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恩典:土地与土地的诗意和沉思(组诗)
2026-03-19 16:37:18 作者:刘雨峰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次
刘雨峰,贵州省凤冈县人,省作协会员,偶有作品发表。

冬天是垦荒的季节
地里的杂草、土坎上的荆棘
尚未割掉的枯玉米秆
都要在这个季节割去并烧毁
作为这片土地的主人
和这些杂草或刺棘
是一辈子的恩怨
但我承续了父亲隐忍的品格
充分利用冬天的凝冽和寒意
把荒芜的地重新开垦
把闲散的土再次耕植
此时一棵荆棘刺破手指
一滴血像落日一样滚落
于是茅草上拉开了一道赭红的印迹
在黄昏低垂,它柔软并坚韧的弧形
横过这片空旷的寥落和孤独
顷刻间映红了孤寂的山野
在夕阳和鲜血双重红色的冲击下
我突然想起三十年前,也是在这片低洼的山地
那时母亲隔着两座大山喊我的乳名
声音沙哑,有着刺痛空茫的穿透力
现在是一阵猛然响起的铃声
在冷不防间响起,让我的心一阵颤栗
我想给这些荒芜的土地立一块碑
是不是把土地扔开,我们
就可以忘记苦难?僻静的故园
荒草潦倒一片,消瘦的菜园子
有一半篱笆倒在地面,风俗在单薄的乡风中日渐渺杳
乡野之间,两个年老的身影背对墙壁咳嗽
一只叫大黄的土狗
蜷在一堆柴木灰里失神地耷拉着脑袋
曾经肥沃的土地
现在大片大片地荒芜,弦月在空茫中起伏无际
荞麦与大豆的气息在乡愁间游荡
祖父与儿孙之间
一场关于土地的争论在两代人的意识里
因为收成与投入的成本
在传统与现代的冲撞中冲突
一直纠扯不清
他们不知道对于土地的赤诚
只有父辈及父辈以上的人
有着与生俱来的情感,仿若使命
也仿若刻入命运的基因
而今一些地方的名字
和掌故,不经意间湮灭于岁月的荒芜
只有空空的巢穴在老屋的旧址上装满遗忘
像遥远的追缅,像祖父递上的伤痕累累的幸福
于是我想给这些荒芜的土地立一块碑
在三岔路口
让活着的,或那些离世的
经常走这条路的乡邻
读到这些深入石头的文字
为永续人类生存的根本而重新审视农耕的精神
一说到土地我就流泪
我现在耕种的这些土地,是父亲母亲
在一个好时代按人头均分的
足可够我果腹的“遗产”
这些贫瘠的土地,旱涝两季,广种薄收
庄稼在人勤春早的民谚中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面对日渐荒芜的土地,我必须承认
我没有父亲那种吃苦耐劳的精神
也没有他们那种但存方寸地,留与子孙耕的
弘大叙事的远虑
我只是在面对更为辽阔的荒凉时
内心才感觉一丝揪心的疼痛
现在我背对着他们日渐消瘦的坟茔
在无颜面对中又深感无能为力
每次都在自我慰藉的借口中
生发一瞬间的力量
然后又坍塌于脆弱的抱负和理想
所以现在我一说到土地就流泪
我复杂的内心,已是杂稗丛生
被月色笼罩的 薄瘠的土地
在岁月的荒芜下
满眼可见人心的逃离和乡俗的奔亡
曾经满野的 稻黍麦粱
现在变成流亡的种子
它们在麻雀的择食里饥寒受难
我泪流满面的土地,我发誓我一定要再次开垦
然后磨碎板结的泥土
种植越来越浓的乡愁
我把我的一切都留给土地
我把磨损的半截锄头,留给荒芜的春天
我把顺山而下的山水,留给正在抢水翻犁的旱田
我把用水泡胀的种子,留给平整好的古铜色的秧地
我把一点如豆的灯火,留给在深夜为旧衣服缝补补丁的母亲
而最终我把我的一切都留给土地
把那一只孤独的麻雀,留给漏雨的屋檐
我把那些无序的悲伤,留给内心的隐忍和倔强
我把一副悲悯的心肠,留给苦难
和咬着牙坚持的生活
我把我的一切都留给土地
