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政官员诗歌写作管窥

　　我一直认为，无论是古代中国还是现代化进程中的中国，官员因为其所处的位置，其人生，往往有着较常人更为丰富、广阔的社会内容与各种矛盾，其聚焦于他们的人生世界、情感世界，因了中国是一个诗歌的国度，则往往通过诗歌写作给以生动的体现，从而造就了他们不同于一般的诗歌成就。譬如在古代中国的诗歌银河中，就有着位居高官的屈原、张九龄、白居易、元稹、高适、王维、贺知章、晏殊、范仲淹、苏轼、王安石等等众多巨星熠熠闪光夺人神目。即使官位低下甚至不曾入局的士子，亦因了其价值体系与上述高官价值体系一致，是作为官员或者高官的后备者，所以，其志向、情怀、价值追求亦与高官多有一致，如陶渊明、杜甫、李白、李商隐、李贺等人，且更因其志向实现的坎坷，情怀难解的纠缠，所以，对时代、社会的矛盾的感触，对人生、命运的困境的抒发，就更为深刻更为强烈。

　　走向现代化的中国的各级官员亦如是，时代、社会与个人之间的矛盾，最为尖锐、集中、突出地体现者，非瞿秋白莫属。至于其它种种，限于篇幅，就不再一一罗列了。

　　因此，当朋友转给我从基层工作做起，一步步地曾任过县委书记直至成为高干一员的郭新民的诗集《一棵树高高站着》《花开的姿势》时，我阅读的兴趣油然而生。

　　家国情怀在中国古今官员的心中根深蒂固，而这样的家国情怀，常常是通过对历史沧桑前辈先贤的咏史怀古而给以抒发体现的，譬如被千古传诵的苏东坡的《赤壁怀古》在郭新民笔下，我们也时时听到了这样的吟唱。在《一棵树高高站着》中，作者面对太行山王家峪八路军总部所在地，如今已长成参天大树的当年朱德总司令亲手栽植的红星杨时，激动不已，抒发了自己追慕前辈的心声：“一棵树，站在那里\一棵伟岸的红星杨站在那里\一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站在那里……一棵树，朝我走来\一棵树，就这么朝我走来……我敢说，今生一面，三生有幸\这棵树，让我刻骨铭心……它站着，是一座太行丰碑\它走着，是一段人间佳话\它醒着，是一部红色经典\它笑着，是一篇英雄赞歌\它活着，是一面精神的旗帜……一棵树把我的激情和遐思\绿叶般缤纷摇曳”在面对曾经的八路军兵工厂的黄崖洞时，作者歌颂到：“哦，黄崖如刀\刀刀见证\苍鹰用搏击的翅膀\歌颂它的伟岸\蓝天用圣洁的白云\赞美它的崇高\老太阳用鎏金的阳光\镀亮它的不朽\我用我亢奋的诗歌\朗诵它的永恒”特别值得称道的是，作者在作这样的咏史怀古时，不仅如古今那些咏史怀古诗那样，着眼于那些显在、著名的史迹，而且能够发掘出那些被时人世人所忽视却是历史最为本质的所在，从而让人眼前一亮，心灵因认知的深入而受到震撼，譬如作者的那首《哦，太行山的老村》在诗中，作者吟诵到“老村里零零星星的油灯点亮了黑漆漆的夜晚”这就是这些太行山的小山村在黑暗的旧中国的历史功绩。但这样的太行山的小村庄，在今天却“六十多年前那些轰轰烈烈与战争相关的日子\早已成为散淡的烟云和梦里的一声叹息”但“哦，太行山的老村就这么奇迹般生存着\老百姓的老村就这么老实厚道地生活着\老八路的故事依然在老村的记忆中英勇壮烈”如果将这首诗与作者另外一首诗《这个小村，不能忘却》作为互文对照着读，其深刻的历史意义与现实意义则更为显豁“这个小村，曾经是蕴涵历史的天空\这个小村，曾经是喂养革命的厚土\这个小村，对布尔什维克忠贞不渝\这个小村，有难能可贵的太行精神\这个小村，把心掏给了八路大军”这就是千千万万个平平凡凡的太行小村的历史功绩，在这样的往往被众人视而不见的小村中，作者通过咏史怀古，发掘了这样小村的历史意义历史功绩，这是对“史”的真实面目真正意义的发现与吟咏——中国革命的丰沃深厚的土壤，就是由这样的小村所构成。所以，作者会吟咏到“某些事物是不能忘却和背叛的\像儿子不能忘却慈爱的父母\像粮食不能忘却淳厚的土地\像鱼儿离不开水，瓜儿离不开秧\像鹰隼无法逃遁苍穹和白云”所以，作者会在《哦，太行山的老村》中衷心地希望“也许，一觉醒来，它会看到从京城投来抚慰的目光”。这就是咏史怀古的现实意义之所在。在似乎的“无史”之中看到了“史”的存在，在似乎“无意义”中看到了“意义”的存在，这是郭新民现代的咏史怀古诗的创新之处。

