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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远保持“未完成”的先锋状态

——安琪诗歌简谈

2023-12-06 作者:野松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野松,诗人,诗歌评论家,自1984年3月在羊城晚报发表处女诗作以来,有诗歌作品与评论文章发表于《诗刊》《绿风》《星星》《诗歌月刊》《诗潮》《名作欣赏》《粤海风》等海内外各种刊物、报纸和选本,出版诗集4部和诗歌评论集2部。曾获2021·第四届“十佳当代诗人”奖等。
  摘 要安琪诗歌创作的先锋性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一、大师情结,让安琪始终葆有先锋诗歌创作的英雄气概;二、先锋性的光芒更多地体现于她的长诗;三、女性主义在诗歌中的彰显;四、不断创新,永无固定的表现形式。
  关键词先锋状态,大师情结,英雄气概,女性主义,未完成。
 
  前段时间,我获得了诗人安琪惠赠的三部诗集《未完成》《极地之境》《秘境之旅》,这三部诗集让我能够比较全面地清楚安琪从福建漳州到北京的诗歌写作历程和进一步了解安琪的诗歌创作风格。从1994年到2002年,是安琪的福建漳州时期诗歌写作阶段,从2002年12月至2012年,是安琪的北京前期诗歌写作阶段,从2012年至2020年,是安琪的北京近期诗歌写作阶段,而这三部诗集所收录的作品,也基本上代表了这三个阶段的诗歌写作。尽管历程分阶段,但她的先锋性诗歌写作却一直坚持和保持着,且一直处于“未完成”的先锋状态。
  安琪诗歌创作的先锋性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

  一、大师情结,让安琪始终葆有先锋诗歌创作的英雄气概
  安琪诗歌先锋性写作最具代表性,也最让诗歌界铭记的是她刚到北京开始北漂时写作的短诗《像杜拉斯一样生活》:
 
可以满脸再皱纹些
牙齿再掉落些
步履再蹒跚些没关系我的杜拉斯
我的亲爱的
亲爱的杜拉斯!
 
我要像你一样生活
 
像你一样满脸再皱纹些
牙齿再掉落些
步履再蹒跚些
脑再快些手再快些爱再快些性也再
快些
快些快些再快些快些我的杜拉斯亲爱的杜
拉斯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亲
 
