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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绶青经典诗歌选

2021-05-10 作者:王绶青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国家一级作家、著名诗人、书法家王绶青诗歌书法作品选。


王绶青和夫人毛新茹在书房
 
八月的山歌
 
八月里,
漫山响遍了山歌……
 
八月的山歌是香的——
在金黄的庄稼上飘着,
在累累的果枝上滴着,
进山就可以闻着。
 
八月的山歌是温存的——
在老爷爷的烟袋下缀着,
在老奶奶的纺车上缠着,
入夜就可以听着。
 
八月的山歌是火辣辣的——
在压弯的扁担上颤着,
在飞转的碌碡上滚着,
伸手就可以捡着。
 
八月的山歌是甜蜜的——
在姑娘的辫梢上系着,
在后生的手帕里包着,
掏出心来就可以换着。
 
勤劳的男女啊,
用镰刀来收割吧!
八月里,
满山遍野的山歌熟了……
 
1962年冬改于内蒙
载1963年第4期《山花》,选入1989年11月江西人民出版社出版的《中国乡土诗人作品选》;选入江少川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出版的高等院校文科教材《写作》一书(1994年5月第一版,2006年4月第18次印刷,至今)。
 

 
冰河开 大雁来
 
一洼洼的杨柳树,
迎呀迎风摆;
一沟沟的报春花,
伴着白雪开。
 
一条条的解冻河,
送下桃花汛;
一行行的大雁,
飞过长城来。
 
一杆杆的红旗,
云中把路引;
一队队的人马,
种树上山崖。
 
一道道的阳婆,
泼呀泼金粉;
一声声的爬山调,
好呀好文采。
 
一滩滩的牛羊群,
珍珠满地滚;
一犁犁的五色土,
浪呀浪花开。
 
一把把的种子,
撒呀撒下田;
绿了千里的土默川哟,
红了古塞外!……
 
1959年春于内蒙古大学
载1960年1月2日《人民日报》

 
杜甫诞生窑
 
推开窑门,窑内清清空空,
除了窑体本身,唯有一盏诗灯。
 
真想捧一把黄土,
这是中华民族的诗壤啊,
一千二百多年前,
杜甫就在这窑内诞生!
 
我问泗水,泗水未留你的笑影;
我问嵩山,嵩山未录你的歌声。
只有村人的口碑,
传颂着你七岁咏凤的神童……
尔后,便从窑湾出走,
万里悲秋,四海飘零……
你生在窑洞,病死舟中,
你真是中国知识分子清贫的典型。
 
留下一把干净的骨头,
留下千古深沉雄健的诗风,
登上世界文化名人的宝座,
赢得中国“诗圣”的尊称……
 
啊!院也空空。窑也空空。
空些也好,诗不正需要空灵?
但,就是这座空空寒窑,
它的存在,足以傲视:
高楼栉比的康氏庄园,
石雕林立的宋代皇陵!
 
1985年5月于河南巩县
载1986年第8期《北京文学》

 
峨眉月
 

峨眉月
洒点点桂花雪。
才相识,你就一把
把我拉入这清凉世界,
使我一夜间,
享受了一个秋的季节。
你呀,你这峨眉月。
 

峨眉月,
一轮金纺车。
你缫的丝
这般柔细,这般光洁。
织一顶硕大的罗帐,
笼盖着安睡的山河。
以母亲的温存,
陶冶中国人的善良性格。
你呀,你这峨眉月。
 

峨眉月,
一枚诗果。
你的汁液,
点燃了多少诗人腔中血?
在中国的诗典里,
只有花与你媲美,
只有爱与你并列。
你呀,你这峨眉月,
你这相思月!
 
1982年11月11日于峨眉山报国寺
载1986年第2期《月季》,选入中英对照版,英国剑桥华人世界出版有限公司1998年5月版《华人春秋》。

 
汗衫
 
山下姑娘洗衣裳,
山上俺放羊。
脱下汗衫扔水里,
管它冲到啥地方!
 
