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河的古城（选章之三）

　　织
 
挂毯工坊。努尔比亚的手
比魔术师的手更神通
她以阳光为线，以春风为梭
在经纬之间，铺开大地的辽阔
 
梭子，在努尔比亚手中
是一件神器。飞鸟，落日，胡杨，驼队
从她指间，隐入细密的丝线
 
梭子，在努尔比亚眼里，是一只神兽
在经纬间奔跑
倾吐云霞，繁花，碧水，炊烟
 
在挂毯工坊，努尔比亚
从太阳和月亮中，抽出时间的线
织一幅缀满星星的挂毯
展示在古城秋夜的入口

 
　　潮
 
古城东门。又一次涨潮
阳光的飞瀑，与浪潮相碰
歌声，在人群的肩头站立
 
门洞，被潮水撞击
阿热亚路，潮头拍打着古丽的家
空中花园呢，成了浪中的岛屿
 
欧尔达希克路上
人浪，声浪，围堵了麦麦提的老房子
楼宇商铺的峡谷，潮起未见潮落
 
哦，一切都在泛滥。一切都在沦陷
这座古城，在十月的阳光下
被人海的潮声举得高高

 
　　纹样的波浪
 
我爱看古城的纹样
门上的，窗上的，廊柱上的
沉默的美，在我心尖漾开层层涟漪
 
砖雕上的纹路，在墙上起伏
艾德莱斯绸展开时，色彩在空中行走
巴旦木花和葡萄藤，沿着木梁
通向高台民居的高处
 
铜器上的缠枝，一圈圈向外延展
地毯铺开，纹样就是行走的山川
花帽上的波纹，立着一颗颗星辰
 
我惊异于，在古城，纹样的繁盛
乐器上，铁器上，陶器上
纹样之光，点亮生活每一处角落
 
我行走着，纹样之河流淌在我的两侧
我看见它，听见它，感知它
一座古城的气质
由纹样的波浪塑造，定格

 
　　恰萨：丝路陶都
 
又一次站在阔孜其亚贝希土崖上
往事，从千年窑烟里漫出来
 
在一个秋日，吐曼河清澈如练
河边的我，手指着高崖边的土陶作坊
正向《走遍中国》摄制组
讲述恰萨——丝路陶都的传奇
 
他们来自央视 CCTV-4
编导说：你讲话有点湖南音
我笑了。从土陶起源讲到家族传艺
从泥土讲到制坯，上釉和窑火
从土陶匠的风骨讲到
土陶匠尘土般的一生
 
一同走进土陶作坊
当匠人揉起色格孜的黏土
当粗糙的手进行每一道工序
摄影师，似乎进入另一重时空
 
我在高崖上眺望
默念着：恰萨，丝路陶都

 
　　登耿恭祠
 
匾额依旧高悬
对联仍旧映着日光
风，吹着我再登耿恭祠的身影
 
一笔墨，一联句
一段喀什故事。我常常忆念起
与书法大家邱零先生同登楼台之景
 
2020年夏日。先生拾级而上
望着自己的题匾题句，神思飞越
风，吹着他的白发
 
在祠内，先生静观耿恭一生介绍
而我，想起先生从军戍边的征途
两个人，相隔一千八百余年
男儿英气，一脉相承
 
泣血筹边千秋业
掬心报国百世钦
——由我采狂雪与闪电锻造的句子
先生笔擎风雷，气若长虹
 
我与先生，在耿恭塑像前站定
豪壮之风，掠过我们的头顶

 
　　偶遇歌
 
走在高台民居深巷
手鼓声声，唤我进入花墙小院
一脚踏进，暖意迎面扑来
 
握手，入座，倒茶
仿佛我是一位熟客
歌手面前，一本手写体的歌谱
上面印下过不少汗渍，油渍，墨渍
 
我接过歌谱，一页页翻看
琴手为我一一解读
兴奋时，他打起手势
目光里尽是跃动的音符
 
不一会，歌手，琴手和鼓手
演唱起来，一曲《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汇入了我久违的歌音
 