爱的。呼——哧——我累了亲爱的杜拉斯我不能
像你一样生活。

 
  该诗以急速的语言节奏来表现诗人急速的心律节奏、欲望节奏和挫败感节奏。诗中的杜拉斯是法国作家、电影编导,原名玛格丽特·陶拉迪欧(1914—1996)。玛格丽特·杜拉斯是一个无拘无束地生活,无拘无束地探求生活与生命意义的女性写作者,她特立独行,带有明显叛逆性的鲜明个性,让她的生命喷发出惊世的能量,在她从28岁开始到82岁去世前的50多年创作生涯中,共创作了70多部作品、近20部电影。而杜拉斯在个人生活上,敢于追求爱,在她82岁人生中爱过四个男人,在16岁那年她在出生地越南就遇见了一个中国男人李云泰,李云泰成为她的第一个也是终身难忘的情人,回到法国后,25岁与罗贝尔·昂泰尔姆结婚(罗贝尔·昂泰尔姆是她前一个情人的好朋友,也是她一生信赖的弟弟和朋友),28岁,她认识了迪奥尼·马斯科洛,觉得他是“美男子,非常美的美男子”。最后两个人都爱上了对方。半年后,她引见迪奥尼认识了昂泰尔姆。接下去的10年之内,这两个男人先后离开了她。直到她70岁时,她认识了不到27岁的大学生杨·安德烈亚,他成为了她的最后一个情人,一直陪她走完了82岁人生。杜拉斯还曾加入过法国共产党,还曾办过出版社。通过对杜拉斯一生的分析,我们就会得出这样的一个结论:杜拉斯的一生,无论是文学创作,还是其个人生活,都充满先锋性,而诗人安琪渴望像杜拉斯一样生活,究竟要像杜拉斯怎么样的生活?是物质?是爱情?是性爱?还是像杜拉斯一样开展文学创作?抑或是都兼而有之?而当我们多次阅读安琪的这首诗,就可以知道,安琪一开始所想的像杜拉斯一样生活,是像杜拉斯老年时的生活,甚至比杜拉斯老年时更老一些的生命状态与精神状态的那样生活,但是,在心灵实质上,安琪却希望像杜拉斯“脑再快些手再快些爱再快些性也再/快些”,甚至一切都“快些快些再快些快些”,而不是真正的像杜拉斯一样“满脸再皱纹些/牙齿再掉落些/步履再蹒跚些”的那种老态龙钟,这种矛盾的心态在诗中表现得淋漓尽致,而最终的清醒也是在经历过之后,才能感悟到:“我累了亲爱的杜拉斯我不能/像你一样生活。”十分强烈地渴望而又不能实施和实现,最后只能面对现实。二元对立与矛盾的和谐统一都在此诗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当年诗人写作《像杜拉斯一样生活》的时候才30多岁,就想像老年的杜拉斯那样生活,其所追求的是什么?渴望的是什么?不能像杜拉斯一样生活,是因为时代不一样,现实不一样,个人不一样,尤其是所受教育不同,安琪也曾为人师表的这一人生经历也决定了她不可能像杜拉斯一样生活。尽管如此,这种渴望虽未能完成未能实现,但毕竟追求过体现过,而这,就是一种具有先锋性的思想姿态,而这种具有先锋性的思想姿态,也必然让她所创作的诗歌具有先锋性的形式姿态。因此,可以说,先锋性诗歌是由诗人思想的先锋性决定的。安琪不能像杜拉斯一样生活,同样,别人也无法模仿安琪的生活,如她写于2009年3月的《无尽之夜,或你无法模仿我的生活》就是最好的诗意明证。
  然而,透过表面看内在看本质,我们就可以知道,诗人安琪年轻时就想像名家一样在文学创作上特别是在诗歌创作方面取得令人瞩目的成就。她的这种雄心或曰野心,也体现在她在1999年7月写作的长诗《庞德,或诗的肋骨》,以及在2012年8月写作的短诗《在德令哈想起海子我感到羞愧》。
  安琪在年轻的时候,阅读了大量的外国诗歌,深受西方欧美现代主义诗歌的影响。从安琪在1999年7月写作的长诗《庞德,或诗的肋骨》,就可以看出,她的诗歌深受美国意象派重要代表人物,与艾略特同为后期象征主义诗歌的领军人物庞德(1885-1972)的影响,注重让每一首新创作出的诗歌都有新的变化新的创造,每每给人有点儿怪异——诗歌形式的怪异、诗意的怪异、诗心的怪异的感觉。在《庞德,或诗的肋骨》一诗的首节(只有三行),安琪就把庞德当作现代诗的爸爸(其实也当着自己的诗歌爸爸),对之十分崇拜和向往:“那现代诗究竟生出了几个庞德爸爸/1999年7月,囚禁于世纪末的安/把漳州这艘慢船开进比萨”。安琪在写作此诗时,还在漳州,这个阶段,安琪如饥似渴阅读了大量欧美和前苏联的诗歌,而阅读庞德的诗应最多,对庞德也最为熟悉,尤其是对庞德的代表长诗、现代派诗歌里程碑《诗章》的精华部分《比萨诗章》十分熟悉。