西山太阳落了,
东山羊群回庄。
赶羊到溪边饮饮水,
干净的汗衫挂树上。
 
1955年7月于汲县
载1955年第9期《河南文艺》,选入1956年河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河南青年文学创作选集·诗歌集”《晨歌》;选入中国新诗研究所编,1999年重庆出版社《新中国五十年诗选》;选入2010年4月作家出版社出版的《百年精妙小诗三百家》。

 
呼伦贝尔草原
 
多么英俊的牧女!
啊,呼伦贝尔草原——
 
森林是你的箭囊,
兴安岭是你的征鞍;
 
雷是你的牧笛,
电是你的长鞭;
 
云是你的彩裙,
虹是你的耳环……
 
1969年冬草于内蒙海拉尔,1980年春修改
载1982年第4期《青海湖》。选入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03年版《国风诗·千家卷》,选入英国剑桥华人世界出版有限公司1998年5月中英对照版《华人春秋》。

 
葫芦瀑
 
你纵身一跃,跃下千仞深谷!
不是轻生,
而是为寻找出路。
即令碎骨粉身,
也毫不犹豫踟蹰。
粗犷,奔放,慷慨大度,
这是力的爆发,爱的宣泄,
血与乳的浇铸!
 
你从高天而来,
驾风驭雷,
呼啸着,撞击着,冲刷着,
带着对云封雾锁的
不可遏止的盛怒……
终于,百丈壮志
化作玉树琼花,
化作碧潭翠湖,
化作热能光束。
填补了幽谷的空白,
打破了山野的沉寂,
撼醒了千窗万户,
扬舟策楫,汇入大江潮头……
 
仅仅这气盖山河的一跃,
足以傲视千古!
那凌云双塔、严光钓台、灵石山寺……
以及关于宝萌芦的
神话、传说、掌故,
在你罄其所有的奉献精神面前,
一个个相形见绌!
 
仅仅这痛快淋滴的一笔,
足以构成一卷奇绝的江山画图——
天的高阔,地的丰厚;
山的阳刚,水的阴柔;
一花一穗,一草一木……
点点滴滴,
都闪射着你的无限情愫!
谁个骚人墨客到此,
不被你这神来之笔折服?!
 
葫芦瀑啊,
你一葫芦酒灌醉了小小的我,
——我为你的壮怀歌哭!
 
1987年10月于浙江桐庐
载1988第9期《奔流》,选入诗刊社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90年版《1988诗选》,选入《河南新文学大系·诗歌卷》。


 
黄河母亲
 
郑州黄河游览区,塑有“黄河母亲”坐像一尊,怀抱龙的传人,瞩目着茫茫黄河。
——题记
 
跋涉了千里万里
你坐在禹山脚下小憩
瞩目着黄河
瞩目着从巴颜喀拉山流来的黄河
瞩目着从中原腹地奔腾入海的黄河
瞩目着民族的荣辱盛衰
 
黄河
是你的乳汁你的泪水你的血液
血泪和乳汁有最深厚的积淀
积淀出善良与残暴奋进与怠惰
聪敏与愚昧和平与战乱
积淀成凹凸不平的黄土地
繁衍着蓝田猿人半坡氏族甲骨卜辞
繁衍着中国式的文明
 
你是
孔丘的母亲司马迁的母亲杜甫的母亲
你是
陈胜的母亲李自成的母亲孙中山的母亲
天下所有十二生肖
都是你的子孙
不论成功者与失败者
 
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
都是你的责任田
你有最沉重的忧患意识
忧患土地板结大气污染森林遽减
忧患明月不圆金瓯残缺骨肉分离
为了收获真善美
你从不曾歌舞升平忘乎所以
而总是居安思危 日夜心神不息
镶嵌好三门峡的珠宝
缝合了花园口的创伤
你又匆匆而去
去查找大堤隐患
去为泛区植福
背负着民族的命运
为之歌哭为之忏悔去求索出路
往昔你将血与乳
全部奉献给了这片黄土地
当今你正以你的血肉之躯
为海峡两岸架构一座人桥
声声呼唤着游子归来
 
黄河母亲华夏民族的母亲
你怀抱龙的传人
望子成龙
腾飞于世界
1988年3月于郑州,5月再改
载1988年第9期《当代诗歌》,选入安徽文艺出版社1989年版《88全国诗歌报刊选萃》。