　　在中国古代诗歌中，有些自然意象在政治情怀的投射与观照下，被赋予了政治文化的含义，成为了某种政治品格或历史内涵的象征，如松、竹、梅、长河、落日等等，郭新民的诗歌中，也每每可以看到这一诗歌传统的延续，并因此给这一传统增添了现代的光辉，譬如在《感恩小米》中对小米意象的塑造“小米是战争淬锻的杰作\是历史冶炼的结晶\是驱倭除寇的锐器\是父老乡亲的骨血\是八路军的胆共产党的魂\是太行山的骄傲和殊荣\是新世纪不可或缺的巨大财富\一颗米，就是老百姓一颗心\一粒米，就是山老区一滴血啊”。譬如在《蚂蚁的身影拥抱着大地》中，对蚂蚁意象的塑造，就颇具创新之功。作者在诗中用众人习见不惊视若无物的蚂蚁来喻指被无视的千千万万的普普通通的平凡之人，但正是这些人支撑着历史的天空构成了大地，所以，首先在标题上，作者就把微小的蚂蚁与辽阔的大地联为一体。作者在诗中吟咏道“代代王朝覆灭了\个个权者腐朽了\可蚂蚁的身影拥抱着大地”悬殊的对比下，蚂蚁的威力得以彰显且为时人世人所为之警醒。作者的诗的末尾中深情地吟诵到“哦，我梦见自己化作一只细小的精灵\勇敢爬进一座深邃的蚁穴\去找寻自己遗失很久很久的诗魂”。是呵，我们对“人”的真义确实遗失很久很久了，所以，这样的诗，值得我们吟咏再三，而蚂蚁的意象也在这样的吟咏中，成为新的经典意象。

　　在官员诗歌写作中，郑板桥的“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关关情”是产生了极大影响的一首诗，也显示了官员诗歌写作的主要内容。这一内容，也体现在郭新民的诗歌写作中。譬如《南方的雪》《北方的煤》《回家的心》《心铸长城》《诉于总理》《祈祷汶川》等等，都是这样的“一枝一叶总关情”之作，体现了作者强烈的关注社会之心关注民生之情。因为在这方面，论者多有所论，我在这里就不再饶舌了。

　　作为官员，总要承担着大小、程度不一的治理社会的责任，而社会，又是那样的复杂，又是那样的不可认知，以至于连恩格斯都会说，因为形成这社会的各种元素、力量，我们不能给以准确、清楚的认识与解释，只能用一个抽象的名词“力”来概括，而这社会，又是由“总的合力”来构成了。如此，势必形成官员较之常人更为复杂的感触更为深刻的惶惑，如此等等。我在郭新民的诗中，就常常感到他的这种感触与惶惑。在《悬浮》中，作者写道“我说不清悬浮的本质是怎样悬浮\我道不明悬浮的思想是怎样悬浮\我解不透悬浮的情爱是怎样悬浮”接着，作者列举各种不同事物、情状的悬浮之后，感慨道“哦，不是在悬浮中缥缈\就是在悬浮时彷徨\谁是我悬浮已久的热烈追逐”。在《惑》中，作者在列举了一系列矛盾与苦闷后，感叹道“困惑和矛盾像波浪汹涌无始无终\有哲人大声疾呼：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十五的月亮在夜空中揭示圆的哲学\一万只白天鹅从你眼前哗哗地消逝”。在《内心独白》中，作者用现代的“疯”意象“疯”感受写人与外部世界的真实关系“肯定是疯了，疯在拙笔嘤嘤啜泣的时候\以黑布蒙着的眼睛辨认生活的色彩\用化石塞堵的耳朵聆听黑夜的呼叫\靠锁链捆缚的手脚触摸自由的阳光\让胶带封贴的嘴巴倾诉酷烈的情爱\凭紊乱的记忆铭记一位诗人内心的独白”。在《某年某月某日》中，作者书写了时间与空间的偶然与个体生命相遇时的无以言说“某年某月某日\谁能没有本该属于自己的隐秘\无所事事也是一种事态\风和雪都可表现客观与主观\读书是空虚的表现\想你是灵魂的慰藉”。在《瓷器碎裂》中，作者对美丽个体在世间的无理由的偶然中灭亡的悲怆“生活啊，就这么严酷\生命啊，就这么易碎\价值啊，就这么易逝……哦，大地不会绝唱\日月不会绝唱\金钱不会绝唱\可这件瓷器的生命\却成为今生今世\有缘与无缘的绝唱”。但可贵的是，无论怎样地惶惑与迷思，作者对未来始终有着坚定不移的理想与信念，在《春天的思索》中，作者坚定地表示“哦，相信春天\相信春天之后的夏天和秋天\我们耐心等待”。