也许,安琪受到庞德创作诗歌才华的激励,用尽全力去写作《庞德,或诗的肋骨》,把她丰富的知识和对现实生活的观察与人生感悟,特别是把中国一些古今文学(诗歌)名家、海外著名科学家、,诗人,以及当代众多的现实元素,融汇统摄其中,以狂野而又清醒、理性之心与庞德对话交流,借庞德之口倾露出自己在诗歌事业方面要有重大建树的雄心:“事实是你把传统消解了,传统就再生一个两个……小传统/消解导致更多消解物/于是庞德说:‘我的小女孩/把传统延续下去’”。可以说这首诗是诗人在漳州时期写的一首代表作。《庞德,或诗的肋骨》,语言暴力色彩甚浓,体现了诗人内心有一股雄强的力量,这股雄强的力量给人有些张狂甚或狂野的感觉,但如果没有这种张狂、狂野的个性,又何来安琪独异的诗写风格?这是一首散发性思维、后现代多元化无主题写作,具有巨大表现力的先锋诗作,尽管诗成至今已经23年过去了,但其先锋性价值依然凸显。在四年之后,亦即安琪到了北京后写的短诗《像杜拉斯一样生活》,其实就是表明了她已从追随庞德开始到钟情于杜拉斯,只不过是,想在中国诗坛甚至在世界诗坛建构自己的诗歌王国的雄心或曰野心就更加强烈了。这种雄心或曰野心,在我看来,其实是一种英雄气概。德国文学家、哲学家瓦尔特·本雅明(1892—1940)在其《现代主义》一文中说道:“英雄是现代主义的真正主体。这就是说,要对现代主义有所感受,就必须有一种英雄气概”。①而当代诗歌的先锋性,是建立在现代主义的基础之上的。所以,我认为,诗人安琪就有这种现代主义先锋诗歌写作的英雄气概。
  再考察安琪在2012年8月写的诗作《在德令哈想起海子我感到羞愧》(在该月还写有两首与海子有关的诗:《德令哈归来重读海子》《海子诗歌陈列馆》),就更可以看到和理解诗人安琪的内心渴望与祈盼了。在诗中,诗人在问海子的同时,也在问她自己:“你在海子诗歌纪念馆里听到你的诗句有何感受?”海子因早逝而留给人们的印象是永远处于年轻与青春的状态,而活着的我们却正在走向老年走向老迈老朽:“你的童年张挂在墙上/你的青年张挂在墙上/你永不再来的老年看着我们一步步走向衰朽”,在如此一番对比之后,诗人安开始感叹:“有一天你我相遇在另一个世界/我们将被你的青春打败/事实上你已经胜利,和你的诗歌,以及太阳”,已经有了一种失败的感觉,而“当众人齐聚德令哈/高声朗诵海子诗篇”的时候,已经获具较大诗名的诗人的内心却十分激动,各种想法和感慨一齐涌上心头:“我为什么要禁不住眼里的泪/心里的跳?我为什么要羞愧?/当我在巴音河畔浑身颤抖冲不出的激流堵在喉间/我渴望你的灵魂附体——/我安享于生活的此在并且丧失了继续受难的勇气。”处于矛盾状态的诗人自问不答,其实是以不自答的方式将自己的心灵真相巧妙地袒露给读者们了:尽管自己已丧失了继续受难的勇气,但希望自己也能像海子一样让自己的诗作、诗名留芳于世。如果说,安琪从庞德到杜拉斯是第一次心灵与诗歌创作的转向,那么,从杜拉斯到海子,应是安琪第二次的心灵与诗歌创作转向,然而,无论怎样转向,其向诗歌顶峰努力攀爬,要成为诗歌大师的锐气和勇气始终坚持着葆有着,正如她在长诗《传奇》中所坦陈:“我生存的目的就是呼应大师,然后成为大师”。
  安琪为诗而生存为诗而拼搏的英雄气概——也就是大师情结,在她的年轻时期即漳州时期就已经有了,如她在漳州时期的末期(1999年5月)所写的长诗《任性》(此诗其实就是一帮福建诗人就诗歌创作等问题发生争论的诗性记述),就已经表明得很清楚:“只要不公正的批判还在对诗歌(尤其是现代诗,尤其是中国现代诗!)发出/安就有理由为此争夺生存空间”。在该长诗的最后一节(也是最后一行),诗人安琪更加直接更加豪迈地向人们表明她的心声:“你一辈子都是在打诗歌的天下”。是的,一辈子都是在打诗歌天下的安琪,是与她比较任性的性格有关的,或者说,这种比较任性的个性注定了安琪要走先锋性诗歌写作之漫漫长路。安琪内心的不安分(如是安分的性格,安琪就不会为了诗歌事业而选择从福建漳州到北京打拼了)往往能带来她在诗歌创作方面的不安分,而这种不安分也成就了一个属于诗坛异端的诗人安琪。能以一种独特的异端方式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成功的体现。而历史也已证明,能在古今中外诗歌史上留名、占有一席之位的,大多数都是性情炯异、思维独特的狂野异端之人。