 
兰亭
 
昔日,读王国维境界说
不解不悟;
今日,一到兰亭,
境界全出。
 
这是勾践种的兰①吗?
一身素洁,芳发幽谷;
这是范蠡②养的鱼吗?
凌波戏水,自在自如。
竹,跻身风前,更见劲节;
鹅,昂首天外,我行我素。
嘎嘎嘎,走过人前,
大摇大摆,
迈着文人雅士的方步……
 
山,一座一个庄重的楷字,
溪,一条一幅飘逸的草书。
风有韵,雨也有谱,
文静静,轻洒曼拂;
云有章法,霞有构图,
淡泊泊,不媚不俗……
一池墨,蹦珠跳玉,
溅活了山水草木……
 
想当年,三月三日,
曲水邀欢,饮酒赋诗,
群贤荟萃此处。
那景,那情,那氛围,
该怎样赏心悦目?!
羲之先生一篇《兰亭集序》,
翰墨香透今古,
千秋令人仰慕。
 
纵然,那绝代墨宝,
被人殉葬入土①;
兰亭健在啊,
山有灵气,神韵不散;
水有灵气,艺魂不腐!
 
1987年10月草于绍兴
载1991年9~10月号《诗潮》(沈阳)、台湾《葡萄园》诗刊第121期,选入文史哲出版社1995年出版的《中国诗歌选》。
①据《越绝书》载,越王勾践曾在此种兰渚田,汉时又在此设驿亭,故名“兰亭”。
2范蠡,越国上将军,爱养鱼,著有《养鱼经》。

 
马头琴之歌
 
草原的夜,万籁无声,
深邃。奇妙。幽静。
 
羊儿入圈了,梳着胡须;
马儿卸鞍了,舔着疆绳……
 
月华,抖开雪白的被单,
盖着草原入梦。
 
忽然,这是什么声音,
闯入我的心灵?
 
是银河泻落人间叮咚流淌,
是勘探队星夜赶路摇着驼铃?
 
是牧女环珮撞击,
是骑士射雕引弓?
 
是沉雷驱驾长车,
是细雨敲打窗棂?……
 
我披衣走出毡包,
见整个草原都在谛听——
 
草尖上趴着痴呆的露珠,
树梢上卧着陶醉的风。
 
羊儿醒来了,屏住呼吸;
马儿起舞了,步态轻盈。
 
白云悄悄溜进门缝;
星星偷偷挤满茶盅……
 
一切都被这声音吸引,
天地也向这儿靠拢!
 
啊,马头琴奏起来了!
倾吐着对草原的爱情。
 
——梦一样的甜蜜,
奶一样的浓!
 
1980年6月改于河南汲县
1982年第4期《青海湖》,选入《国风诗·千家卷》(国际文化出版公司入选英国剑桥华人世界出版有限公司1998年5月中英对照版《华人春秋》。

 
千岛湖①
 
泛舟湖上,
全然不见了湖。
湖似一张硕大的荷盘,
岛似粒粒翠珠。
湖在哪里?
湖在鸟岛深处、渔岛深处、花岛深处……
 
泛舟湖上,
放眼全然是潮。
远处,水天接壤;
近处,浪花簇簇;
不远不近的地方,
是湖光、山色、透明的雾……
一个“绿”字统帅了三千西子湖!
 
鸟儿时飞时落;
岛儿时沉时浮;
鱼儿时聚时散;
涟漪时密时疏;
风,在湖上湖下浅歌低唱,
绿,在船前船后相互追逐……
湖水清清,
清得能照见我的思路。
 
我想游泳,
竟忘了你九十多米的深度;
我想叼鱼,
化作一只安恬的白鹭;
我想吟诗,
搜尽皮囊,竟无一词相助;
于是,
我只有悄悄感悟……
 
感悟你的雅典文静。
感悟你的清新朴素。
 
1987年10月13日草于浙江建德,1988年5月修改载1988年第9期《诗刊》,选入《华人春秋》、《国风诗·千家卷》。
①千岛湖,即新安江水库,面积580多平方公里,蓄水量178亿立方米,相当于3184个西湖。因水位提高近百米,昔日的千切山峦,下沉成1078个岛屿,故称“千岛湖”。

 
情侣路
 
树的长廊,
花的长廊。
踏上情侣路,
顿觉不寻常。
身儿,自由自在徜徉;
心儿,大大方方出访。
爱与爱相互碰撞;
情与情彼此接壤。
一路花语,
瓣瓣心香!
 
