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黄与嫩绿（10首）

明黄与嫩绿

这些享誉春天的事物，是如何
从幕后走到前台的，你不必纠结
只须明白三件事 : 风扇情，雨随意
阳光揉碎了金箔

有些花朵忙于赶路，被鹅黄
挑在肩上，有些性子太急
跃过绿芽的头顶，把灿烂
直接写满枝头

我的村庄因过于古老，所以
年年此时，借风使雨调和这些颜色
为剥落的褶皱
重新敷上彩釉

你是否，也曾在某个清晨、或黄昏
看见时光，在明黄与嫩绿中
悄然描出一幅油画来？


短长之间

看见叶子，就想到花朵
看见花朵，就想到果实
看见果实，就想到衰败、腐烂、或重生

你看，时光真的很短
短到一滴雨的浅薄
就能覆盖花朵的开落之间

你看，岁月真的很长
长到一条江的婉延，绕过山川平谷
仍对一片叶子，面向重生的呼唤
鞭长莫及


乡间小路

下了省道、县道
一条笔直的水泥路，固执地
一头扎进了村里

当它走家串户，再次
钻出村子的时候，立刻
变身为几条，比鸭肠还细的小土径
遛入四周的田野

这坚硬的村庄，一定
藏有一座拉丝机


阳光骨刺

下午，明亮的阳光穿过叶隙
像一根骨刺，卡在柏杨树与窗台之间
绿萝伸长脖颈，你说不出
它是在期待，还是等候

茶几上，一杯清茶渐渐失去体温
茶叶们不再做无谓的挣扎
丢失的青葱难以复原，唯有
一丝微苦与清香，足以安抚舌尖

时间辽阔啊，而我们
常常因不期的相逢，拥挤在一起
又因残忍的分离，悲怆不已
这世界太小，我们都顶着一根
阳光般明亮的骨刺


银杏

时间的咬合力斩金断铁
嚼烂石头，吐出尘土
饮尽汪洋，沉淀淤泥

一棵银杏，在牙缝间呼风唤雨
惯看刀耕、火种
阅尽兵戈、锯斧

霜来叶挡；雪至根承
一部经书贯穿年轮
活，便活成化石
死，亦死作菩提


雨帘

水珠垂成雨帘，隔空
喊你回家的人，浑身透湿
偌大的黄昏，只有雷霆和闪电
才可以穿行

我总贪恋这无端的气候
可以局部倾盆，也可以整体淋漓
这多像，你给的那些小脾性
让人猝不及防，又无限期翼

其实爱你，是桩多么难以经营的事
我总是资不抵债。这么多年
花开花败、雨聚雨散，哪一朵一滴
都曾与你相似，又有所不同‘

此刻，一点雨星划破岑寂
仿佛穿云之箭，洞穿脑海与天际
从滂沱的眼底，触发闪电
从跌宕的心中，引爆雷霆


闸门

云朵是最大的水库
蓄积古今中外的水
咸甜的、悲壮的、清浅或浑厚的
如此种种

我的眼里容留无数高贵的漂浮物
红的、白的，黑灰或螺旋状的
但只要想起祖父口中吐出的烟斗云
我盐湖上的那道闸门，就开了


坟头草

犁地、除草、种收庄稼
这是祖父一生，乐此不疲的事业
他常说：野草就不能长在庄稼里
它们，自有该长的地方

祖父走后，野草们的“报复”开始了
它们疯狂地盖过整座坟头，以至于
我需要跪下，才能找到墓碑
需要用滚烫的泪水，一遍遍刷洗
才能看清碑上的字迹

野草们以此为家，从此
不用担惊受怕。随心地绿着、黄着
也遂意地枯着、死着，然后重生
乐此不疲。它们确实找到了
一块风水宝地，长在了该长的地方


野蔷薇

让我这样告诉你：一丛野蔷薇
单薄的一生里，淡白或粉红
都不过是铺张的陈辞，她拥有
声色锐利的刺，拒绝谄媚或逢迎

说野性也好，说浪漫并不过分
自自在在地招蜂、引蝶或扬花受粉
不在赞美中陶醉、亦不因
诽谤而错乱分寸

似乎用一种刺痛在回敬：不是你的
切莫染指，是你的
她会抱香守玉，哪怕一眼千年
也会在贫瘠的泥土上，痴痴地等


墙上草本

离地三尺，在墙角与地面的阴暗中
一株若有若无的绿植，在轻轻颤动
它细小、纤瘦，看上去弱不禁风

却从空荡的怀里，突然
揣出一朵米粒样的花来，端得小心
专注，而又谨慎

这是一株田野里，已不多见的细米菜
一株再普通不过的小草本。镰刀和锄镐
关闭了求生之门，它却从不放弃
拼尽全力，挤出一道窄窄的夹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