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歌唱

1
我的歌唱嗓音沙哑
愧对美好的生活

长大前，我已练就了忧郁的
本领，像无师自通的
习于航海的水手

我以为，花朵的凋零
乃被强迫所致，因为风的缘故

我猜测，四声杜鹃因为孤单
才发出高亢的叫声

我看到别人欢笑，同时
也看到他眼神中
一闪而过的伤悲

有时，我在暗处
见到一对恋人，在明亮的灯光下谈恋爱
我怀疑，他们的爱能维持多久

“往好处想，自然会好”
别人常常对我说
我相信。这也是我常常说给
别人的话语


2
婴儿握，回到幼年——
哭和笑，入睡或醒来
我看不清远处，只看到
母亲的笑容

生活让我
记住痛苦，忘记快乐
让我承受一切，尽管
我不情愿

风起时，我仿佛听到
有人对我说：“微笑吧，
坦然面对生活”
可是，我的面部一直敞开着
从未关闭

春天、夏天依次回来了
依次把我们眷顾


3
我为痛苦而哭泣
独自躲在花园里
在夜深人静时
哭泣而更加痛苦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脸颊上淌出滚烫的小溪

上一次哭泣
是母亲去世时
再上一次，是母亲病重时
我看到她弥留之际的眼神
鼻子一酸，禁不住转过身去
那是一个七月的下午
落日已经止熄

——造物主啊，你所发明的
哭泣
如今我正在使用
而你所发明的欢笑，已经废弃


4
“每一天都是新的”
如同看完一部电影
又换成另一部

太阳和月亮的交替
像一种更新机制

当阳光升起
一切皆有可能

好似消逝的不是一天
而是整个过去


5
我不擅长叙事和抒情
像个跛子在跳舞
坐在房间里，想起
扎加耶天斯基、米沃什
他们关于诗歌的指引
对我没有起丝毫的作用
我一时动念，想描述关于
夏天的事物：蔷薇、月季
还有静止不动的云
却忽然记起一件心事
它们随之解构——
这是一个平常的日子：
有只鸟儿在窗外啁啾
太阳快要落下去
甚至心头泛起的悲伤
也没有变幻形状


6
假期——诱人的字眼
人们可以到陌生的地方
沉醉于别样的风景

而假期不再对我有诱惑力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黑暗的大脑中浮现出
色彩斑斓的风景

我总是处在风景与房子之间
并在此之间
想起许多人和许多事


7
我在院墙外看见海棠花开，香
飘在春风里
天气预报：夜间有雨
明早的地上将落下一片残红
绚丽的窗口敞开，又倏忽关闭

我看见，蝴蝶绕着花快乐地扑翅
绚丽的斑纹像另一扇窗口

我听到我体内的年轮在旋转
岁月在其中不均匀地分布


8
早晨，我在公园做完操
做了一次深呼吸
两位中年男子惬意地散步
精心打扮了的两位妇女，慢步穿过
阳光无一例外地，闪耀在
他们的头顶
此时我确信，清澈的空气，
及空气中弥漫着的
淡淡的香气，足以爱抚
人的心灵
没有必要，像紫藤缠绕着过去
没有必要，在这灿烂的光里，
为未来忧心——
当近旁的老年大学，响起
悠扬的琴声
我回到办公室
像完成了一次自我和解的盛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