　　无论官位高低，无论公务怎样繁忙，个体的日常生活，永远是生命中最为重要的组成，因之，对个体日常生活的品味，就成了官员诗歌写作中的重要内容之一。你打开其中任何一本诗集翻翻，都可以看到对喝酒、饮茶、交友、赏景等等的书写。自然，在政治情怀的底色下，这些书写的色调，又别具一格。而现代官员与古代官员在这一点上的区别，我觉得，就在于现代官员更多地在诗中体现了作为主体的“人”的情怀，而古代官员更多地在诗中体现的是作为社会某一符码对人生日常的体会。

　　读郭新民的诗歌，也会时时与此相遇。给我最深印象的，是他对人与人之间毫无隔膜的真情相知、交流的渴望，而这，或许是因了其在官场的难得?或许是因为现代人挥之不去的心结所致?

　　人与人的这种相知、交流，最为高度的体现，就是男女之间的情爱关系，用马克思的话说，就是“男女之间的关系是人和人之间最自然的关系。因此，这种关系表明人的自然的行为在何种程度上成了人的行为，或人的本质在何种程度上对他说成了自然”。在郭新民的笔下，这样的男女关系主要地表现为夫妻关系，而日常生活又是夫妻关系中最为主要的内容。在《你的味道》中，作者写道“你的味道用视觉听觉和幻觉体悟\些小人生，五味俱全\家庭如宴，擅长烹饪不仅是技艺\生活似席，妻子的味道是多么可口……一个热吻一丝微笑一抹眼泪\成为炒炖命运不可或缺的油盐酱醋”。自然，夫妻战争在夫妻生活中也必不可少。在《夫妻战争》中，作者写道“千分之一的偶然与必然\有风有雨的白天与夜晚\夫妻战争，必不可少”而在夫妻战争中，“某些本质的东西被对方看得最清”但“嗔你怨你就是亲切\打你骂你也是亲昵……风雨过后，仍然是丽日晴天”。那正是因为，在郭新民看来，在夫妻关系中“也许，长久阅读的情节\往往是长久乏味的故事\也许，永远失去的片断\恰恰是永远难忘的篇章”(《怀念》)在《被一个人爱彻底》中，作者说“一生想爱许多人\那很容易\一生只爱一个人\并不是简单的事情……一生被许多人喜爱\也许非常幸运\一生被一个人爱彻底\那就是幸运中的幸运”。这是在饱经了爱的酸甜苦辣之后才能得到的爱的真谛。

　　这样的对人与人真心相知真诚交流的企盼，在郭新民的诗中，可谓比比皆是。譬如在《等你的电话》中是这样的诗句“紧紧捏一把电话\还是默默无语\寂寞的期待\度时如年\想倾听浓浓的鼻音\想聆听深深的感叹\哪怕大声骂我一句\你混蛋”在《选择》中，则是这样的诗句“沉默如山\站立如山\让牙关咬死离愁\让脉搏克制痉挛\纵然把所有绿色全部放逐\你毕竟是凄风\我毕竟是山岗”。有了这样的真心相知真诚交流，“说今天天气很好\说明天花儿更艳\说山中云雾迷离\说荷塘月色如水”的日常对话，也就充满了因相知而得到的对象化实现的情趣(《距离》)即使是“呷一口白水\认真地品味\不是咖啡并非浓茶\那水(因为)\白得透明(所以)\突然十分想你”。

