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的书写（组诗）

写诗

好的诗歌
就是把刀刃
插入灵魂

第一次疼
还流着血

后来就止住了
只是那道旧痕
像一枚月牙


指挥棒

我们都被一个指挥棒牵引着——

有时是地铁口扬起的尘
有时是餐桌上突然安静的三秒
有时是老家的宅基地
一纸文件刮起的风
桩子就得往夜里挪三寸

那个挥棒的人
站在我们看不见的高处
还是
就坐在我们中间
和我们一样
等着下一棒？

昨夜路过排练厅
所有人都走了，谱架空了
只有一根指挥棒
搁在谱台上
像一枚
还没来得及落下的
针


海棠花

要积攒多少晴日
才能把一树信号灯
从虬枝上点燃？

春天从不是占领
——是挣脱枝条的
千百次证明

那个举起手机的女子
是否也从厚厚毛衣里
抽身而出？

有些爆发
来得突然
仿佛春天的一窝蜂
追着蛰你


养花

喂它水，喂它营养液
牵一牵它的衣襟
阳光下，它们是乖宝宝
若打开窗，会不会飞出去
在野地里打滚，与一只蝴蝶相认
可你是那一盆
忘了来路的宝宝
我们在阳光里
喂你以水，以爱，以信任
哪怕一整个春天，一生
即便咫尺之隔
你也不喊一声
昨夜，其中一盆兰花
悄悄把花开错了方向
朝着隔壁的茉莉
缠绕在一起
 

报春花

在春天的年鉴里
我是最先跳出的
报幕词
比一只蝴蝶早
比闪电迟，比一只立于枝头的
鸟，持久深情
如果你对春天还有爱
请把我久久凝视
如果你对生活还有怨恨
请从我的泪光里
摘除


车窗外的雨滴

谁一个劲地扑向你
像幽灵，在玻璃上游走
又像一个反方向的你
一路狂奔，一路逃遁
隔着一层玻璃
我们看见彼此的命运
窗外路灯昏黄，像世界的
第三只眼睛，窗内
暖气昏沉，有人轻轻呵气
在雾气里，写下
一个名字
歪歪扭扭的笔划
晚归的旋律里
一滴雨水，一滴眼泪
在飞旋的车轮中
转动着不规则的
心迹


未完成的书写

在手机上书写
有时拼音，有时五笔
有时语音，有时笔划
总有一种方式
让那个字
发出去
只是不知道
那边的人
是否早已
把聊天记录
清零


养老院的下午

太阳把自己摊开
像一张刚晒过的旧棉被
盖在三楼的窗台上
几个影子
被风从轮椅上扶起来
在走廊里慢慢挪动
那个患了老年痴呆的老兵
突然抬手，敬了个礼
对着墙角那片
并不存在的光


今天的太阳

今天的太阳
跳过了二十四个方块
跳出了帕瓦罗蒂的喉咙
在荷兰的向日葵地里
歪着脖子

我不是后羿
只好用几个词
射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