琴手说，他写出的歌传遍很多地方
我们各自打开手机，让对方看看奖章
然后，相视一笑，击掌而欢
笑声撞在土墙上，又弹回风里
 
在高台民居的午后
我们举起音符的酒杯，轻轻一碰
两个此前陌生的人
瞬间，成了知己

 
　　放飞贴
 
正午。艾克拜尔的铜器店前
停着一辆快递车
我路过吾斯塘博依街
看见，艾克拜尔与快递小哥
正把一件件铜器从店内搬出
 
铜壶，铜盘，铜碗，铜盅
晃得太阳眯起了眼睛
鲜亮的光，落在路人的艳羡里
 
铜面上錾着的纹样，一一醒来
铜壶上花卉舒展，铜盘上石榴饱满
铜碗沿爬着葡萄藤蔓
而铜盅呢，斟满了喀什阳光的酒
 
哦，是一双什么样的手
把边疆的秋色，铸进铜光里
把边疆的味道，錾在铜光里
 
此刻，一只只铜色之鸟
从主人艾克拜尔手上放飞
江南，塞北，大城，小镇
一件件铜器，带着叮当的锤声
含着石榴花的心事
 
去吧！用铜色的翅膀
拍开远方那一扇扇洁净的窗

 
　　琴声引
 
小巷幽深。我的脚下
踏出小巷的静
忽闻，一股清泉般的琴声
淙淙流来
 
是哪位可爱的古丽
在这花开花谢的春日
让艾介克琴声，驮着自己的心事
飞出雕花窗棂，飞出院落花墙
轻轻落进我的怀里
 
几位少女，从我身边闪过
叩响琴声淹没的院门
然后，小鸟般欢跃着涌入
笑声与琴声轻轻碰撞
 
片刻之后，一支熟悉的歌
扑闪着翅膀，从庭院飞出
我欲叩响门环，手却停在半空
在几十米长的静谧里
我盘桓着，徜徉着
让心的光盘刻录这春天的妙音
 
她们在院内，我不知她们的姓名
哦，春天的古丽们
春风听见，我们心灵的泉水
潺潺相融

 
　　斑斓曲
 
在我的镜头里
总是斑斓与斑斓碰撞
在我的诗笔下
总是斑斓与斑斓缠绵
 
走进街巷，走进色彩的洪流
木窗，木门，木柱，凝固成炫彩的浪花
墙壁上，门楣上，窗棂边
不可思议，反差强烈的色块
碰在一起，却是那么亲昵，和谐
 
古城的性格
从彩虹巷，布袋巷，柱子巷的
气息中呈现。红得热烈，蓝得深邃
色彩的海，把这里的一切
点染，浸染，漫染
 
土色的高台民居，沉默的大地色
当阿娜尔古丽的艾德莱斯裙
从深巷中飘过，瞬间
一条彩虹，镀亮一座座非遗工坊
色彩的湖泊，让多少眼睛惊艳
 
我沉浸于古城的夜。在昆仑塔上
只见一条条七彩星河朝我涌来
汗巴扎，浸香的灯光噙着烟火
色彩，在喧闹，在沸腾，在奔流
在肆意纵横
 
沐浴着歌声的夜。耿恭词下
九龙泉畔。银河倒泻
艾克拜尔的歌音震荡夜空
低沉时是大地的深褐
高亢时是晴空的蔚蓝
声音的色泽，明亮，泛金
 
穿越日轮与月轮，穿越春花与秋树
永不褪色的斑斓
追击我，攫取我，裹挟我，分割我
教我贪婪，令我沉醉
赐我痴迷

 
塔哈其巷新传
 
在塔哈其巷，当年
吐尔逊爷爷银色的梭子
把古城的光阴，织得又密又匀
编出的布袋，盛满了
时间的重，岁月的沉
 
而今，吐尔逊的孙女阿孜古丽
在旅拍街，用镜头编织光与影
她的笑靥，是顶流的名片
笑声织出她迷人的风度
 
她用一双手，接住一座古城的呼吸
在她的镜头里
老茶馆的琴声，悄悄漫过花墙
空中花园的风，亲昵过客的裙裾
彩虹巷的色彩，斑斓了旅人的心窗
 
在她的取景框里
柱子巷的纹路缓缓舒展
玫瑰花巷的香，不必入镜
也能漫进每一张相片里
 
阿孜古丽的名字，被风传得很远
南来北往的脚印，在她门前铆定
多少种乡音，交织出
塔哈其巷甘蔗似的甜
 
吐尔逊爷爷坐在巷口
望着人流与光影，偷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