包括最后掩住我泪水的一把黄土
但我不带走那半截磨损的锄头
因为这片长满希望的泥土
还需继续开垦
我要在我的土地上种一个我
我要在我的土地上种一个我
我把我的襁褓,种在向阳的坡地
然后开出小小的马铃薯花一样的
灿然和悠远
我还要把我开裆的棉裤
和把鼻涕揩在袖口上的袖套
种在终年浸水而又潮湿的地方
让稚嫩的童音
在山洼的低处扯着嗓子
喊父亲母亲的声音
我的土地上长满漫野的野草和蒹葭
大风吹过,我的土地上飘满岁月的尘埃
那些稻麦与果树的丰硕
都在记忆的节气里各自芬芳
依循着行距与窝距播种的粮食
它们破土、分蘖、灌浆……
然后在一个飘满桂香的月夜垂下一株株沉甸甸的腰身
似乎在向着苦难而又温暖的人间致敬
春来了草绿,秋去了霜染
在我热爱的季节,杂稗丛生的土地是我荒废的山河
这片种下我灵魂的土地,关系着社稷与人民的根本
在安良妥帖的盛世祈愿里
为了破土的疼痛我愿意继续兵荒马乱
以粮为纲的生存哲学里我愿意继续似水流年
大地恩典,土地与土地的诗意和沉思
黄昏暗了下来
我和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山洼处的荒野上
任温暖的夕阳抚摸我们苍老的面颊
那一坝向阳的河湾
田畴错落,土块纵横
有一些庄稼的残秆仿若缺乏营养的孩童
在残阳下失神地耷拉着无力的枯叶
这是深秋,庄稼已经入仓
行动不便的老人留守着这些田块中庄稼的余温
蹲在院坝中用篾针修补着破洞的晒席
在一针一篾的执着里,恰如缝补岁月的裂缝
而中间夹杂的荒芜的土地
让坐在旁边的老人不停地叹息
它们的主人已经离开这片孤独的土地
飘摇的老屋下,只剩下一地血红的夕阳
照彻满野凌乱的杂草
“土地是上天给予我们的恩典!”
老人沙哑的声音在空茫中显得极为沉闷
他的眼中浸满浑浊的泪水
“荒芜是村庄愚昧的凋零!
除了命运的奔突我们还剩下什么?”
我说完这话的时候,天色就暗了下来
雨落下来,恰如对大地宽宏的恩典
曾记得东风送暖,杨树吐蕊之际
父亲用温热的水泡好谷种
然后顶着撕裂的雷雨抢水打田
老牛踉跄的脚步
在一道闪电中猛地一惊
四蹄一软跪倒在泥水中
浑浊的泥花
无序地盛开在父亲极为疲惫的脸上
此时张开两翼的蓑衣仿若一个战士的盔甲
在瓢泼的雨中为父亲遮挡住背面的风雨
孤立的大田中央
闪电的光影一个接着一个落在父亲身上
也落在这片正在翻犁的浩浩汤汤之中
一场雨,仿若一场盛大的仪式
也恰如对大地宽宏的恩典
在父亲心中,雨越大,年成就会偏好
那些在干旱年景枯死庄稼的田畴
从这场雨后,就有了饱收的希望
所以被淋透的父亲
独自在辽阔的雨幕中站立若坚守阵地的勇士
与一头惊惶而喘息的老牛守着美好的远景
完成了一次与土地的沉思和对白
东坡种麦,西坡种薯
避风的湾里插青绿的稻秧
而终究难得保水的坳上,种父亲忧心的牵挂
既怕枯苗,又怕深蓄的秧水涝坏了青秧
所以在忐忑和惶恐的担忧之下
遇事不决的父亲
站在坳上问了一次春风
开荒记
一大片肥白的月光落在长满荆棘的土疙瘩上
漫掩的荒草之下
是深厚的发着落叶腐蚀气息的泥层
这里以前长满大豆、洋芋、南瓜的藤
也长满了父亲焦灼的旱烟味
和布谷鸟柔软的叫声
每一次月色掠过一片粮食清香的时候
总看见父亲踌躇的身影踱过拐弯的田埂
总要让这片土地再生一次
那些腐蚀的落叶刚好可以成为荒瘠的养分
于是我要用一个冬天的时间
去尝试重现父亲当年没有继承下来的雄心和壮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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