  二、先锋性的光芒更多地体现于她的长诗
  真正有才气有才华的诗人才敢写长诗,才能写出好的先锋性长诗。安琪就是这方面的杰出代表。
  最能体现安琪先锋性写作的是她的长诗,最具先锋性光芒的,还是她的长诗,特别是她在漳州时期写的长诗——正是这些长诗奠定安琪在中国诗坛的地位和影响力,也正是通过创作这些长诗让安琪获得了深厚的诗学积淀,为她到北京后创作短诗打下了牢固坚实的技巧表现基础。这些长诗是诗人独立于传统和时代潮流的见解的诗意诠释和诗性演绎,是诗人拼尽全力将她对现实、对历史、对人生、对哲学、对诗歌等的各种思考和观念融汇在一起,借大胆想象的发酵与烘焙,最终以火山爆发的方式表现成诗,那些被先锋思想驱动的语言如燃烧的岩浆,在强劲的互相碰撞与纠缠之后,最终喷发成烈焰,热烫着读者们、批评者们的心灵与神经。
  安琪漳州时期写作的长诗有一显著的特点就是语言实验的先锋性,而语言实验的先锋性源于诗人思想拓展的先锋性,更源于诗人自寻突围之路的先锋性。安琪除了《庞德,或诗的肋骨》这首长诗获得了诗坛较大反响之外,还有写于2000年,语出惊人、恣意汪洋的《轮回碑》,同样引发诗坛的关注,应也是安琪长诗的代表作之一。此长诗共由30首短诗或曰30部分或曰30章节,近900行组成。这种体量庞大的跨文体写作,竟然将任命书、邀请函、儿歌、访谈、解释、说明、议论等融入其中,给人十分新奇的感觉。这首仍属安琪青春时代在漳州写作的长诗,应是安琪至今写作最长的一首长诗,其题材庞杂,思想庞杂,表现手法庞杂,大胆泼辣的风格,像飓风一样让语言与思想的凌厉锋芒四处散发与放射,让读者们感受到安琪青春写作惊人的爆发力。当然,各种文体的混杂,各种分行或不分行的混编,甚至将没有标点的段落楔入放置其中,在有效体现一种大胆创新的先锋意识的同时,也将一引些非诗元素带了进去,在一定程度上损害了诗性和诗美。
  诗歌的先锋性,除了体现于表现形式的创新甚至标新立异之外,更重要的是体现于诗歌思想即诗歌文本内涵的当代性与前沿性。在《轮回碑》中的第1章《无腿寡妇【有狐臭的奔跑】》,将不少西方故事、西方文化与中国传统文化名人、上古神话中的创世女神融入奇特的想象与现实的混合搭配中,而思想的先锋性表现于诗则实在让人在惊异的同时又觉得确实如是,如:“人们把孵出星星的夜晚塞进肛门里/(我发现观众不止地球一人。)/性欲几乎可以形成战争发动器”,特别是“性欲几乎可以形成战争发动器”,形象且深刻地反映了人类历史存在与时代发展的真理。历史上确实是有许多的战争是因为“性欲”而引起的。第2章《我生活在漳州【教条小说】》,更是表现了诗人在漳州生活的心灵困顿,在大量感性的语言中有诗人理性的思考:“我想,一阵肮脏的风也比一湖死水来得带劲。/伪善的歌功颂德阻止了众多优秀细胞。”而最后一句:“事实上,我已使漳州处在杀出漳州的位置。”已经为两年后诗人走出漳州作了预告式的暗示。在《早就坏了【伦理】》《荒唐一滴水【旧体诗词】》《精力用在哪里【童话】》等篇章,都表现了诗人对现实的洞晰与批判。而最令人感到怪诞的是《白日梦【任命书】》这一篇章,将她崇拜的庞德以中国官方的口吻形式将之任命为文化部部长,并附上“庞德同志简历”,其中最后对庞德的贡献和影响力作了如下表述:“庞德自1916年起用几十年时间完成长诗《诗章》,其内容庞杂,语言也同样庞杂。世界诗歌界对此诗章的研究方兴未艾。这位现代诗的助产士是美国现代文学史中最有争议的人物,国乃至世界现代诗歌史是从庞德开始的,而且一直与庞德联系在一起。庞德决定和影响了一大批现代诗人的写作命运和方向,艾略特即为其中之一。”由此可见,庞德在安琪早年心中的地位和对安琪诗歌创作影响至深。
