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辞（组诗）

走亲

择立春日走亲
兄弟几个难得一起，说到祖籍地
一个人稀地偏的小山村
草木生疏，人事已非

不免唏嘘。又扯眼前事，不分长幼
其言也善。若有非议
便把言辞里的锋芒，交回到二十年
或者三十年前的，一次不该有的口角
让我，或者彼此
在各自的眼神里，冰释前嫌

突然转了话题，说到立春
一条小溪的涟漪中，似有浅浅一层
暖光返回
外孙珂，执一竹竿
想在这一刻，撬开蛙的口


三月雨

走在雨中的那些女人，三五成群
一定有一个是我的妻子
或者别人的妻子，串街，上班，郊游
眸光和雨线一样安详

雨滴扑打在人家的屋檐
和伞上。横着飞来的，落入她们的衣襟
袖口，带回去
每一滴，都是一个很小，很小的
发芽的人间

更多的雨滴落在伞外
更多的草木，从广阔的地面涌出来


山上的杨梅红了

人间六月，山上的杨梅熟了
择日采摘，供一碟于神祗前
焚香添烛
都要由一只干净的手来完成

这是小姑的手，我看见她
把它放进一场梅雨
暗一阵，亮一阵
这一坡青了，那一坡红了
挎篮入市，分卖给你我千万家
盈盈眼波
一身熟透的杨梅红

雨下停了。抬头看见天上的云飘走了
迷蒙飘走了
我追着，还是赶不上一只杨梅
在时光手心的不能抵达


芒种

仲夏到了，梅雨也要跟着来
草木葱茏，蔓延至田埂、山坡
几阵雷声来自天外
从草尖上滚过，螳螂挡不住
不煮青梅，送花神也是早先的事了
豆不隔宿，五月栽薯
人间无处不忙于农事

日照和雨水是芒种的
一粒带芒的麦子，放在风的手掌里
抚过，扎心

一大早便去了地里
父亲抬头看了看灰蒙的天
开镰，还是先选择下种的日子
一切都未定夺
又停不住地抬头，搓手
他所做的这一切被我看见
也对我的不谙世事，在他回看我的
一眼里
再一次有了彻底的否定


端午书

端午到了，怀念的一个人
与我的父亲一起
在乡下种植菖蒲和艾草
天空上下来
今天一样的梅雨
打伞
多年未走的一座桥上，遇见他
菖蒲一样的人
递给我一颗菖蒲心
今天让我给丢了

我将处怎样一片光阴
才不至于懊悔

提一袋粽子，登上时光车
如果我的故土
在即，又是迷茫
一条古老的小街
雨落在他们不在的地方


中元节
 
七月至半，人间又逢节
供一桌子寒食，焚香点烛
以祭奠鬼魂
纸钱烧了，酒水撒在地上
而把亡灵
连同没完没了的念经
一起抬到天堂
 
秋雨下来
比以往，一阵凉过一阵
那个人，怀里揣个酒瓶嘴上叼根烟
在阴间游荡
他就一直黑着走
怎么也回不到人间
他是走在寒冷里的人
风嘶嘶地叫着，掏他的口袋
一直是空的
 
 
小雪

气温骤降，三弟突发病
又雨，遍布于天地人间
落我衣襟，眉宇
幻化为雪
每一粒，都在眼前乱飞 
吞下，都是冰冷
又一次撑大我的眼，落叶无数

一辆白色救护车雨地里驶去
仿佛掳走一具肉体
只余下灵魂上路。而我是另一个
劫后余生
心生忧戚，幸有不幸

一声兄弟，泪奔


重阳

从前秋凉
从前我们不知九月的茱萸
漫山遍野。满街都是茱萸人
登高，吟诗，饮菊花酒
也不妨说到一些伤心人的伤心事
从坊间说到朝廷，说到生前后事
一阵阵唏嘘
醉了也不妨放肆地醉了
乘着夜里月色回到他们的古代
或者今天
帝王的陵寝荒草依然
而白马与菊，隐于途
一个与另一个时间，都被登高的人
带上山
挂在风口的那株树上
走的时候忘记带回来


十月天
 
光的影子，从树的间隙走出来
它弓着背的样子
就像我站在檐下的父亲
看上去多么老
我的目光在现实和虚幻之间游离
谷子收了
那是人间十月天
风吹来，一阵凛冽的风
吹起父亲单薄的衣衫
他说冷，在他怅然的眼里
我看到他是那么地轻
我担心，他要连同地上的草屑
一起被吹到空中


冬至

还是时长时短，天天年年
穿我衣裳，出我门楣，走我一生寻常的路程
冬至到了，便想起回家

掌灯时分，活着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
便围坐，吃汤圆，喝温黄酒
便点烛，请出那些死去的人
一起说说那些
寻常的人，寻常的事
直至夜深人困，香烟消散

还是草木一生
被风吹刮。我的叶子，我已落下，来年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