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情（三首）

　　《这，就是我的故乡》

　　——写给那片永远湿润的记忆

　　山蹲着，如祖父劈柴时弯曲的弓背

　　小路从脚下攀援而上

　　我数过一千零四十七级青阶

　　每一块，都记得住我的乳名

　　河水横陈，将村落一分为二

　　左岸捣衣，右岸蛙鸣

　　从浅浅的水里赤足蹚过

　　听得见母亲在家门口的呼唤

　　方言腌在坛底，启封时酸气呛眼

　　“伢子，回来啦？”这句话

　　如同转了二十年的山径

　　至今，仍在我耳边轻轻回响

　　腊月屠宰，正月舞龙

　　全村沸腾，祠堂锣鼓喧响

　　纸神排队，等待浴火

　　灰烬落土，渴盼翌年香火更旺

　　原始的纯朴，井水清澈可鉴

　　借物归还时，只多不少——

　　加一篮鸡蛋，或半块珍藏的腊肉

　　每次回乡，母亲立在槐树旁

　　而今栖居的二十六层玻璃窗

　　映不出任何河流的模样

　　偶尔在电梯上升的失重中

　　猛然听见水车“咔吱”的声响

　　这就是我梦里，记忆里

　　生命里的故乡——

　　一个想拼命挣脱，又牢牢

　　攥在手心、不愿放弃的地方

　　《春节，回到了故乡》
 

　　高速穿过记忆，导航回到故乡

　　却找不到那棵歪脖槐树

　　——它曾见证过我的成长

　　山还在，矮了半截

　　荒丘成了果园，陌生的主人

　　不识当年孩子的模样

　　菜地变成了停车场

　　土路被柏油覆盖，我蹲下身

　　沿着胎痕寻找曾经的印象

　　屋前池塘还留下一半

　　淹没了我的记忆与童年，还有

　　那段浑水里打闹嬉戏的时光

　　祠堂改成了农家乐

　　扫码、WiFi、直播带货

　　二维码挤在名榜栏旁

　　老人坐在阳光下栖息

　　像晒透的陈皮，慢慢回甘

　　喊不出的名字，在皱纹里收藏

　　除夕，冲天的烟花

　　和三十多年前一样爆响

　　却照不见旧时的村庄

　　儿子问：爸爸，你的童年在哪？

　　我望向天上那朵消散的云

　　低头看被水泥封存的晒谷场

　　《坐在故乡的屋檐下》
 

　　瓦片是破碎的琴键

　　风一吹，弹出走调的从前

　　那时屋檐下挂满姓氏

　　——张家腊肉，李家糍粑

　　王娭毑的腌豆角

　　人们在门槛进进出出，从不敲门

　　娶媳妇，整个村落都喝喜酒

　　老人走了，哭声是公共的

　　八仙桌从这家搬到那家

　　桌面上的划痕，记得所有掌纹

　　唢呐一响，姓氏们聚集

　　像归巢又离巢的鸟群

　　现在，草从门槛裂缝探出

　　像在问：你找谁？

　　我找村口喊我乳名的人

　　找那扇永远虚掩的门

　　找推门就进、不必解释来意的岁月

　　墙壁剥落如老人手背

　　散出的气息，是咸的

　　也是发酵过的乡情

　　邻居们已搬到高速路另一边

　　名字在族谱里缩成墨点

　　草自然地绿，自然地黄

　　也自然地将脚印覆盖

　　我在等一场春雨，让记忆发芽

　　屋檐是村庄的一道眉毛

　　皱着，就再也扬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