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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个纯粹诗人的名义给诗歌命名

——蔡建旺诗歌评析

2023-09-13 作者:陈啊妮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建旺的诗屡屡出奇,得益于他天然的个人化诗意空间的构筑功夫。
 
  蔡建旺是个创作欲望强烈的诗人,给人的第一感觉,是他诗歌情感的多汁和精神的重量,以及他对世界认识不竭的惊奇,和力求往深处叩问的力量。因此,读者能够从中读到的,是一种已然艺术化或诗性的情感、经验和智识。诗人可以仰望天空,也可以潜伏于低处,更善于与周身的万千事物,默默对语,进入属于诗人自身的幻化状态——复杂的感受力,从而让他的诗具有既明亮又神秘的语言纹理。诗人是至诚的,热切的,但所表达的个人灵魂的关切,又是审慎的。我们不但为蔡建旺诗歌的完整性所欣赏,也为他的描绘与叙述的精确性所叹服,我想最为重要的,是诗人不是为诗而诗,而是生命意义的倾诉,个性化的感受抒发和灵魂体察。当然他不可能满足于对事物浅表的认识或大众的普遍认识,从普泛的人类感受中提炼属于诗的原料,可能是诗人在真正下笔之前做得最多的,这当然不仅是思想和艺术境界的问题,针对一首的切入方式和打开节奏,也都是他小心掂量过的,所以,我能从诗人看似信手拈来的题材上,感觉他笔锋的微颤和进退踌躇——冷酷的现实观感和艺术美感经验的对峙、又平衡的一种游戏。蔡建旺诗歌的“分寸感”,把握事物矛盾的端持的水平,而暴露生活和生命鲜润传奇的一面,也应是一大特色。
  
  比如《身处波澜不惊的大海》,写的是词典中的大海,是生活中的大海,也是生命中万千形态的另类大海,诗人的任务,不是把我们日常所见复述一遍,而是他把通过心灵所观察的“意象中”的大海,很真诚地告诉我们:
  “与我想像的
  与我看到的其他大海
  并无不同,并有秘密的通道
  一样深不可测,一样
  纯静湛蓝,一样
  波澜不惊。”
          ——节选自《身处波澜不惊的大海》
  
  再看《失语》这一首诗。针对一张白纸,诗人展开了一系列思考,每写一行,就是一次诗性跳跃或深入。诗人没有苍白地“说理”,他只是带着语言一步步掘进,或被语言自身推动着一层层感动。诗人是从一张白纸上“起跳”的,又是从最简单的一个动作:“折叠”而生发疑惑的,但全诗荡漾着一种活力,一种“痛又快”的折磨和追问,直至“失语”。这里的“失语”,并非思虑的中止,而是默默然宇宙观的一种自然寂静:“一句沉默/点燃多少次/化为灰烬/或者/撕开/或者接近真相”,抑或是短暂的一种妥协。从这首诗中,我始终被默默无声所笼罩,包括“一个人/在热闹的/渲泄的人群中/在黑夜/熄灭多少根烟/或者/回望多少年/才能让寂寞拥入怀中”,诗人“追求”的也是那种“孤独的自由”与“难言的空寂”——寂然无声也是一种声音,但是诗的声音;失语也是一种语言,但是诗的声音。从这首诗中,我感觉蔡建旺对题材的取舍,不是应景式的,而是那些值得经由他作诗化处理的事件,但又不是浮光掠影般呈现,而力求占据事物内在的节律,去观摩,去扰动,让自然的本质在一首诗里醒来。《失语》就是“春天来临了,那个前夜”,诗人发现了岁月倥偬和万物荣枯,无言以对。
  
  蔡建旺和自然之间,是一种对视和互语的关系。同样,诗人追求的,并不是故意要告诉读者什么道理,而是貌似漫不经心的“揭示”。人与自然之间一旦处于相望状态,诗就有可能到来。如《在迷雾中,望见清澈的自己》,诗人沉入或透过雾气看到的,并非当下朦胧的乡野,而是“当年乡村图景/以及当年的嫩嫩的柳树”,后来,诗句发生了神奇一跃:
  
  “绿了
  悄无声息
  一阵阵风,吹过耳际
  吹过身体
  我,听见了,自己的
  问候,寂静的
  对话,安祥的
  我,望见了,内心的
  视野,辽阔的
  思想,澄澈的”
        ——节选自《在迷雾中,望见清澈的自己》
  
  穿过迷雾,诗人回望过去,看到昨日的自我,“雾”在此如回忆之幕。迷茫的现实和澄明的过往,在此有一种巧妙的对比和互衬关系,如一把锋利的腰刀放置于黑色鹅绒布上。而往日之澄明,正是因为当下之迷茫,一步步从内心折射出来的。正如多年后,我们突然明白了谁说过的一句话,发生的过节,某个结局,不都是必然的吗?蔡建旺写了许多借自然物之身寄托自我、为“我的经验”命名,也为物、为自然物像命名。如《给一片落叶写一封信》,诗人看到那片落叶的瞬间,也仿佛观照到了某种命运:一种难能融合到炎凉世象中的卑微。诗人的可贵之处,不止为物提供了本真自然的美的形态,更将之作了陌生化处理,使之有了喑哑的呼吸和纯粹的情绪——需要诗人平素的留意和反复观察,在某一瞬间,抵达物的心脏。
  