灯的长廊,
海的长廊。
冬也温馨,
夏也沁凉。
 
一派神秘氛围,
发人玄思妙想。
灯也成对,
蝶也成双,
船儿欲飞,张开翅膀,
礁石化作戏水的鸳鸯......
鱼儿痴迷间,
浪儿正癫狂!
 
铺路石,一方方。
方方无字碑,
砌成这爱的长廊。
欲隐犹显,
欲显且藏。
读懂者,心有灵犀;
愿懂者,且莫彷徨!
 
情侣路,
意境长。
寻幽探胜心丈量,
人间真善美,
夕阳如朝阳!
 
1997年12月4日,于珠海绿窗寓所
载1998年第2期《绿风》诗刊

 
手摸着中南海的红墙
 
我来自北极光闪现的边疆,
如今漫步在祖国的心脏。
听鸽哨、汽笛编唱赞歌,
看龙的英姿,星的彩图,
辉映在一条条长街、一方方广场!
傍晚,我走过火树银花的天安门,
径直走向中南海。轻轻地,轻轻地,
手摸着中南海的红墙。
 
手摸着中南海的红墙,
千百句祝福的话语化作喜泪一汪。
我激动,但并不紧张;
我兴奋,却没有放声歌唱。
我知道一颗伟大的心灵正在工作,
怕打扰他构思新的诗章......
——人说十指紧连着心啊,
我双手把心呦,捧贴到墙上!
 
手摸着中南海的的红墙,
节日的北京呦,多么香!
且让我闭起眼来,双脚立定,
将最大的幸福尽情储藏......
“啊!该回去啦。明天游行去,
还要赶制鲜花一束、彩旗一张!”
抬头望:好一个众星捧月的秋夜呦,
看北极星正跳在中南海的当央!
 
  1. 年国庆前夕于北京
  2. 1959年第11期《上海文学》,选入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62年版《内蒙古诗集》、《河南三十年诗歌选》,选入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吴思敬主编、中国文化传媒出版社2009年10月出版的《中国当代诗歌·格言名家精品集》。

 
太行秋
 
离别太行久,
呼山唤水喜重游。
一笔朝霞点金秋!
 

多熟悉的山哟,
多亲切的沟,
一草一木记恩仇。
太行石,
经过八年烽火炼,
如今摸着仍烫手;
太行水,
洗过八路兵和马,
一滴一颗相思豆;
太行人,
日月铸就肝与胆,
肝汁胆液绘春秋;
甘泼一腔血,
冲洗人间假恶丑!
 

忆当年,这穷山沟,
山草不肥果不稠。
百家衣,千户粥,
养得革命兵马壮,
改天换地显身手!
革命越壮你越瘦啊,
越瘦越见你金骨头。
天有多长你多长,
地有多久你多久!
 

爱山爱水爱太行,
爱春爱夏更爱秋;
爱人爱的真善美,
真善美为我所追求!
太行人,
愚公后。
朴朴实实像泥土,
憨憨厚厚像石头。
这家邀啊,那家留,
村村有我亲骨肉!
眼海涌的致富泪,
心田泛的扶贫忧;
酸甜苦辣——一杯酒,
两洋潮水汇心头,
我张口闭口嚼恩仇!
 
情难禁啊,意难收。
秋月照我无眠夜,
灯花相伴众星斗,
挥笔写下“太行秋”!
 
1985年秋于修武云台山,1986年10月三改于新乡
载1987年第4期《诗刊》

 
泰山挑山工
 
地到无边天作界,
山登绝顶我为峰。
——《录泰山刻石》
 

那天梯石栈上穿行的就是你吗?
那云根雾窟中出没的就是你吗?
啊,泰山挑山工!
一根扁担,两条麻绳,
以西藏牦牛的毅力,
以戈壁骆驼的韧性,
以黄河纤夫沉重的步履,
肩荷重负,
默不作声,
在这“五岳独尊”的岱宗之上,
从事着特有的中国式劳动!
汗珠,背脊上的汗珠,
石榴子般晶莹的汗珠啊,
前,砸着脚尖;后,砸着脚跟;
石阶上砸出一道道深坑。
青筋,小腿上的青筋,
松树根一样遒劲的青筋啊,
蜷曲着,暴跳着,伸展着,
血在燃,力在涌!
皮肤,似风磨的千年铜镜;
骨架,一张拉满的硬弓;
攀登,攀登,攀登,
从谷底,直逼苍穹!
一步,一次力的崛起,
一步,一次意志的飞腾,
一步,一次生命的闪光,
一步,一个健美的造型。
你是生活的强者啊,
泰山挑山工!
 

