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届“沈尹默散文诗奖”获奖作品展 | 提名奖 · 牧风:《大地跫音》(选章)
2026-06-20 作者:牧风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次
牧风,藏族,1970年生,原名赵凌宏,藏名东主次力。中国作协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员。
我在初春的翅膀上贴近时光的驿站,空气携带着清寒和料峭的风。一切的风景都沾满了泥土的清新和残冰的破痕。我俯视甘南大地,春的消息在沉寂的夜色里穿行,把黄河和白龙江涂满银子的光泽,森林和群山竖成伟岸,众兽的目光瞭望远处洮水在春梦中复活的影踪。有生灵在呢喃的春风中唤醒黎明,可爱的春,娇小的身躯在高原隆起的胸口打着一声声口哨,撩拨着谁的一片伤情?严冬的衣衫已被春的玉指揭开,裸露出新生命的肌肤,那是众生今年的期盼吗?我在这空旷的只剩骨头的缝隙里,瞅着不老的江河和花儿的芬芳迸出大地的硬壳,一路奔腾而去。触摸那片初春的衣衫,我和春天的内心只隔着一缕阳光的距离。今夜我伫立在祖国的西部,厮守冷雪在一片片大野中逐渐消融,想象那首曲和桑曲河水涌动的咆哮,会在初春的挽歌里喷薄而出?一群灵魂就这样被草原的残雪沉寂着,与牧帐前深浅不一的脚印对望。我的眼眸堆满甘南春的身影,哪朵云会放弃与冬日的对话,把塬上的暖风在雪域空旷的深处痴情地捧出?聆听时远时近的牛角琴声,我的内心被嘹亮的歌声覆盖,黑夜失去了宁静。天空依然抖动迷人的花瓣,将我孤独的身影紧密地包裹。去初春的时光里放牧灵魂,让内心对青山和绿水的渴念在风的缠绵中迅疾地燃烧。独坐北方,执着于对一群飞鸟的怅望。伫立草原,那清凉的遐思在春意朦胧中虔诚地表白。遥望临春的甘南,残雪在解冻的风铃中化为春水。雪域的恋歌,在水草的露尖上舞蹈、歌唱。面对袒露的春之私语,鸣动那狂放的心弦,在春的蝉羽上抒写爱的乐章。远望草原深处,我用一种久病初愈的目光,撩拨高原悸动的心跳。绝妙的精灵呵,今夜你撩动一个游子的魂,用飓风的手掌托起月光一样的歌喉。在辽阔的青藏腹地,一条古老的河流在昼夜倾诉……
河流的声音
千年流水,把厚实的脚印落满大地,喧嚣之后只留下寂寞。面对一泻千里的狂涛,我只专注于水流的方向。从上游的草原醒来,我和那个梦魂牵绕的河流共同厮守。一切话语都失去威力,只有静静地凝望和注视一条河流的行动。天地洪荒,而苍茫水系正在诠释一个民族的精神谱系。那清洁的灵性,在这个古老的大地上,独自闪烁着慧光。透视你内心的刚柔之美,我从一片灯火开始。你是一首沧桑壮美的歌,一滴苍凉浑浊的泪。你是一掬蒙月蔽日的血,一颗激荡滚动的心。苍茫浑厚的水系啊,你用辽阔的胸膛接纳万千生灵。讴歌你,赞美你,我们在你奔涌旋动的血管里急切的舞蹈,狂放不羁。你是一曲古老的民谣,在我诗意的版图上滚动飞翔。宽阔的河床在呜咽,两岸的红柳在舞动着身影,那飞起的鹰隼在描绘蔚蓝色的梦。
斯柔古城
