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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叙事(外10首)

2026-05-17 11:56:30 作者:冀宏伟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冀宏伟,山西省作协会员。作品散见于《文艺报》《中篇小说选刊》《火花》《草原》等刊物,曾获山西新锐诗人奖、上海国际诗歌节优秀奖、赵树理杯乡土文学奖等各类文学奖项百余项。

每一块草地都是羊群的盛宴。
白云的倒影做了乡土的帐篷,
风  梳理着蒲公英的绒毛,
牧羊人的信天游
使春天的内心柔软   瘦腰如舞

镰刀隐身于悲苦之美
暗藏收获的锋芒
父亲弯腰和豌豆小声交流秘密。  
走遍农事的二十四节令,
是母亲操碎的心 。 
编织月光   缝补土地破碎的衣裳,
是每个女人做不完的针线活。

一只羊在一棵树下安静地吃草。
像咀嚼往事的老人。
风  小心翼翼地吹
噗的一声
一片绿叶落在草地上。   
仿佛浪迹天涯归来的亲人,
面带愧疚   长跪不起

 
父亲与杏树

纷纷扬扬的杏花,
带着节日般盛大的春天,
与父亲隔着玻璃静静地端详着

病中的父亲两鬓斑白,
怒放的杏花白衣胜雪。
这些脆弱易碎的生命,
又一次从严寒里挺过来,
活到春天的岸边。

杏花盛开之前,
我把杏树的枝桠修剪了一遍。
仿佛我为父亲治愈了多年的暗疾。
父亲以年迈之躯,
把春暖花开的人间
重新爱了一遍


怒放与默哀

看见落在地上的杏花
会想到风花雪月的怒放
也有繁华落幕的末世

杏花  一袭绝版的仙风道骨
静默如谜的宿命
如临深渊的坠落
比风还轻的悲伤
止住灿烂的疼
耗尽全身的爱与恨
如一面粉身碎骨的旗帜
轻盈挣扎   轰然倒地

两天前,杏花还开在枝头
春风浩荡的天空
驱逐了四月的悲伤
现在   大雪满头的杏树
扶着风站稳
向杏花的遗体
低头默哀


用黑夜熄灭灯光

小时候父亲被太阳晒黑的脸,
像一面古典的铜镜。
映照出农具的谚语  谷穗的山川
徒步的河流  贫穷的月光
如今被风霜雨雪打磨的铜镜,
像一盏孤独的灯
藏着所剩无几的光,
照亮了病床  药物  拐杖

父亲很少喊疼  像一面铜镜
藏着鲜为人知的喜怒哀乐,
疼   早于不喊疼的父亲耗尽。
父亲说  不就是活着吗。
万一有天堂
不至于把我一人落下吧


暮归

晚霞披红挂彩
落日忧伤饱满
羊倌挥舞着羊鞭
发布日落而息的口令
羊踩着羊的背影
经过内心的羊肠小道
喃喃自语的羊倌
长呼短唤的羊群
交换着金子般的秘密

已是暮色如灰   
恍惚中担心走错了家门
一盏灯俯下光
抱住疲惫的羊
一只羊发出悠长的叫唤
仿佛告诉羊倌
星光打开夜晚的栅栏
我们共有一个热泪盈眶的梦


读《西川诗选》

黑色的文字,像守口如瓶的哑巴
词语的枝条暗藏石头的纹身
一枚薄如蝉翼的书签
是被时间遗忘的凭证
越过大海的白马
抵达黎明的村庄
冬天的云彩
小心翼翼飘过心灵的天空

辛波丝卡说:“我偏爱写诗的荒谬
胜过不写诗的荒谬。”
有些黑暗配得上光明
有些人配得上诗的儿子
这些活着的动词   名词   形容词
被辽阔的暮色千万次地点亮
像蝴蝶垂下袈裟
爱上了静默如谜的花朵

一艘大船载着牧羊人和羊群
从大海的心脏走到岸边
湿漉漉的叫声唤醒了古老的黎明
打开旧书的人推开漆黑的家门
深夜,一扇窗口
亮着一盏彻夜不眠的灯
像星辰代替缺席的众神   
点燃了沉默的诗意