  生命、灵魂与诗的关系,始终成为安琪长诗写作的重要题旨或曰重要主题。在《轮回碑》中的第19章《与诗有关【回答陈蔚的35个问题节选】》里,就较好地阐述了安琪对诗人职责的看法及其诗学追求、诗歌写作理念等,同样充满着思想观念的先锋性。安琪是这样回答诗人的职责的:“我喜爱诗人的称谓,我把它作为自由精神的一种写照和最高奖赏。诗人的职责相应地即为恢复自由的空气,和纯粹的内在的声音。诗人可以改变生存秩序,观念在诗人眼中不值一文。诗人的职责还体现为创造一个全新的语言和宇宙。宇宙消失,诗人登场。”这种精神气度在当时一个年仅31岁的青年女诗人身上显露出来,不正说明了安琪早就已经具有不同凡响的思想方面特别是诗歌观念的先锋性了么?
  在长诗《传奇》(写于2001年11月)中,诗人更是通过对现实生活进行一番诗性的抒情之后,坦陈她对中国现代诗歌先锋性的看法:“另一个时代又将开始/诗歌与人,与东方主流意识的合谋从孔子延续/下来,我用尽足够的智慧为的是真诚不会变质/论资排辈应该缓行/后浪应该推进前浪/如此方能使诗歌的传承得到证实/使喧嚣过后,安静下来”“就像任何时候我都面临突破的窘境/分子,分母,和值/你研究新诗有没有传统,这个时代是否有必要对诗人/进行个案分析?/深刻的太深刻,无知的又太无知/当我们对中国现代诗解剖、分类,我们承认/诗已精细到不能再精细的程度/内部世界的审视,外部环境的观照/如何统一,怎样操作?/一切都处于中间状态,像我和礼孩带去的那本书/(《诗歌与人一中国大陆中间代诗人诗选》)/宽阔,厚重,包含彼此”“ 我们其实是把诗作为最高标准/渴望的精神贵族,以及/情感的节奏,语言的节奏/问题永远是老的,需要更新的解答/先锋的力量因为置身外围而显得最大/它不断旋转,旋转,直到带动中心位置缓慢改变/中心位置:传统,但绝非保守的象征。/杂乱无章的发言类似披头散发,几至晕眩/‘这世上很多事可以过去,只有诗歌留了下来。’/恰恰是这些不起眼的东西引导了/一系列的革命/使新思想活跃的细胞有了新鲜的坛子/这是历史的传奇/合理的仿造,当我们选择现代放弃古典,逸择西方/放弃东方,诗最终出现了许多痛苦/唯美在特定背景下已成罪过/诗与非诗/人性与非人性/我写下这些,把属于中国的更多值得关怀的东西/牢牢记住。”这种在诗歌中直陈自己诗学见解诗学理念的写作方法,就是深受欧美诗人诸如庞德、艾略特等名家的影响。
  安琪到北京之后写的长诗,篇数并不多,前期写作的几首长诗,如《在北京》《平安夜》《作业》《相爱之诗》《爱无章法》《每个人手上都握有开关》等,在看似漫不经心或自问自答的叙事抒写中,表现了诗人及她所代表的北漂一族对生活对现实的困惑、焦虑、期盼、思考与挣扎,比在漳州时期所写的长诗更多了一些现实的元素。而长诗《你无法模仿我的生活》,则将日常生活更多地楔入诗中,而所思所想又以一种变形的混合状态演绎其中,告诉世人,诗是诗人唯一的娱乐:“对我而言写诗是件手一伸/就能摘到果子的事,它是我荒芜身体荒凉此生的/唯一休闲,唯一娱乐”。这种先锋性的写诗能力与写诗生活,别人是无法模仿的。在这首长诗的第54章节《关于“识荆”的错乱轮回》中,诗人如是坦陈她对先锋的深刻认识:“我深知先锋对人本性的破坏会大于它对人的塑造,它让你在看到更为纷繁破碎、瞬息万变、玄秘凌乱的世界的同时也将剥夺你原始的本真的哪怕是无知也好的安宁。”“先锋很破坏人,中国古典安慰人。”“——我对先锋充满敬意,但也许我不会被挑选到前排/——也许会‘身不由己地去了’。”而在第65章节《“世界诗歌日”(20090321)安琪的诗观12条》中,更是如此明确她的先锋诗观:
 
