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厚重的紫色涂在颧骨（组诗）

我虽然那么渺小，依然可以
汇入草原这片凝固之海
我的余年，有清晰的方向
我依然渴望
翻过山坡就能有一个相遇
草原这么辽阔
能够牧放所有的心事
小草如一把把密集的小剪刀
把贴近地面的月光剪成碎银
成群的牛羊
是我心里的忧伤
羊毛焾油灯跳动的火苗
点燃家乡最高的天空


致自己

好久不见人了，只有我
赶着羊群走在山坡
花也是一朵与一朵隔着那么远

这么稀落，蜂蝶都不来说媒
花瓣开在这一季
谁来采摘孤独的花，插在孤独的花瓶

这一天，雨多湿冷
沿着羊肠小道，一百遍来来回回
有歌声，那也是错觉

或坐，或斜躺
风在无聊编织阳光
把厚重的紫色涂在颧骨


十五元宵

元宵烫烫的
又不能囫囵着吞下
半含在嘴里
眼泪就憋出来了
在今天好些圆的东西
都残缺了
那轮白月亮
也如祭捧的奶油
虽然夹着脆脆的炒米
甜甜的砂糖
有那么多词语
说不出来
咽不下去
躬背行走的身影
在月光下亦步亦趋


杏花碎

杏花开在坡南，坡北馨香
把千层碎雪具化

风是梵音，一匹枣红马听痴了耳朵
牧马的人已经醉了几回

那些浅粉色的花朵，是即燃将熄的火苗
把洁白祭拜给冬的墓碑


曾经的羊毛背心

五岁的时候
父亲骑着一匹马
把我送到哈日阿图奶奶家
马的颜色跟那年冬天的雪灾一样
铁青铁青的
我跟着大一点的哥哥图布欣
早晨出去放羊
晚上回来在宝勒格边上
用帆布桶提水饮羊
奶奶怕我冷
在羊圈柳芭上捡挂落的羊毛
积攒起来
在油灯下捻一根根羊毛线
用柳条削成的签子
给我织羊毛背心
那件羊毛背心我穿了一冬天
遮风挡雪
到春天的时候
羊毛背心结满了一串串
黑不溜秋的毛疙瘩球
就像早春小羊羔皮
奶奶提溜着的那个毛线拐子
至今在我心里一锤一锤的


日子

阳光穿过蒙古包顶毡的破洞
投射在唐卡上浅褐色药瓶
瓶底剩下一粒孤零零白色药片
显得那么无助
额吉嘴里不停吆吆着
双手拄着膝盖伸腰站起来
两条风湿的腿弯成弧度
拦截不住羊羔从两腿间穿梭而过
炉灶里燃着牛粪火
一壶酽砖茶凉了又热
似额吉发烧又退的脸颊
圆瓮里还剩下的半瓮奶子酒
已经睡了多年


很早以前

一座山隔着，这边是蒙古包
另一边是羊群
淖尔，一张冰冷的脸
还撇着两个嘴角
雪青马老了，无牙的嘴
嗦罗着铁马嚼子，西北风
一串串滴落
丹巴在羊圈栅栏上挂上盐坨
羊在啧啧舔舐
月亮把银河蚀薄了
勒勒车越走越暗，慢慢沉入
夜的瞳孔
苦难被歌颂，会轻盈起来
牧羊人，是一群羊里的孤独
一场沙尘暴，一次暴风雪
唯一的念头就是活下来
天怎么还不亮，不想睡了
我要去看森吉德玛挤牛奶的晨


三月雪

雪在下，一片片糖花
叠着斯琴其其格思念的深度
雪化了，还会再回来
那落满雪花山岗，多像她
跳舞蹈浑圆的胳膊
三月的雪，来了，是相约
走了，是告别
一身的柔软
被清瘦的风牵手挽留
一枚牛铃，摇着千年的光
翻过山坡，那里有我的诗和牛羊


一只病羊

二岁子黑眼圈母羊
咳嗽、拉稀
不吃不喝
眼瞅着一天比一天瘦弱

玛希巴塔尔每天给它打针输液
把土霉素碾碎掺进小米汤
喃喃哼着别人听不懂的歌儿
慢慢给它灌下去

折腾了十多天
兽药钱就花了五、六百
病羊还是没有挺过来

曾在早些天就有人劝过
趁羊还有点膘赶紧卖了吧
玛希巴塔尔就是不卖

前一天还有收羊的老客
从玛希巴塔尔家
买走了一架子车羊


敖特尔

小时候，敖特尔总是搬来挪去
似乎安在哪儿都多余

夕阳嗅到了牛粪火炊烟
就匆忙下山
告诉山那边的亲戚，山这边
又搬来一家亲戚

河水在流，牛羊在走
牧马人坐在山坡，目光慈善
一朵粉色的小鸟花，开了


草原初春夜

雪开始融化，天上星星稠密了很多
芦苇荡里有大雁和天鹅在鸣叫
淖尔被东南风摇醒

斯愣格把夜空揉进马头琴琴弦
遥远有了音频和星光
蒙古包像凝神打坐的佛位

马群在旷野深处散步
与几声犬吠呼应
山坡转换一下睡姿，继续打着轻鼾


覆盖  

我把心，许给一朵雪花
落在毡包外的草地

月光，穿过蒙古包陶脑
追光灯一样罩在阿爸苍白的脸上

月光可以覆盖，大雪可以覆盖
蒙古包也可以覆盖

冬天活在雪里，炊烟以轻盈的方式
送走所有的日子

终有一天，雪花开始上天入地的逃亡
明年纷纷雪花中，我还能认出它的眼睛


狼嚎声

这一次，狼嚎声很近
我的羊圈已经没有一只羊了
所有咩叫，早已逃遁而去
蒙古包里只有我和残疾的女儿
冬日寒夜中闪烁的荧光
是为我点燃的祭火
也是唯一不灭的祝福
它在向我邀请，它在草原深处
有一处巢，抵得上我这一方孤冷
日子越过越老，再结实的鬃绳
也拽不紧空乏的心身
只有歌犬，齿缝间嚎着高音
我的羊群走上山顶


指路

我就在那个山弯等你
你顺着我手指的方向走
山坡上有一群羊
记住了，别走错路
暮归，羊群就不再等你

夕阳在勾引你，让你丢魂
它隐藏起你的身影
草丛也伪装了你的脚印
你听啊，羊群在银河边饮水
滋滋滋，响在枕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