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诗网

您现在的位置是: 首页 > 中国诗人 > 姜华

春风渡(组章)

2026-01-21 作者:姜华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姜华,笔名江南雨。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旬阳市作协主席。
春汛

春打六九头,草木换新衣。
农历正月,春天已在田野萌动,春风进入发情期。
困守了一个冬天的动物和植物,身手敏捷起来。野猫尖锐的叫声,在屋脊上追逐。河滩上,一群流浪狗,红着眼睛,狂吠着,风一样刮过,腾起一地沙尘。
枝头上的山桃花,已急不可耐,如大巴山里怀春的女子,一夜之间,脸都红了。
接踵而至的樱花、杏花和梨花,放任温润的阳光在她们发髻上奔走、发芽。
河岸边,几棵老柳树,用微风甩动花白的细辫子,删去板结和叹息。
我看见,在冬天里空了许久的巢穴,又住满了新的房客。
燕子归来时,田野大梦初醒,卸下了对冷风的恐惧。
严寒在谢幕之前,褪去沉冗的衣衫和仪式,在春天里,用方言依次为草木主持了盛大的婚礼。
深埋的种子,努力掀开头上泥土和腐叶,纷纷从黑暗里探出身子。
一只画眉,从窝里探出头来,它要第一个为春天歌唱。

破土

去冬无雨。
巨大的天空有些灰暗,捱过冬天的草木內心虚弱。这似乎于我的过往有些联系,必然的,间或黯然神伤。
深爱生命的人,正在努力掀开罩在心头的阴影。
一片枯叶抱着另一片枯叶痛哭,它们用这样的方式掉念死亡、和新生。
我看见,一对耄耋老人相扶走过滨江大道,神态安祥。小区内,几个玩耍的稚童,摇落一树鸟鸣,和阳光。
绿化带里,一些稚嫩的生命开始破土,这个春天被裹上浓郁的宗教。
虽然万物萌芽独我寂寞,虽然耳畔有丝竹之韵泄去寒风,虽然胸怀万千气像,已凝为内心一块微热的石头。
我不介意。
因为我曾经拥有,走过岁月的从容,爱和痛。

桃花水

一夜春风,山河易容。小河开始歌唱。
二月的桃花汛,从锦鲤的鳃红中涌出。一群游动的小科蚪,省略了冬天。
崖畔上的迎春花,不小心,在水里泄露了春光。
河水不急不缓,从村庄前流过。一些生命沉下去,一些生命浮上来,树上的叶子一样。
在河边行走,你听不出水在哭,还是在笑
河水悠悠。不憎恨也不抱怨,流不过去的地方,就拐个弯。
就这样一直在流,继续在流。
一丛山桃花浓妆淡沫,灿烂在河的对岸。
谁来这个春天渡我。

季节

冬至过后,所有的生命收敛脚印,包裹起锋芒。
西北风吹着哨子,从乡下老家匆匆赶来,为逝去的亡灵超度。
那些树上的叶子,已慌张的站不稳脚步,一片一片被风摘下,像上帝赐予大地的冥币。最后交给野火。
毫无节制的风,越来越放肆、张狂。它们把草木吹枯,池塘吹干,天空吹暗。尘世里那些恩怨、情仇,也被风吹走了。吹走了还有我的爹娘、亲人、同学和朋友。
最后,风停在一个婴儿的哭声上。
冬天就要过去,我坐在秦岭以南,守着一盆火。我知道,即使再迟的春风,也毕竟有我一缕。
信念永远是生命的灯光。

养马

春夜无眠,有梦闪烁、明灭。
密集的马蹄声裹着风,破空而来,穿过我陡峭、弯曲的身体。
头顶有雪花脱落,在梦中的草原,一朵一朵,渐次开放。
人过中年,我仍然在内心养了一匹马,希望它长出翅膀和远方,驮着我日夜兼程。甚至发芽、扬花,或结果。
期待春天辽阔的土地上,也有我绽放的小小一朵。
在我的身后。有奔跑的汗水、脚窝、淌血的伤口和经久不息的马蹄声,给每一个春天开道。
我微微颤抖的嘶鸣声,是这个春天救命的药引。

竹林

民谚云:是竹子总会出头。
在我的老家大巴山里,那些临水而居的竹子,往往会选择在春天拔笋。
冬天的脸板结如绝句,坚硬如铁。
竹林七贤,从《世说新语》的扉页中出来,坐在林子深处论道。
这些竹子。这些有节有气的植物,体内蓄满火焰。愤怒时爆裂的声音,让一把刀,伏在石头上哭泣。
把家训刻成竹简,挺直腰杆行走。倒下或死亡,也不会弯曲。
父亲遗下的那把篾刀,至今挂在厦屋墙上,日夜闪着寒光。
我时常内心空虚。