A.信仰诗,诗有神。
B.我经常在写作中感受到如有神助,神即诗神。
C.诗歌高于一切!
D.未经文字记录的人生不值一过!
E.当生活种种都能游刃有余进入诗时,生活种种皆为幸福。种种!
F.保持一颗先锋的心。
G.平庸之人无法写出先锋之作。
R.先锋,永远必须!它是创新、勇往直前、壮志未酬身先死的激烈,它使“我到来、我看见、我说出”成为可能,它拒绝千人一面,它血管里流淌的永远是个性的血。
L.你无法模仿我的生活。
J.你们活得大致相同那是因为,你们都在模仿生活,抄袭生活。
K.我有极端的性格,正是这性格保证了我的诗写,只要这性格一
直跟随着我,我就能一直写到死。
L.要做诗事就要做好,不然就不做,做好做坏花的精力其实差不多。

 
  对于一个真正的先锋诗人来说,诗歌就是一切,甚至是高于一切的。这种大胆真诚的先锋诗观,必然会让她创作出的长诗闪耀着先锋的光芒。

  三、女性主义在诗歌中的彰显
  如果说,先锋性的光芒更多地体现于安琪的长诗特别是在漳州时期创作的长诗,那么,先锋性的价值则更多地体现于凸显女性主义,也即安琪到北京后创作出的众多短诗。诗集《极地之境》和《秘境之旅》,所收录的都是安琪到北京后所创作的短诗,前一部应是安琪的北京前期写作的短诗,后一部则是安琪的北京近期写作的短诗,而北京前期写作的短诗,十分明显地表现了诗人北漂的生活与心灵状态,而这部分短诗,是以诗人为代表的一些女性在现实生活中的挣扎、不屈与独立,其实就是女性主义的真实表现。安琪的诗歌虽深受西方诗歌注重说理的影响,但也具有中国传统诗歌的抒情本质,只不过是,安琪的抒情短诗极少有小女子情调小女子情怀的流露,而更多的则是追求平等、可以自由表达女性意愿的权力,先锋精神常常充盈于她所创造的诗意之中。如她从漳州到北京两年后写的《已经累了》一诗,就是诗人及其所代表的女性北漂一族为诗歌为事业为生存而拼搏而挣扎,肉身与心灵均已疲惫的诗性写照:“摇不动轮回之轮滚过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此人间//爱已无爱,无所谓挣扎和别离/已经累了/想浑浑噩噩的心都有了”。即使是抒写爱情,安琪也从男性的角度去作诗性的讲述:“他们在说爱情,这有点荒唐,难道你以为你摸到的/两个硅胶就是乳房/你吻到的两爿口红就是嘴唇/你进入的就是身体/你出来的就是满足//他们在说,而那盏灯在冷//而陌生的墙壁预谋倒塌,而地预谋陷裂/空中预谋更大的灾难因为他们在说爱情/飞机笑了,控制不住掉了下来。”其实,这首诗是诗人借男人们的口来否定男人们所说的爱情,这种巧妙地阐述自己爱情观念的诗写本身就是一种女性主义写作的体现。她的《一个异性恋者对同性恋的渴望》《男人如兄弟》《戒色生涯》《父母国》诸诗,无不是诗人超越一般女性的女性主义写作。
  安琪的诗歌写作,一直以来都比较超脱、洒脱,她能摆脱生活的束缚,也能摆脱某种意识形态的束缚,特别是世俗观念、日常经验与常人思维的束缚。记得,2006年7月我写了一首短诗《昭君墓》发在第三条道路诗歌论坛上,引起了安琪的关注,她觉得我的写作比较传统,因此她也发了一首她的短诗《昭君墓》,让我比较一下。当时,我对著名诗人蔡其矫比较崇拜,阅读了他好几本诗集,诗风自然受到了蔡其矫的影响,对自己写的《昭君墓》还是比较满意的。