清晨,我把目光投向甘加央曲河上游的舍京曲与恰莫涅曲两条支流的交汇点。趁着料峭的春风,思绪提前抵达一个特殊部落的核心区。抬头向东北遥望,达力加神山高大雄伟的气息倾轧过来,让人喘不过气。坐落在甘加斯柔古村落北面的斯柔古城,只剩下错落斑驳的古城遗址,如一块块发青的残骨散落在夏河腹地。时光逆行,我打开史册,想搜寻关于这座神秘古城堡的片言只语。苍茫尘埃中,时间的碎片还原之后,显现公元1009年斯柔古城的身影。一个与吐蕃唃厮啰政权命运紧紧相连的军事要冲和象征权利的城堡,在星火燎原中显露千年印痕,在甘青川辽阔的疆域抒写着一部吐蕃的壮美凄凉的历史篇章。回首一瞬,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的某个夏天,戴着厚镜片的,个头瘦小、性格倔强的李振翼,带着考古团队一脚踏进斯柔的领地,面对东南长约200多米的奇异城垣,师从学者赵俪生的天水人李振翼震撼了,他和团队惊愕于与斯柔瞬间的视线碰撞。那些鲜明而特殊的筑城法和出土的大量陶器、砖瓦、堞口、器具、饰品,都刻有土著文化独有的印记。翻看《甘加斯柔城勘测记》,我依稀看见甘南考古发掘的奠基人,挺着清癯而执着的背影,用睿智的眸光和敏锐的洞察力,揭开了秘境甘加最神秘的历史。从此八角城旁边的古城遗址被赋予更巨大而旷远的命题,吐蕃赞普后裔唃厮啰的迁徙轨迹赫然在目。今年夏天,我与那零散的古城遗址不期而遇,一种从未有过的孤寂浸透我的周身。遥想唃厮啰年少创业,雄心不泯,这斯柔古城便是他开创青唐伟业的一个历史基点,一种古朴神秘的力量牵引着探寻者永不停息的脚步一路向西。
草原的心脏
独自徘徊在烟霞覆盖的当周山,面对即将失去光晕的落日,我的神情已经沉默。苍荒山影起伏,想那落雪的黄昏,谁的魅力之手操控这一场落日的好戏。打开高原小城的大门,倾斜向西的阳光,透过厚积的云层。几束光照射下来,与我仰望的目光相遇,一阵强烈的眩晕躲闪不及。突兀地被光的影子挡住去路,远望羚城四面山峦叠翠,像极了一幅雪域盛景图,在苍烟浮动中顷刻被涂抹上黄金的色泽,天地策划的一场盛宴是人类无法复制的。在甘南草原的心脏位置,我竖起光影的耳朵,时刻聆听来自草原之夜的舞蹈与歌吟。夜岚四起,一切白昼的聒噪和狂想在星光里隐遁,夜神拉长了时光与生灵的对话。黄昏沉落下去,深沉的夜里,山峦与河流肃穆对垒。远处草地上,传递着野狐的悲鸣或苍狼的呼吸。此时的甘南沉默不语,辽阔的草海里,只有夜的黑影与孤寂的灵魂,在暗淡的波光里促膝长谈。季节之上,就是去年雪落羚城时的一次穿越,让神灵在幽静里一次次悸动和不安。寂静的日子,与妻偎依在客厅的几株垂落的马蹄莲下,在孤寂中静听窗外飞雪覆盖甘南大地。把脸庞和眼睛紧贴在窗前冰冷的玻璃画上,我们与今夜飞雪的羚城只隔数毫米的冷暖,一切都在阴霾的沉重里被拉远距离。
首曲,首曲
一段亮光照射在我涉过大河的心跳。一场雪祭从乔科湿地一路追赶着冬天,把踯躅前行的脚步湮没在牧人怅望的阿万仓。那片在幽暗中裸露的月光,把辽阔的首曲涂抹上银子般的光芒。一束在雪线下守望的目光,把阿尼玛卿最高处的神灵仰望,而悬空的雄鹰和雪地埋头远行的苍狼,在冬季最后的冰河上留下一阵阵凄厉的尖叫。苍龙般起伏不定的群山和深夜未归的牛羊,在苍远的欧拉秀玛带来生灵们复活的消息,那些匍匐在首曲边上的精灵,谁会收拢它们迁徙徘徊的脚印呢?有谁会把终身的念想安置在草原最柔软的地方?面对那万卷狂涛的咆哮,我在祖国西部的大河上源亮起喉咙,把黄河成吨的语言汇聚成甘南天籁的集结号。面对狂雪覆盖的河流,眼神凝固如暮鼓。飓风中行走,听不见陈冰下面汩汩流动的声响,就像置身前世的幻影里。首曲,首曲,那暗流在草原上极速成长,闪电般掠过阿尼玛卿的河曲神骏也赶不上它迅疾而去的潮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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