麦田

一场大雪过后。
秦巴山身穿孝衣,却不知道它们在祭奠谁。
此时,大地上所有的锋芒匍匐下来。
我知道,它们只是转了一下身子,用另一种姿式去承受苦难。
选择在冬天弯腰的麦子,让思想坐在高处。
身负理想的植物,懂得什么叫忍耐,就像我的父亲。
春天,所有的灵魂都站在草尖上张望。
那些从北方出走的麦子,叶片上,挂着感恩的泪水。
一个少小离家,漂泊江湖的男人。
多么一粒北方的麦子。

榆树

一棵百年老榆树,孤零零站在村口。像村庄的先人。
树上的纸钱每年在祭奠春天时,被风挥霍一空。它身上密集的伤口,变成了汉语修辞里的沟壑,在农谚里纷纷出走。
当年植树人留下的泥手印,像一篇无法解读的家谱。
很久以前,我忽略了太爷爷的指纹。
现在只有那些贬值的榆钱,每年春天,徇着村庄血脉,在天空布道。
树顶那个前朝垒起的鸟窝,散发出青铜气味,让每一个归乡的游子,久久难以释怀。
那个爱我二哥的女人榆钱儿,四十年前患失心疯死了,被葬于榆树下。
因无子嗣,她的坟前没有墓碑、神龛和阴文。
老榆树天天为她守灵,扫墓。
老榆树,如宋村的孝子。

野菊

它们是山野的精灵。
张口唱歌的野菊,多像我的老家乡下妹子。
她们身穿绿袄,头戴黄花,相拥在山道旁,把嫩黄的媚眼和微苦的体香抛给你。
一生坚守家族的味道和颜色,如同守住女儿身。
当季风吹过,身边许多姐妹,耐不住寂寞,相继结伴出走。
许多年后,她们中有人把命跑丢了,有人把本味跑丢了。更多的人,把魂跑丢了。
我早年亡故的梅子,后来转世成了一枝野菊。
每次走在故乡十字路口,都能听到她的呼唤声: 官人,官人。

鸟巢

初春,我在小区一丛树枝间,发现了一个鸟窝。
它很小,小到我用一只手就能握住它。
一只灰青色小鸟,守在巢旁,对着我锐叫。
窝里卧着另一只鸟,我想应该是母亲吧。它身下两只才长毛的幼鸟,伸出热乎乎的头来。
瞧,它们多么温暖、幸福。
这一切让我生出许多感慨。
终年漂泊在外的人,谁不想有个家。那怕是一只漏风的鸟巢。
当我离开,心中泛起莫名的忧伤。

怀念

窗外的栎树上叶子黄了。一片一片坠落,如我空秕的身体。
那些旧物,像秋夜之蚊,飞到我的耳畔唠叨,身上的旧伤,绽开似乱麻。
童年走过的那条小路,长满了饥饿的叶子,和欲望的花。如今,却不知道它通向那里。尘埃下陷井,不知淹死了多少蚂蚁。
掉了门牙的梅子,已记不起当年的爱。
那些旧衣服和鞋袜,今生再也穿不上了。那些地址和人名,正在被别有用心的人攥改。
一些人躺在土里,被一块石头压窂。
多少年前栽下的树,仍在挂果。栽树的人却早已走远。
春天,我和老伴在青龙山买了一块墓地,栽下几株侧柏。
期待将来住进去,身后的草木都能开花。

草木深

那些自然生长的草木,死了一茬,又发一茬。
从视野里慢慢走失的人,带走了多少温度、和残忍。
现在,我把他们的相片和名讳摆放在一起,让他们相互取暖。
有一条血脉汇成的暗河在我内心汹涌。
我用自己的方式,向亲人们传递春天的鸟鸣,和细小的祈祷。上山打柴,下河捕鱼,包括繁衍血脉,始终坚持不离不弃。
既便有一天我的灯灭了,我也要变为一节炭,或一块煤。变成一只鸟,我也要同亲人一起飞翔、歌唱、或哭泣。
变成一朵野花我也要与他们挨在一起生长、开花、结果。
直至枯萎。

暖春

二月从农历上跳出来,风把板结的土地翻开。
秦岭向阳的山坡上,几只黄鹂,颤动在迎春花上,喊春。
春节过后,同学枫要去南方谋生,我送他走过村道。脚下碎冰破裂的声音,像细针,每一下都扎在我的身上。
就这样沉默的走着,出了村子,走上大路。
我知道,枫的心中揣着诗和远方,此刻任何语言和修辞都是累赘。
太阳升起。屋檐上的坚冰正在融化,一串串泪水滴下来。
初春的阳光下,出村的路,斑驳、弯曲、泥泞,一直通往远方。
那些出村的脚印,显然要比进村的脚印密集许多。
却不知道他们去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