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根钉子（组诗）

挖煤的人

挖煤的人
挖了三十年
把自己也挖空了
 
最后一夜
他躺下来
脸比煤更黑
洗白的手脚
像两页无字的遗言
 
矿长念完悼词
女人跪下
一声不吭
膝下压着
整座矿山

 
数自己的肋骨
 
他在空荡的小院里
数自己的肋骨
一根，两根，三根
像数着逐年走失的亲人
 
座机早已停机
他仍日日擦拭
对着冰冷听筒轻声说
“家里都好，雪还没下
你们，何时回家”
 
没人告诉他
电话线那端
是永远占线的忙音
是城市里
没有信号的梦
 
他依旧温言待客
客人是墙上沉默的人
 
黄昏，他坐在门口
看最后一抹斜阳
被慢慢拔走
双眼浑浊
像两汪快要干涸的泉
 
夜里无人
只好继续数不及的肋骨
一根，两根，三根
一直数到天亮

 
留守老人
 
门轴“吱呀”一声
把黄昏关在院里
 
他把板凳挪向灶台
火塘冷了很久
只剩一点余温
像多年前
儿女手掌的温度
 
风从窗缝挤进来
吹乱花白的头发
也吹皱墙上
那些褪色的笑
 
他喊一声自己的小名
——无人应答
回声在空屋里
轻轻碰撞
 
夜来了，灯不敢灭
怕一黑
就再也找不到
天亮的路

 
收废品的老人
 
他收了一辈子废品
最后把自己
也收进了废品站
 
儿女来认尸的时候
他躺在纸板堆里
手还攥着
今天收来的
三个塑料瓶
 
火葬场的烟囱冒烟那天
正好是重阳节
烟很轻
飘一会儿就散了
像他从没来过

 
种地的人
 
他种了一辈子地
地却把他种进土里
 
土堆矮过膝盖
头朝村子，脚朝县城
 
清明，草长深了
埋住他的目光
遮断了儿子望乡的路
 
麦子还是青的
风一吹，就低头
再一吹——
 
种地的人
终于不用再低头

 
桥下人
 
桥洞吞掉最后一盏灯
他把影子叠进冷风里
脊背弯成被生活压弯的桥
 
拾荒袋驮着零碎星光
每一次俯身
都是向人间低头
却不肯把尊严丢进泥垢
 
月光落在他褶皱的手掌
摊开，是半生风霜
握紧，是一寸倔强
废品能称出斤两
心事重得无人可量
 
黑夜退潮时
他枕着桥身睡去
梦里腰杆笔直
像从未被生活折弯
天亮后
又一个他
从桥影里站起

 
拴住
 
外婆说，拴住狗
就拴住了家
 
如今那根链子
只拴住半堵
不肯倒的老墙
 
故乡越磨越薄
却能暖远嫁的女
守远行的魂
 
再也拴不回
那些踩不回泥路的脚步
 
一年年
缩成
后山上
沉默的坟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