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人书（组诗）

春野，是大片的紫云英
还有低空，可以由一只船载来的雨水
泊在草滩

这一天，乡村可以是最古老的
踏青，扫墓，插柳
每经过一处，都可以下车
慢慢地走一小段路，抬头看草木
和人家的屋檐
一个人正缓慢地穿过河岸、山间
像是走了很久很久

这一天，桃花梨花带泪
天下人的心肠，类比于一条最柔软的河流
一首哀婉的唐诗
就可以把一颗心惹哭


杏子花开了

还是阳光照射的一个下午
病入膏肓的三弟
说他的一生，说他一个过世的女人
花瓣掉入他的眼里
仿佛正在丢失的时空
难以抚慰的呼吸
外面真冷，但杏子花还得
迎着它的生
与死。正如他的所说
一生走来，便欠了这个世间一笔债
你得还

走了，也未必了无牵挂
大地上的事物
渺茫如这白色墙壁的杏子花影
我能感受到它
设法带给人间的忧伤


半边月亮

半边月亮，悬在人家的屋脊
不是朗照
寒彻的风经过这个上空
今夜，每个窗户都挂着它
同时挂着冰霜

从诊所里出来
所有的摊点都已打烊
寂寞的街上跟着我走的
只有我的妻子

半边月亮，与寂寞的路灯同映
照出妻子眼角的泪滴
患病的老父能否熬过今夜


带补丁的衣衫
——写给自己的生日

一件带补丁的衣衫
那是我的，而由母亲珍藏
想必，有她的苦心
回想她
在弥留之际给我的最后一眼
恐怕是真的
我的一生，由母亲领着走过的坎坷
给我缝缝补补的太多
让她一个人装起来
也装不走
惟独这一件她是非要带走的


清明，他忘记了回家

跪下一拜
等故人突然转身，草木动容
或许，泪水只是过去以后的
不再折返
里面的那个人，他只是忘记了回家的路
把他一个人丢在野外
他曾经试着折回，可是他动一下身
就瘦一圈
越来越没有力气了

天黑了，他一定还是照样喝酒
照样是三五瓶五加皮，一小钵花生米
他跟黑暗里的自己干杯
“兄弟，干！”
他的裤腰上别两个旧式手机
喝醉了，就给外面所有他认识的人
打电话
一一无法接通
他一定很失望了，心里十分悲伤
他终于垮了，像他生前
再也喝不动了，但我知道
他还想我去看他，有一句话
一直在他心里憋着
至今尚未对我说出


探亲

村子太旧了，丢下它
如扔一件旧家什一样率性。人们走了
唯我老家那大娘，执意不肯
对三分地，和一粒稻粱撒手不管
我们每年对她的探望
就像探访一方旧山水
油桶在五月开花，乌桕结白色的籽儿
薯地翻了，种下萝卜、芹菜
豆麦、蒜苗，要长到隔年才算一茬
便有一群麻雀起飞，半空里
它们薄薄的身影
便是落日，一天的时长
山门外，一条小溪在不断地流走

然后，便是屋弄，一处废墟
她正用她的额头垦地。在她抬身之时
一头乱发，如大地荒草被风吹起
越来越背了，不单是耳目
还有心，我们怎样地呼喊
尽力，也扳不转她一生的苍茫
还有我们也无法读懂她的一只老手
一下一下地挥，是怎样的一个歉意
暮晚里的苍茫


一碗煮面

想起小时，我跟着母亲在田路
挖一篮荠菜
雨下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和她逐渐不见的影子

午饭时，妻子给我端来一碗煮面
“记住古历二月十五日
你就会记起了她”
她这样说着，带着异样的语气
我也唏嘘
埋头吃一碗面，我在掩饰什么
我知道，她正看着我
她就这样默默地坐我对面
不止一次地流露爱怜
与我的母亲多么相似
窗外正在下着雨，只是下着雨
与我记忆里的那一天，又是多么相似
我的眼睛潮润，这一次因我妻子
那一次因我母亲。这一次
与那一次，都是对着亲人举箸
心里的惆怅，不能轻易地触碰着它

午饭过后，妻子起身
而窗外的一些雨
继续下着，一些雨去了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