然而,与安琪的诗一比较,就觉得,她的《昭君墓》写得随和自然,从女性的视角切入,把昭君直呼为“我的好姑娘”,让人觉得昭君仍活在人世:“你在他乡还好吗”,让人觉得诗人与昭君早已认识而且十分了解:“你曾经消瘦的脸庞如今变得丰满∕你的细肩变得圆润∕细腰变得丰腴∕但你仍是我的好姑娘昭君∕我跟随你到塞外已经太久了”,而且,在诗中诗人设置了一个现实场景,让昭君“看那秋风中走来的两个人一个姓张∕一个姓黄,一个微笑∕一个不语∥他们就要在你和单于的骏马前祈祷∕因为你们是不远千里恩恩爱爱的夫妻∕他们就要在你们面前结下良缘”,与此同时,还让昭君与诗人一起为这对恋人祝福:“让我们在飒爽的秋风中为他们祝福∕他们一个姓张,一个姓黄∕一个宽厚,一个善良”。此诗的写作不落俗套,虽没有对王昭君的历史功绩与人生苦难进行抒写,但却已让稍有历史知识的读者都能感知到诗人对王昭君的崇敬之心。此诗让历史与现实的关联十分密切,时空的转换交错,历史与现实的交叠,且以现实与当下的生活情景为衬托,更有效地寄寓诗人对王昭君忠贞爱情的赞美,因而能给读者带来一种阅读的亲切亲近感——对历史人物的亲切亲近感,对现实生活的亲切亲近感。这种不落俗套,视野独特、另辟蹊径,表达诗人具有先锋爱情观念的诗歌写作,其实就是一种颇具现代主义的女性主义先锋诗歌写作。
  20多年前,安琪为了打诗歌的天下这一理想,宁愿放弃在漳州稳定的工作和美的家庭而北上北京过上北漂的生活,这一有异于常人的先锋性选择,本身就是超强女性主义者的体现。为什么诗人安琪这么先锋呢?这与她比一般女性性格激烈有关,正如她在《我性格中的激烈部分》一诗所表陈:“我性格中的激烈部分,带着破坏/和暴力,冲毁习见的堤坝/使诗歌一泻千里/滔滔不绝。我性格中的/激烈部分,一触即发/它砰的一声,首先炸到的/就是我//它架起双手,一脸冷酷/我一生都走不出这样的气场/它成就我生命中辉煌的部分/——诗歌!却拿走了/完整的躯体/我性格中激烈的部分/携带着我的命/一小段一小段/快速前行。”性格的激烈,让安琪具有了一种为打诗歌的天下而拼搏而先锋的英雄气概,也让安琪的女性主义更加凸显于她所创作的诗歌中。
  而在长诗《你无法模仿我的生活》第44章节《像杜拉斯一样生活,像狄金森一样写作?》,单是这题目就已经说明了安琪就是一位独立性与先锋性很强的女性主义写作者。在诗集《极地之境》的自序《女性主义者笔记》一文中,安琪说“杜拉斯只有一个,她无法复制”,其实,安琪本身也只有一个,也是无法复制的,她女性主义带来的先锋性诗歌写作,在中国诗坛是独树一帜的。无法模仿的独异者安琪,保持先锋性的安琪,已经和将继续成为中国诗坛的一道特异风景。

  四、不断创新,永无固定的表现形式
  安琪有首长诗名曰《爱无章法》,其诗写也无章法,因为她诗歌的表现形式十分纷繁庞杂,你很难发现她有一相对固定的表现形式,包括行数、节数、每行的大约字数、语言的节奏、韵律等等,都没有相对固定的形式,你永远不知道她在创作中要耍弄哪一招式,如真正的武林高手,有定数而无定招,却招招出乎人的意料,取得惊人的效果,但是,她的许多诗作并非是完美之诗,因为她不喜欢完美,而喜欢以未完成的状态呈现,如她创作于1995年的长诗《未完成》,就是她诗歌创作实践最好的明证:
 
如今我开口,我用语言消解你的意识、行动
你所认为的本质和非本质
我内心的跳动仅仅因为向往
对未完成的西西弗的向往
神啊,让那块石头永远滚动
让迷途的人燃烧肉体,接受咒语

 
  为了让诗歌创作保持先锋性创新性,诗人愿意如西西弗那样,推动那块石头永远滚动,让自己因为诗歌而迷途,让自己的肉身燃烧,让自己的灵魂炼狱,接受咒语,经历种种磨难。
 
啊,不要让我为了这虚幻的解救
放弃我曾有过的前夜、诗歌和罪恶
在我的生命之树我开始流亡
预言的可怕,勾勒出存在与毁灭
我感到巨大的飘带给我的愉悦
和超脱!我要这死亡的陷阱
这荒谬的坍塌的幸福!