啊,挑山工——
多么富有诗意的名字。
含有哲理之称。
我不知道,宇宙洪荒时期,
泰山该是什么模样,
也到处是冰川吗?
还是爬满蜥蜴、恐龙?
我不知道,何时何代,
泰山开始四海扬名。
但我敢说:
你是泰山最早的认识者、开发者,
你是泰山之先声!
是你,挑来泰山第一粒谷种;
是你,挑来泰山第一声鸡鸣;
你燃起泰山第一朵篝火;
你搭起泰山第一架窝棚......
于是,才有了南天门,
才有了玉皇顶。
才有了碧霞祠,
才有了斗母宫;
天街上才有了炊烟,
寺院里才有了鼓钟......
那秦碑汉刻,唐亭宋鼎,
那青砖碧瓦,飞檐斗拱,
哪一个不是你双肩挑来?
哪一个不是你血汗凝成?
你双脚踏出一条通天大路,
挑来辉煌的东方文明!
 
孔子是踩着你的脚印登临,
杜甫是站在你汗珠上吟咏,
皇帝是骑在你肩头上封禅,
香客是跪在你筋骨上念经......
祖祖辈辈,年年月月,
你耕耘着泰山,
哺育着泰山啊,
唯其是你的不倦劳动,
泰山才永垂永生,用不凋零!
 

你自己所需求的极少极少,
一捧山泉水,两块玉米饼,
作为血的滋养,力的补充。
累了,倚着树
蹭一蹭汗、蹭一蹭痒;
或坐在山岩上
倒一倒鞋子里的沙石,
摘下肩垫,扇一扇风。
而你贡献的却很多很多,
一根扁担创造的奇迹,
足以使世界震惊!
多少年来,中国老百姓,
就是这样生活着、创造着啊,
一镐一锨开凿了千里运河,
一砖一石筑起了万里长城......
而他们,却不见经传、碑榜无名,
从不计较,从不争功;
像担春的雁,酿蜜的蜂,
填海的精卫鸟,搬山的老愚公,
死为劳动死,
生为劳动生。
你不也是这样吗?
泰山挑山工!
 

你的生命中没有干旱的荒漠,
胸中常有一道山泉、万棵苍松。
从不急躁冒进,
从不大轰大嗡;
脚踏实地,寸步力争。
因为,你了解山情,掌握山性,
深知迈错一步,也会蹬空!
只有扁担,最懂得你的感情,
只有铺路石,能体察你的爱憎。
为了不再将这幅重担传给子孙
让他们肩头
少几分重压,多一点轻松,
你默默地挑啊,挑啊,
不惜肩膀压成血饼,
骨骼压的变形!
 
有人骂你是“奴才”,
有人骂你是“畜生”。
咦,泰山能骂倒吗?
青松能骂黄吗?
自己挑自己的担,
理他什么黑眼白眼;
自己走自己的路,
管他什么冷嘲热讽!
不要虚伪的恭维,
不要廉价的同情。
爱的是,褐白棕黄五色土,
沐的是,东西南北自来风,
嚼的是,酸甜苦辣生活味,
赏的是,春夏秋冬四季景,
盼的是,稻麦黍稷五谷丰!
 
那茫茫云海不就是你的汗水蒸蔚!
那杲杲旭日不就是你的脸膛映红!
那巍巍泰山不就是你的骨架支撑!
你淳朴得像泥土、山草、泉水,
却是擎天捧日的英雄。
凛凛然站在天街之上,
扁担一竖,俨然是一杆大旗,
振臂一呼,千谷万壑和鸣。
你的劳动重于泰山,
你是泰山倔犟的生命;
即令有一天猝然倒下,
也是一座不屈的山峰!
 

