、“鸟鸣”,有存续的坚持……这些自然物的个性与韧性,在“夹缝”里形成了一种强大的精神合力,最终都暗暗指向了“我”的生命姿态:哪怕是“我”身处“夹缝”,而首当其冲的就是活出自己。在此,我想说王立世的这种“活出自己”,突破了单纯的苦难叙事之局限,为诗尾的“安身之地”的充分认可筑牢了思理情致的坚实根基。故而,“我”之随遇而安的“安身”,不再是一种被动的无奈妥协,而是一种主动的接纳。因为“我”像“草”“花”等自然物一样,会继续爱护好这“夹缝”、热爱自己身边的生活。
前文,已对“夹缝”之明因与暗因的表层与里层含义进行了剖释,我们不难发现这两者并不是割裂开来的两个维度,而是相互依存、互为支撑的共同体。其中,明因为暗因提供了现实的根基,暗因为明因赐予了精神的跃升。明因所铺陈的一些苦难图景,为暗因的韧性挖掘作好陪衬。想想看,若是王立世在诗前没有“风如箭”、“雨如子弹”的着力铺垫,“我”之坚守并生存于“夹缝”的生命韧性,便会显得苍白无力或空洞乏力。所有这些,都在证明着诗人让“夹缝”从单纯的苦难场域,蜕变成为“我”之生命成长的试炼场域。
夹缝,夹缝
你是我今生唯一的安身之地
“夹缝,夹缝”的反复咏叹,是“我”对特殊环境的情感流露,也是“我”作为生命体之韧性悟觉。“你是我今生唯一的安身之地”的一锤定音,是两者(即前面所说的明因与暗因)的完美交融。这里,王立世在正视了“夹缝”是难以生存的现实困境(明因)之时,也彰显了“我”亦要生存的坚强意志(暗因)。我以为诗中的这种情理互通共融,让诗歌主题超越了个体的生存感慨,一下子上升到对普遍生命状态的哲学思考。
人生于世,谁不曾身陷不同的“夹缝”?
人之真正的强大,不是逃离“夹缝”这样的困境,而是像“我”一样在困境之域守住真实、坚强的自己,于艰难困苦之中汲取成长的力量。
不可否认,在“夹缝”里的“草”“花”等个体生命,不只是在一个难以生存的地方生存下来,还用尽了平生气力在“夹缝”中求得生命意义上的最大值——懂得爱护好这个“夹缝”,并维护好这个“夹缝”的尊严,甚至是在最憋屈、最难受的窄缝里,觅得生存机遇发展好自己。因为只有发展了,才能更好地生存。这样,“夹缝就不会是永远让生命们喟叹苦难的处所,而是一个给人带来无限期待的地方。是啊,世上的很多事情都是这样,难处、苦处、痛处以及撕心裂肺处,可说是应有尽有,而有心人可以为之寻找到易处、甜处、美处与让人眼前一亮处”(执仗《喻物之象中的情理相惬——读王立世的诗》山西工人报·汾河副刊2023年10月31日)。
不论是谁,自然界的花草树木或其他的生命体,亦包括人世间的我你他,既然已经身处于不同的“夹缝”里,到了别无他求的地步,只能活自己的,直到活出一个真实、自信而有坚强意志的自己。
“夹缝”以及“草”“花”等自然物与“我”的深度呼应,可说是呈现了从有形到无形、从静态隐忍到动态呼应的互动交融的方式。我觉得此种方式,应视为王立世在短诗中的一种明露暗藏、互补共生的互体组构艺术。他先复刻出“夹缝”里的“草”“花”等自然物生存于绝境之中:没有一寸舒展的天地,没有一缕安心的气息,每一步都裹挟着束缚与挤压,仿佛在每一分、每一秒里都潜藏着说不完的危险。再暗示着正是这些自然物所构筑的真实苦难图景,为“我”难以生存的核心命题提供了鲜活的注脚。同时,也让读者直面了“夹缝”残酷的生存环境之明因后,为一些暗因所承载的生命韧性做好情感上的铺垫。进而,证明了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或是如何在“夹缝”里生存的生活哲理——唯有深知残酷环境的苦难之重,才能更加懂得在绝境之中坚守自己的初心与期待的价值。
只因有了《夹缝》这个典例,我还想再说一声:诗人王立世的“内功了得”,应看着是他的短诗创作的一大特色。他的名诗“夹缝”,为底层人的生存困境而制形、为绝境的个体生命之韧性而立骨、为诗歌主旨更具深度而塑魂的一些“内功”,不仅是借用了武术或气功式的修炼,更是有他创新诗学的内在修为、核心能力或深层积攒。
原载《作家报》2026年2月27日

王立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在《诗刊》《创世纪》《中国作家》等国内外多家报刊发表诗歌1500多首,在《诗探索》《江南诗》《人民日报·海外版》等国内外多家报刊发表诗歌评论200多篇。诗歌代表作《夹缝》被《世界诗人》推选为2015“中国好诗榜”二十首之一,入选高三语文试题。诗歌入选《诗日子》《新世纪诗典》《中国新诗排行榜》等100多部选本。部分作品被译介到英美等国。著有诗集《感叹号》《夹缝里的阳光》,主编《当代著名汉语诗人诗书画档案》。《文艺报》《文学报》《名作欣赏》等报刊多次推出本人作品的评论文章。获2022年度十佳华语诗人、第三届中国当代诗歌奖新锐奖、全国第二十五届鲁藜诗歌奖诗集二等奖、2021年全国十佳诗歌评论家、首届“新时代.鲁迅诗歌评论奖”、2022年第二届“名作欣赏杯”晋版图书书评大赛二等奖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