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光（十首）

  明光
  
  返湾湖是一面平躺的打火石
  黎明，潜麻鸭用它的尖嗓子
  轻轻一擦，整座平原就亮了
  
  太阳、月亮、星辰
  这些原始的火种，就泅在
  它密实的内部，始终不肯就范
  
  我的小舢板悠然划过
  四溅的明光，将它们逐一拯救
  
  蝴蝶效应
  
  春天的河岸芳草鲜美，落英缤纷
  你斑斓的魅影在鸟鸣缝隙里，悄然穿行
  
  每一次翅膀轻颤，都在风纹里埋下暗涌
  一场细微的振翅，终引爆千里外的飓风
  
  
  投名状
  
  雪，下了整夜
  大地苍白的讼状上，红梅
  是唯一的证词
  
  等到雷霆的法槌落下
  众生纷纷解除枷锁。追暖
  向阳，鸟儿一样背对残雪歌唱

  
  印象老家
  
  炊烟拧成细麻绳
  栓着夕阳
  这只烫手的风筝
  
  母亲解开围腰
  刚一松手
  它就坠入返湾湖底，躺平
  
  隔夜，又被鸡鸣顶起
  在东荆大堤上，悠悠地
  牵出几片霞云

  
  树与桩
  
  一棵树死了，几根撑树的桩
  却都发了芽
  
  当所有外部的手势
  都托不起倾斜的理想
  再多的激励，都是耳旁风

  
  韭菜
  
  园子里，再没有比起阳草
  更热爱刀口的草本了
  
  头可断，腰可斩
  不流血
  
  生，是刀上的菜
  死，是刃下的魂

  
  听 《梁祝》
  
  爱情若有根，一定始于蝴蝶
  她把翅膀嵌进琴键，放生旋律
  让死而复活的春天走出墓穴
  孵化尘封已久的莺声
  
  清泉在指间牵成游丝，旷野里
  鸢尾花柔若无骨。翩飞的前身后世
  被一串鹂音认领，挂在
  闪亮的睫毛上
  
  世上如还有离别，定是琴弦暗断
  人间若尽是重逢，定是彩蝶正在破茧

  
  有约未至
  
  黄昏，小道隐入尽头
  云朵的浮标在头顶颤动
  路边的野花是它撒下的饵
  
  风刮了半圈就遁走
  预料中的雨始终没有出现
  像谁撒了句轻飘飘的谎
  
  而我，仍钉在夕阳的余烬前

  
  归程
  
  寒风将海浪化整为零，碎成乱雪
  阳光把波光熔炼成金，锻为闪电
  云朵把涛鸣敛集一空，浇筑雷声
  
  然后遣散，并告诫它们：不必留恋
  大海，只不过是几条鱼的游泳池
  几场风暴的洗脚盆
  
  一些水分子在高山堆积，一些在盆地
  慢慢沉淀，还有一些在平原的沟渠里
  前后奔走、往来驰骋
  
  在东荆河与返湾湖的顾盼里，我看见
  一些零星的浪羽，一些残缺的涛声
  都时刻盘存着，一条清晰的归程
  
  但这些刻意的散乱与破损，丝毫
  没有影响到整部海洋的清澈、和完整

  
  背黑锅的乌鸦
  
  乌鸦是因为吃了秤砣，才误入
  人间歧途，而鸣冤叫屈的
  在此之前，它在秤杆上驻留已久
  来去自由
  
  后来因为一些鸡毛蒜皮
  和秤砣大吵一场，吞金入腹
  才负气出走。秤心失准
  是它递呈的唯一理由
  
  现在是冬天，四野奇寒
  它的一声"哇”未及出口
  人间已骤然清白。唯有
  背上的锅，黑得流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