  蔡建旺诗歌的迷人之处,不可忽视他向“现象”打开又能统揽入怀的能力。现象可能来自自然,或人世间,但诗人更多关注的,是他独自相处时,对自然突然的感动。这是可以理解的,诗人繁忙于日常工作,整天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处理各种现实问题,应冷静、客观、稳妥,脱离“诗性”是他的必然选择;而只有在工作之余,或奔赴某现场途中,才能和自然之事物“面对面”,此刻他是一个诗人,或在一瞬间,他只属于诗。比如《致“我们”:思想的雨滴》,很可能就是诗人行进中的“灵光乍现”,他看到了天空和远处的“雨”时,却想到“卑微的/善良的/坚韧的/思想的雨滴”,诗人为何把“雨”和“思想”嫁接?对于读者,会永远是个谜,但对那一瞬间的诗人,是明晰的,他迅速洞穿了两者,并发现了“思想的雨滴/一滴一滴/坚实落在西湖/激荡成/"我们"的思想/蔓延/以苏堤白堤杨公堤的长度/默默陪伴城市向好成长”。说实话,“思想”这个词在一定的时代语境里是个冷硬的敏感词,和落入西湖的雨水,是毫不相干的两件事,但诗人乘坐G7568次高铁的那一刻,脑中“下雨了“,如同一场温和的思想风暴——或许,我们有机会更接近于这首诗。
  
  诗人很衷情于沉静,这在他好几首诗里,皆能看出端倪。也许独自一人在繁杂的工作之余,他的内心才能拥有“真正的自由”,从而开启他精神深呼吸模式。诗歌此刻会成为最好的慰藉,和心灵最佳的松驰,也是绝妙的“伴侣”。他此刻只想静静的,万物静默,包括他自己,放匀呼吸和心跳,卸下一身担负和装饰。《沉默的》这首诗,也只有理解了这一背景后,能让我们一窥诗人的“难言之隐”,也折射出一种复杂情结:
  
  “高处的月亮是沉默的
  飞行的飞机是沉默的
  远处的建筑森林是沉默的
  奔跑的高铁是沉默的
  身边的绿色植物是沉默的
  欢唱的鸟群是沉默的
  露台的铁铸楼梯是沉默的
  花园的流水和鱼是沉默的
  客厅的电视是沉默的
  书房的书本是沉默的
  此刻。离地近百米
  我也是沉默的
  周遭是沉默的
  内心的汹涌
  是沉默的”
  
  过于简单的解读诗人忙于日常公务,而企求宁静,就忽视了蔡建旺的诗人身份。沉默,是他心灵对万物的投射——正相反,所有那些事物,没有一样是“沉默的”,它们在鼓噪、跳跃、闪烁和膨胀,沉默在于诗人的内心,这或许就是诗人的一种“对峙”的态度。在另一首诗《四月,请让一条路开口说话》,则是蓄存于诗人心口的“吼声”,但仍是“让沉默覆盖沉默”。从这首诗,读者领略到诗人激越的一面,语言尖利的一面,但并不失态,而是一如既往的准确和扎实。
  
  蔡建旺的诗,绝大多数写的是家乡的山水人情,但他的诗总能从凡俗的“乡愁”气息中走出来,而呈现勃勃生机和活力。可以判断,生活和工作中的诗人,可能也是个干劲和冲力极强的人,还可能表现出亲和和风趣。《城市阳台,瞬间成为悬崖》是一首很特别的诗,他站在“城市阳台”上,凝视瓯江之水,突然产生的幻觉:
  
  “在此刻
  风停止喧哗,潮水停止喧哗
  我孤独地凝视着这辽阔湖面
  对面的群山却呼啸而来
  在此刻
  城市的建筑在迅速撤退
  城市阳台
  瞬间
  成为
  悬
  崖”
        ——节选自《城市阳台,瞬间成为悬崖》
  
  应该说这不是简单的“幻觉”,城市和乡野的“对崎”。城市的疯狂生长,必然会遭至自然的一种“挤迫”,而这也只有诗人,尤其是立于城市阳台上,悬空俯视或对望,会有一种自然力“呼啸而来”。这是诗人近于梦幻的体验,也是一种“灵感”,但让人心惊。
  
  我们通过读诗,一步步加深印象的,是诗人作为“普通人”的一面,尤其是作为激情的诗人的可爱好玩的地方,诗中有常人的爱,恐慌和忧郁,也有常人对岁月时光的感喟——但他从中提炼了诗,用心写成了诗句。《献诗系列:生活》是诗人对生活的咏叹,以及生活和诗歌间特殊的关系,生活的庸常是损伤并冲淡诗意的,但内心的丰饶能拯救这一切,爱能让诗性生长:
  