汉武帝曾来祭祀泰山,
立一座无字碑,在泰山极顶。
两千年来,无人题诗撰文,
只有日来抚摸,月来辉映。
日雕月镂,今日无字碑
终于显出字形。
请四海来看,五洲来评,
上面,堂堂正正写着五个大字:
“泰山挑山工!”
 
1982年4月于泰山—济南,1983年4月修改
载1983年第12期《百花园》,选入《河南新文学大系·诗歌卷》。

 
天下为公
——雨中谒中山陵
 
向着钟山,
向着憧憬;
向着雨,透明的花雨,
向着风,豁亮的叶风;
向着反封建的主帅,
向着中国第一任总统,
向着“天下为公”①。
 
心灵向着心灵,
人生向着人生。
雨,天酿地造的玉液,
洗一片大千世界的净土;
踏三百九十二级石阶,
直攀人生的珠峰!
 
静。净。晶。
嘈杂的尘世远远退去,
只有:翠亨村的书声,
武昌首义的枪声,
和这钟山警世的钟声②:
“天下为公”,
“天下为公”……
 
1985年6月于南京,1986年10月再改
载1987年第1期《诗刊》,选入《中国翰园碑林诗词集萃》、《中国当代诗人座右铭汇赏》、《九三诗人台历》、《河南新文学大系·诗歌卷》、《华人春秋》等诗集。
 ①中山陵正门上方有孙中山先生手书“天下为公”四字。
②中山陵为我国著名建筑师吕彦直设计,整个建筑布局为警钟形。
 

 
写在文天祥塑像
 
人生自古谁无死,
留取丹心照汗青。
——文天祥《过零丁洋》
 
独立船头,
披风踩浪,
你以一种诀别的姿势,
在沉吟诗篇。
 
未有屈原天问的浪漫。
未有陶潜采菊的悠闲。
未有李白邀月的潇洒。
未有苏轼把酒的清婉。
叹山河破碎,
哀民生多艰,
风絮雨萍之身,
喷吐着满腔火焰!
 
揉碎伶仃洋的波涛,
拧干惶恐滩的云烟。
片片波涛,都是你的悲悯;
丝丝云烟,都是你的忧患......
阅尽民族兴衰,
阅尽人间寒暖。
你深知:
天下之乱莫过于战乱;
天下之患莫过于外患;
天下之兴莫过于国兴啊;
天下之安莫过于民安!
人生无非生死二字,
既然将死定准了坐标,
生,一切也就坦坦然然!
这,就是你的人格美,
就是你的价值观!
 
七百二十载逝去,
伶仃洋还是那个伶仃洋,
惶恐滩已非昔日惶恐滩。
云张云合,
未将你的诗意飘散;
潮涨潮落,
未将你的诗味冲淡。
波涛汹涌,
那是你的诗血;
群岛巍峨,
那是你的诗骨;
汽笛交响,
那是你的诗韵;
灯塔皎灿,
那是你的诗胆!
 
如今,你倚天仗剑,
伫立桂山,
注视着寥廓的伶仃洋面......
一首新的正气歌诞生了,
在那扬眉之间!
 
1999年4月9日草于外零丁洋桂山岛某部军营,5月9日零时至天亮,重写于举国上下严正声讨以美国为首的北约悍然轰炸我驻南使馆的野蛮罪行的怒吼声中。
载1999年第7期《星星》诗刊
①文天祥,南宋右丞相。公元1279年正月元军挟持文天祥从潮州出发往崖山,企图劝降南宋小朝廷。12日,船过零丁洋,文天祥写下了《过零丁洋》这首千古绝唱。公元1283年,文天祥在元大都(今北京)柴市,从容就义。1988年,珠海市人民政府为纪念文天祥过伶仃洋710周年,在桂山岛建立了他的高大塑像。

 
云南的云
 
只有穿越漫漫云路,
才能如约到达云南;
只有高居云端之上,
才能见识云的奇观。
追云逐日,
太阳近了,天更远……
 
飞机,
飞过云的原野,如马;
掠过云的海面,似燕。
云霞可衣
云香可餐。
云容云貌,可亲可近;
云姿云态,变幻万千——
忽而,丝丝缕缕,流泉飞瀑;
忽而,凝脂冻玉,冰河雪川。
祥云,碧莲千瓣,金镶银嵌;
怒云,涛翻浪卷,岸崩崖塌。
蛟龙入海戏水;
猛虎出林啸山。
云旗布云阵,
云舟挂云帆……
头上,是云的天花板,
眼前,是云的凌霄殿。
飘悠悠,仙班队列;
声切切,鼓乐管弦……
云南啊,云的舞台,
九天云霞,都来这儿汇演……
 
