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总想干点什么（16首）

● 远山近水

远山是淡青的眉峰，轻轻皱着  
近水如素绢，微漾，不声张  
两个暗影缓缓走来——  
一个披着夕光，暖得发软  
一个裹着薄雾，明得透亮  
它们不说话，只把脚步叠成涟漪  
把名字写在大地，弯弯的，浅浅的  
又任其消隐，自然流畅  
山在呼吸，一呼，松针垂落  
一吸，云絮浮起  
水在低吟，哼一支无词的调子  
影子却比真实更轻、更真  
当暮色轻轻合拢，像合上一部诗集  
远山近水，重叠的暗影重合进诗行  
诗行里，已住下一个
被命名的家乡


● 山脚那片微光
 
雨丝垂落，不急不慌
青石巷凉，凉得恰好
一条溪流悠长，追着云影缓缓流淌

水中浮起碎银似的浪朵
柳枝低垂，蘸水写下诗行——  
一行曲，一行淡，一行被风轻轻收走
 
水底自有路
我缓步，它也缓步
伞沿滴答，应和着它的清响

苔痕在石缝间悄然铺展
风一吹，涟漪便散作薄雾
我们共赴那片微光——  

雨停时，它已奔向远方 
住在溪边，我的影子湿了一时
却亮了一生


● 美，从此有了故乡  

青苗在风里写一行行新绿
溪水把云影洗得更亮  
野花开时，细数阳光的碎金  
蒲公英撑开小伞，飘出一个：爽  
老牛缓步，犁开温润的静  
陶罐盛满新酿的夕阳  
炊烟是大地寄往远方的书信  
孩子奔跑，踩响整片麦浪  
赤脚印在田埂上，弯成新月  
蜻蜓停在儿时爱恋的荷塘  
蝉声浮起，薄如半透明的纱  
老牛慢，慢得让时间打盹
老人说：慢有慢的福气
竹篮晃着露水和刚摘青杏的酸甜
泥土松软，梦也生根——
美，从此有了故乡