安放悲伤的花园

每年春天
父亲都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梦幻般的阳光,露出苍老的微笑
像一部年代久远的老电影
放映着落满尘埃的晚年

光与影交汇时产生的斑斑点点
布满了父亲的身体
寸步不离的拐杖搀扶着
高血压   静脉曲张  老年斑  皱纹   
像一座蜿蜒起伏的山峦,若有所思

慈悲的阳光照亮了人间
强烈的温暖使父亲昏昏欲睡
我茫然地靠在父亲身边
不知该如何叫停衰老
才能配得上善良的阳光

父亲沉默如山的重量
使树的影子在弯曲中发生折射
像有人背着一块石头走了很久
四处寻找安放悲伤的花园


屋檐下的两只燕子

两只燕子站在屋檐下
一只用喙啄着羽毛
一只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当我走近,它们俯下身
把我认作了亲人
如果我伸出手
它们会把手当成鸟窝
如果我能叫出它们的名字
它们会回答我

它们是夫妻  父子  母子 兄弟  姐妹
它们见过的荒凉比我多
它们飞过的风暴高出了天空
它们想和我谈谈疲惫
它们太累了,  一句话也说不出

我用慈悲的寂静看着它们
就像它们放心地看着我
我在等待着伟大的鸟语翻译
而在开口说话之前
我和燕子都忘记了语言


风吹五路山

五路山安坐如佛,正在参禅
风,翻山越岭梵音四起
如众僧俯首跪地,集体诵经
又像流云轻喘,河水叹息
牧羊人赶着羊群喃喃自语
等到暮色低垂,还能听见
鸟鸣,蛙鸣,虫鸣的交响乐
此起彼伏,此消彼长
那些沉睡的亡灵
也加入了低低的颤动呜咽
像跨越生死的咏叹合唱

五路山下
村舍陋院流淌着月光的活水
不著一字沉淀着时间的琥珀
四十年前,我曾经住在这里
门前一条小河,两岸杨柳依依
黄泥土屋记不清换了几代人
灰头土脸的我爬上五路山
风,叫着我土里土气的小名

月亮正在缓缓升起
月光像母亲的白发
一根接着一根地白
像我疲惫的骨头,偶尔的踉跄
大声沉默的风,吹着五路山
也吹着风力发电,国际狩猎场
野猪,老虎,梅花鹿迷失的踪迹
脱胎换骨的时代,时间穿心远去
不要和我谈论灵魂
现在,我的内心八面来风
风比人,更像我


保温杯与环卫工制服

锈迹斑斑的保温杯放在椅子上
橘黄色的环卫工制服搭在椅背上
四顾无人,主人尚且不知去向
除了强烈的阳光,别无他物
我走过干干净净的街心公园
感受着孤独的马达在心中轰鸣

鲜花与青草在路边摇曳身姿
阳光通过我的眼睛
对锈迹斑斑的保温杯
橘黄色的环卫工制服
进行着辉煌的照耀

究竟去了哪里?
我不应该关心与己无关的事情
我念叨着锈迹斑斑保温杯
橘黄色的环卫工制服
沉默地穿过寂静无人的街心公园

一只鸟消失在鸟鸣中
一个人消失在人群中
一束微弱的阳光
对着锈迹斑斑的保温杯
橘黄色的环卫工制服
俯下了身子


在菜园想起父亲

小满前后,点瓜种豆
我四体不勤,五谷难分
在父亲种过的菜园里
种下豆角,窝瓜,萝卜
过去都是父亲在忙碌
现在父亲年老体弱
于是,我学着父亲的样子
挥锹,荷锄,施肥,下种
在农事谚语里
精耕细作,挥汗如雨

在这块炕大的菜园里
我的眼睛经常会流泪
有时候,因为蚊子飞进了眼里
有时候,因为风沙模糊了视线
更多的时候,因为想起了父亲
一辈子躬身在贫瘠的土地上
这个如今躺在炕上的老年人
是我的父亲
也是豌豆  莜麦  土豆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