云里云外一条路,
云上云下两重天。
昔日,天下雨,人在雨脚下;
今日,雨在人脚下,雷鸣电闪,
我安坐云头望江山:
田野如叶,
山脉如蚕,
江河阡陌——经线纬线,
车船如梭,
织万里锦绣画卷……
 
云的源头——海之角;
云的尽头——天之岸。
我问云:累吗?
哪儿是你的驿站、港湾?
云答曰:我全天候呵护哨卡,
镇守万里边关!
啊啊,地,绿油油的绿呦,
天,蓝莹莹的蓝……
 
我品读了云的阳刚之美
——在云南
 
1993年4月于昆明2000年炎夏重写于新乡
载2000年第3期《扬子江》诗刊
 

 
长城啊,长城
 
踏一路飞尘,
披两肩山风,
我登上八达岭,
来寻觅前人的游踪。
啊,长城,
古往今来,
多少人把你瞻仰?
多少人将你品评?
我想:那脚印摞起来,
定高过这参天的城楼;
那语音汇起来,
定胜似那动地的雷霆!
 
这大墙上,
留下多少神奇的故事;
这城垛上,
嵌着多少血与乳的真情!
啊,长城,
对于这比肩继踵的来访者,
你报以怎样的馈赠?
 
我抚摸着一片片流云,
凝视你历史的显影;
我敲击着一方方砖石,
聆听你历史的回声——
啊,多少奴隶,
搬土垒石,呼号奔涌,
在崇山峻岭的制高点上,
铸就你这张万里铁弓!
啊,星移斗转,
风霜雨雪;
啊,岁月悠悠,
春夏秋冬……
你披一身缀满青苔的战袍,
不改威武的军容!
看烽火台上,
那千年不灭的火种;
听古战场上,
那萧萧不绝的马鸣……
长城啊,长城,
你每块砖体里,
都有一腔沸腾的热血啊,
一盏生命之灯!
 
你是一部浩瀚的史书,
——墨溢血火香,
笔吐爱恨情:
啊,秦时明月汉时关……
啊,沙场鼓角庙堂钟……
啊,陌上青草塬上花……
啊,中原炊烟塞外风……
——代代续写,
代代修订:
梦梦醒醒醒里梦,
生生死死死犹生;
真真假假假乱真,
忠忠奸奸奸似忠……
一页页——
写尽血泪写欢笑;
写尽动乱写和平。
一行行——
写尽灾难写幸福;
写尽黑夜写黎明。
昨夕旗卷江海波,
今朝日照关山红!
长城啊,长城,
你是中华民族的精英!
 
今日我来登临,
何须你额外馈赠!
回眸望,
那高高的城头之上,
正翱翔着一只雄鹰,
扇着强劲的双翅,
扑打着万里苍穹!
这不就是我们奋进的民族吗?
这就是你啊——长城!
 
1981年12月10日于北京
载1982年第1期《北方文学·诗增刊》

 
珠海渔女
 
在珠海香洲海滨,有一座乳白色的巨型石雕——“珠海渔女”,矗立在碧波荡漾的南海之上。
 
不是凌波仙子,
你是一位多情的渔姑。
在这儿望帆,望海,
站了多久?多久?
 
心上人出海去了,
收获在你耕耘过的天水尽头。
带着你编织的渔网
和昨夜月下的叮嘱......
 
不是在祈求
祈求有损渔家的风骨。
你懂得:对于风浪只有搏斗!
而是在祝福,
祝福幽会在相约的时候,
一朵浪花一把相思豆......
 
也许你注入了太多的爱,
南海竟变得丝绸般轻柔。
我看见一只吉祥鸟——海鸥,
栖在你高耸的肩头。
啊,渔船归来了!
你俯身捧起香洲,
这杯接风洗尘的香槟酒!
 
1997年夏于珠海
    载1998年第2期《绿风》诗刊,发表时题目为《天风海韵》三首,选入国际文化出版公司2003年12月版《国风诗·千家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