● 门缝里的乡村田野

门缝里，一缕光在游动  
像一尾银亮的小鱼  
倏忽滑入青翠的深处  

泥土松软，泛着微香  
蒲公英撑开小伞  
风一吹，就飞成一片云  

麦苗踮脚，在光里拔节  
露珠在叶尖练习平衡  
蜻蜓点水，涟漪是未写完的句点  

篱笆斜斜，牵着豆蔓  
几朵野雏菊，静静数着光阴  
炊烟弯成问号，飘向远山  

我蹲下，影子如牛影低伏
身下有一畦待耕的田  
而门，悄然退成天边的地平线

门缝太窄，装不下整片田野
可它一直开着，朝向记忆的缺口
领走我的思念和童年


● 雨中一幕

雨一直下  
你往左，我往右  
水洼里，踩碎各自的影子  

车窗蒙雾  
谁用指尖抹开一小片光  
又很快，被雨重新涂满  

便利店灯亮着  
热咖啡杯壁沁出细汗  
像一句，卡在喉咙的寒暄  

我们共用过同一片云  
却从不交换地址  
连雨声，也各听各的节奏  

雨停了，伞收起，各自赶路  
像合上一本刚翻开的词典——  
字湿了，自动风干


● 春天来了，总要干点什么  

春天来了，总要干点什么——  
村子的老人都这么说

风在枝头试裁新绿的衣裳
桃瓣灵巧，轻轻打开花苞的锁
燕子衔来南方的暖光
在屋檐下细细缝补去年的旧巢

水草在石缝间签下菖蒲的名字
蒲公英撑开小伞，近似一首轻快的儿歌
蝴蝶翻阅冬的来信
页页传来清脆的声响

农人站在光里，把影子种进泥土
而我俯身，将一棵树苗栽在向阳坡上——  
长成一棵说真话的树：  
要撑开一把绿伞，让人在伞下歇荫
还要开花
结果


● 弯腰是逗号  

麦子抹黄，稻秧如浪
泥土教的，得蹲下才读得懂  
镰刀锈了，掌心还发烫  
手握着，像支粗笔  

是收割？不——先写个“丰”字  
稻浪在纸上沙沙地走  
脊背弯成逗号  
直起身，汗珠砸出句点  

老农说：谷粒比字重  
我偏把秕谷当多余删去  
镰刃划开晨光，一行行  
晒场是未装订的清样  

风来校对，总要替人修改几笔  
大地从不署名——只盖印  
执掌大印的：是雨，是霜，是雪
是汗，是水，是泥

将每一天辛劳，轻轻折进暮色
是弯下去，又直起来的那截脊梁


● 爱是无声的雕刻

晨光轻吻她眉梢
笑意里浮起初春的溪流
当我的名字变成她唇边低语
生活中便现出爱妻温柔的
模样

后来，小手攥紧她的衣角
她俯身时，长发垂落如静默的河
那眼神忽然沉静下来
像月光铺满初生的叶脉

原来爱是无声的雕琢——  
把少女，刻成妻子，再刻成母亲
轻轻落刀——
“娘”亲于世
这雕工，连风都不敢模仿


● 雨季来了

雨季来了——  
每座房子都湿着肩膀
瓦楞上，水珠排成行，次第跃下

低垂的晾衣绳，滴答，滴答
像云朵在散步
是忘了归途，还是困于雨中，回不了家

我站在门内，听见整条街  
在雨里，轻轻拧出水来  

整个下午，雨未曾停歇  
这雨天啊，果然是个爱写长句子的诗人——  

雨急了，在屋檐下，也在雨季里
替诗人，落下一串省略号……


● 那年春天  

你沿着河堤走去
风在河口送你，不挥手，也不说再见
路边的蒲公英忽然撑开小伞
那句别话，终究没说出口——  
我知道，它也在挽留

你的背影渐渐小了
小成一枚纽扣 
轻轻扣住我的目光
云朵低垂，替我轻轻喊了一声 
——你是否听见

春天不语
只将我的心情折成两半：  
一半是水，浮着柳枝与波光
一半是岸，站着我，和昨天


● 雨中一只白鸽

不飞，也不落，只是存在
它收拢翅膀，停在湿漉漉的屋檐上
水珠沿羽梢滑下——  
像一个迟疑的句点
偏一偏头，望向云缝里漏出的微光  
风忽然松手
天空浮起薄雾般的蓝

雨水在它脚边写一行
又淡去一行
灰墙哑着，青瓦滴着，木窗半开着
世界一轻
就剩它身上那片白
它没想飞，也没打算落
把身子收得干干净净
天空低头，把它含在唇边——  
像一首，尚未写完的诗
正被天空轻轻含住
细细琢磨


● 杜鹃红

只等那腾空的杜鹃
羽翼划开四月的薄雾
它飞升时，衔走一缕未命名的光

燃成国色——  
不是牡丹，不是芍药
是山野突然静默的绯红

等一对情人相拥之后
风轻轻卷起遗落的围巾
像春天，在远处不停地招手
在枝头微微飘动

有人喊它“映山红”，的确映山红
红得忘了自己是花还是火


● 我正把春天，寄给夏天  

风来了，雨也来了——  
春茶在枝头踏青 
芽尖儿一冒，半山就绿了

雨来了，风也来了——  
桃树轻轻抖抖肩膀
粉红的桃心，“哗啦”一声，倾泻而下

茶农蹲在坡上
数新芽，像数刚睁眼的星星

桃枝弯腰时
花瓣便跳进溪水里洗澡
像一群撒欢的孩子

风不写诗，雨也不作画
可它们一联手 
整座山便开始分出行

芽在上，花在中
泥土在下，阳光均匀的洒

有人喊：“快采呀！”  
茶树摇摇头：“等等——  
等晨光把茶芽泡进叶脉里。”  

有人叹：花谢
桃树笑笑：我正把春天
一瓣一瓣，寄给夏天


● 春天

春天来了  
油菜花把田埂烧得发烫  
老牛在坡上，反刍去年的雪  
我站着，看燕子飞来的方向  
风翻动我的旧书页  
夹着的槐花，早没了香  
女儿追着柳絮跑  
我喊她慢些——  
那白，太轻  
一碰就散  
她没停  
只让柳絮飞得更远  
像一句没收回的叮咛  
飘在半空
春天啊，你递来的不是空枝  
是花枝，是折痕  
是未拆封的信  
是我伸手，却接不住的光  
光在指缝间漏下  
像童年没攥紧的童年


● 春的歌台在哪里

春的歌台在田野  
青苗踮脚，试穿薄雾的裙裾  
犁沟是未谱完的五线谱  
风在田埂上校音  

布谷鸟衔来第一粒音符  
油菜花举起金黄的喇叭  
溪水把云影谱成流动的休止符  
蒲公英松开小手
放飞白鸽

泥土微温，酝酿着绿的独白  
——大地正轻轻
掀开新的一页

春不报幕，也不谢幕
它只把整片田野
轻轻推进光里


● 春雨

春雨是天空垂下的银弦——  
一拨，就亮了整个春天

细雾浮在青瓦的眉梢
柳枝蘸水，写未干的绿

泥土松开掌心，托起嫩芽 
蚯蚓在暗处，校准光的刻度

燕子衔着湿漉漉的韵脚
低飞，把白云缝进新泥

我伫立，衣襟渐染微凉
而世界正轻轻，调准琴箱

听吧，雨后让我们伴随春风
和着鸟声，一起欢唱

2026.2.25写于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