　　在郭新民的笔下，个体日常生活如喝酒、饮茶、赏景、交谈等等，无不成为这一对人与人真心相知相交的媒介或实现的方式或体现的符码。譬如，之所以《与一壶老酒对饮》是因为可以在对饮中“把心扉敞开……倾吐出肺腑真言”从古到今，这是人间至境“就看到李白的月亮从唐朝风火赶来\故乡三月‘桃花那个红来杏花那个白’\母亲遥远而深邃的眼睛\幻化为满天眺望与飞翔的星星”因此“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比得上这壶老酒\最会熨帖\我的心境”。

　　郭新民的诗歌写作，颇得中国古典诗歌写作及技法的精髓。简而概之，就是借景抒情托物言志情景合一物我两忘。这看似老生常谈，但实则天高地阔魅力无限。对景、物人未及之的特色的发现与把握，与人的未曾言及的心理、精神形态在格式塔心理学图谱上的异质同构，从而达到中国哲学的天人合一物我合一的至境，在这一至境中，超越理性之言理性之意而给人以无尽的再阐释空间，这正是将天、人，将主体与客体融为一体的诗之本义所在。

　　郭新民的诗，在这方面，是深得其义且为之付出认真的有成效的努力的。

　　《花开的姿势》是花开的姿势，也是人的生命的姿势，多姿多彩，因之让人感到“与生俱来的惊骇”成为了“刻骨铭心的瞬间”。《书法》中“柳体的坚劲\欧体的丰满\颜体的柔韧”既是书体的形态，更是人的生命的形态，且因为体现了“方家风范”所以，值得“我以最好宣纸书你”。这是对人的生命形态最真挚最诚恳的探询。《蝶恋》中，写夹在日记本中的蝴蝶标本“它翱翔的影子\凝固成永恒的美丽\它鲜艳的灵魂\流浪到不可思议的天国\曾经拥有\温暖的日子充满迷幻\在时间慈祥的帷幕之后\却是一只扼杀自由的毒手”这里有美的鲜活，有在神圣合理旗号下对美的扼杀，有在这扼杀之后，美对自身的不屈的顽强坚守，这是在写蝴蝶，更是在写人的生命形态，因之，只要作为“人”的你“打开心扉之窗\蝴蝶的故事(就会)翩翩起舞(而)大张的蝶翅反复搏击\却永远飞不出相思的心苑”。这鲜活的美丽及其失去，这失去中美对自身的坚守，这对这失去与坚守的发现与追寻，这发现与追寻最终走不出的疆界，如此丰富的“张力”让这首诗在人对自身生命的回望中，有了回味不尽的韵味。类似的还有《风筝》《泪》等等，在这其中，你不得不佩服作者对所状之物及这物所蕴含的人之生命新意的发现与所传达的生动的神韵。

　　在此我想多说一句多余的话：有一段时间，诗坛似乎有一批青年诗人，追慕西方现代派诗歌的写法，而视中国古典诗歌的写作范式与技法为过时的陈旧，他们没有深究西方现代派诗歌，是在西方对科学的认知外部世界的理性绝望之后，对中国重人内心的“一个世界”的哲学观借鉴与参照在诗歌写作上的体现，是对中国古典诗歌意象写作为中心的借鉴与参照，是他们内心世界因为传统理性的丧失所导致的荒诞感、非理性感在诗歌写作上的体现。没有这样的历史纵深与现实感觉，简单地移植他们诗歌写作的技法，势必导致他们所写诗歌的混乱。我觉得，或许因为郭新民代际差异的原因，或许是因为郭新民对诗歌写作真挚地执着，郭新民没有受此影响，他现在所选择的诗歌的写作范式与技法，是值得肯定与倡扬的。

　　无庸讳言，郭新民因为其在长治市所居的领导位置，因为其自身对诗歌写作的执著与成就，曾经对长治的诗歌写作发生了强大的影响，并因此形成了一个被诗界称之为长治诗群的长治诗歌创作群体。我约略知道这一群体由一批颇具实力且有一定创作成就在诗坛有着一定影响的诗人组成，我觉得，这是官员诗歌写作的积极作用之一，作为一方官员，不仅有贡献于这一方水土的物质生产，且有贡献于这一方水土的精神生态，这正是作为一方官员的职责所在。如果从诗歌创作的专业作过于苛刻的要求，我觉得，长治诗群如果在自身的诗歌写作中，集中地提炼、体现并突出有异于其它地域的长治所特有的精神形态精神特点，则更显流派的意义，这意义不仅仅在于诗歌，更在于对一区域的发展，并因之构成这一区域与其它区域与时代中心的主体间性关系，构成了在这一主体间性关系上的对话关系对话意义。而这，似乎也是官员诗歌写作更高的目标所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