  “朴素的爱人,今夜,我在深圳一次次
  想起家中花园,我们种下四季花苗
  他们商量在阳光和雨水伺候中
  如何各自交替成为四季的王”
        ——节选自《献诗系列:生活》
  
  诗人甚至为“女神节”定制礼物而写了《如何在女神节定制礼物》,可见其性情开朗和活泼,亦反映到诗行中的夫妻生活乐趣。这样的题材入诗,当然是一种历险,弄不好会流于俗味陈述或段子式幽默,但蔡建旺牢牢锁住诗性的框构,让生活的微澜自行消解,不唯情感,更看重连贯的智性和跳跃的细节,既维系了总体的不露声色和沉着,又插入了突然的迅疾和意外、“此处无声胜有声”的寂静和晕眩:
  
  “怎么让
  爱人满心欢喜定制的礼物
  给门口两双女鞋
  颓废的、风尘仆仆的鞋
  上鞋油,搓个澡,亮精神
  然后,热杯牛奶
  安静做个听众
  欢喜地聊上一晚,把黑夜拉长”
  
  诗人是写实的,又是写虚的,这种虚实兼容的况景,正好布置爱情,或夫妻间相濡以沬的吟述。
  
  蔡建旺的诗屡屡出奇,得益于他天然的个人化诗意空间的构筑功夫。《我的黯淡,比星光更灼人》,正如前述他对“沉默”的“偏爱”,他又把整个身体浸泡于黑暗。和“沉默”的定义一样,我们反复读这首诗,也希望从中探究“黯淡”的更深更远的内涵——也许这是读诗的意义,如询问和打量,和一首诗“面对面”,而诗人是侧身一旁的观望者——多么有意思的事,能参悟到这一点,是读者的快乐和兴奋,仿佛他能够在这首诗身上动手动脚似的。俄顷,诗中的“我”,会成为读者本人:
  
  “院子是黑暗的
  植物是黑暗的
  静寂是黑暗的
  声音是黑暗的
  离地一百米。我站着
  或者坐着
  我的黯淡是光明的
  我,黯淡有光
  手中的火苗,在黑暗中
  引导。远方的星光说
  我的黯淡比星光更灼人”
  
  如诗人写到的沉默,也是一种声音,这里的黑暗,也是一种光。这当然是诗性逻辑,却又有几份哲学或逻辑内涵。蔡建旺忠实于生活本真,但又更倾向于从更高更远处观望生活,企图从外在的寂静中听内在的涛声和鼓点,从迷茫昏暗中拨出光点和火星。这首诗中诗人“离地一百米”,很可能处于高层楼宇的阳台,在这样的高度看外界、看街面巷道、看人流,他描述的“黑暗”激活了读者的想象力。比如,当“我”一层层从高处走下来,会发现越来越多的亮光和嘈声,及至地面小区花园,可能正在举行灯火游园活动,但在高处怎么就看不到呢?因此,从蔡建旺诗中,我们经常能读到一种假象,或真相,两者也是兼容互换的。值得注意的是,蔡建旺从来不想通过一首诗,明确告诉你黑与白、美与丑、真与假,他更感兴趣于引发读者自觉叩问,启迪超越经验的审美想象,所以读蔡建旺的诗,尤其要关注其隐喻和转喻的部分,以及他的欲言又止,说了一半的话,他的突然沉默和转身消失。比如《每一步的坎坷,都心存敬畏》,诗人漫不经心的叙述,其实一步步巧设“心机”,如把读者带入“迷宫”,又能让人处处留连而不焦虑于返途。这首诗应是诗人真实的一次或多次经历,却揭示了生存和生活的核心,流留于光景的同时、也正是每一个征夫的归程。可以说本诗挖掘了语言幽暗、无声但纤敏的原始力,或“个人化历史想象力”的发现:
  
  “今夜,有小雨
  加上封道。告别老兄
  我独自前行。山城
  愈来愈美好
  我知道直径五百米
  却找不到出路
  迷宫中,我发现
  每个城市的美好
  就像今夜
  每滴细雨,吻过
  我的脸颊
  我有多欢喜
  回家的路上
  一颗简单的心
  把夜路走好
  把自己安全送回家
  泥泞的路上
  我感觉到大地的
  真实。一步一步
  坚实地走过。哪怕
  都是湿润的
  泥土。这一路上
  我只有一个信念
  每一步的坎坷,都心存敬畏”
  
  如一个人平平安安过一生,如果意识到了“敬畏”,危险自然就会少很多。
  
  蔡建旺诗歌往往能够给予读者不一样的东西,或更新一点的内涵,积蓄在他内心的,是另一种酸甜苦辣,可能很现实,也很骨感,但他必要“诗化”它们,用一个纯粹的诗人的名义,面对复杂的生命体验、生活观察,努力探寻语言的奥秘,退居幽静、孤独和黯淡,还原一切事物的真相,给诗歌命名。
  
  (2023.06.07   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