 
  这是诗人对虚幻的幸福的追求,而这种超脱虚幻的幸福,是只有诗人通过自己创作的诗歌才能感受到的幸福,但是,诗歌创作之途充满“死亡的陷阱”,这些“死亡的陷阱”会让诗人因为诗歌先锋性创作所获得的幸福在不经意间坍塌。这种充满辛酸味儿的幸福感,其实已经有效证明了安琪先锋诗歌创作的艰辛和坚韧。是的,这30多年来,安琪坚持不懈的诗歌创作,就像西西弗不断推动石头滚动那样,在滚上了一个山顶后又滚向另一个山顶,始终处于一种未完成的状态。
  可以说,安琪的人生其实是与诗歌相约的人生,就是坚持爱诗写诗的人生,她的生命就是为诗歌而存在,就是想通过诗歌来让生命获得永恒:“多么奇怪的傲慢/我的一生不是坚持的一生?/我的一生不是征服,不是摘取/不是幻想?/我把自己逼入永恒/却不知永恒终要抵达何方”(《相约》)。这种坚定与迷惘共存的与诗歌的相约,让安琪永远以未完成的心愿与先锋状态勇毅前行。
  只要处于未完成的状态,就会不断变形、变化和有新的作品生成,就会不断创新——理念的创新与形式的创新,就会不断出现新的气象——形式与内涵的新气象。其诗歌写作,也一直以来没有固定的形状——即没有固定的形式。只有永远保持滚动的状态,才能保持永远未完成的状态,不断滚动,不断生成新的作品。又正如她在一首名为《是你那写作计划》的诗中所写道的:“我用十年时间/把自己写成安琪/接下来我要用十年时间/把自己写成不像安琪”。这是安琪在未完成的状态中不断自我毁坏自我超越的重要体现。而她近期的诗作,如《秘境之旅》的大部分诗作,似乎已体现了她在生活稳定之后的一种转型,已经将思想性写作融入到技道性写作中了,或者说是思想性写作与技道性写作相融相洽,走出了一片新天地。
  美国著名现代主义诗人,有“诗人中的诗人”“批评家的诗人”之誉的华莱士·史蒂文斯在《诗歌中的非理性因素》一文中如此说道:“人们在新鲜和陌生之地寻求诗歌的新鲜和陌生,是出于一种强烈的需要。”②史蒂文斯所说的新鲜和陌生,其实就是诗歌的创新。应该说,诗歌的创新,最主要体现于形式的创新,而只要是创新,就难于完美。安琪在长诗《轮回碑》的第19章节《与诗有关【回答陈蔚的35个问题节选】》里,就明确表示,她只对不完美感兴趣。只对不完美感兴趣,就证明了安琪对诗歌先锋性的创新永无止境。是的,无论是秘境之旅,还是对极地之境的探究,对于一直保持先锋性的安琪来说,都是处于“末完成”的诗歌生命写作状态,唯有保持“未完成”的诗歌生命写作状态,她才能走得更高更远,才会最终去完成去实现她的诗歌理想。安琪未来的诗歌创作,依然值得期待,而这种期待,也处于“未完成”的状态。祈愿诗人安琪为了诗歌,再任性下去,继续以她的“帝国主义诗歌”不断构建她的先锋诗歌帝国。
2023.02.26 
 
 
①见[德] 瓦尔特·本雅明著,王涌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年3月出版的《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098页。
②见[美]华莱士·史蒂文斯著,马永波译,商务印书馆2018年8年出版发行的《我可以触摸的事物:史蒂文斯诗文录》,263页。
 
 
(本文刊于《特区文学》2023年上半月刊第12期(总第四0六期),因版面有限,刊登时有删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