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草木共和国的宪法（外一首）

春天从不急于修改年轮的偏旁
扶疏的枝叶，是大地未及装订的依傍
每一道皴裂的树皮里
都隐居着一位沉默的酋长
他用嫩芽翻译去岁的积雪
又以根系接通寒冬壅塞的禅房
春风过处，十万片叶子集体翻阅阳光
那哗哗的声响，将竹简出家的青春
重新磨得锃亮

我看见万道春光舒展的骨骼
在三月的宣纸上洇开无数山河
像秦篆从碑刻的束缚中挣脱绳墨
将一撇遗世夕照，写进天空蔚蓝的凯歌

虬曲的枝干总在点头致意、友善切磋
一如历史收编昔年走散的偏陬部落
它们以扶疏之姿，随时校正
人类涣散已久的各色求索

树冠之上，云朵正试图掩埋雨滴
为每一寸必然向上的生长
编辑神性的钤章信息，我知道
那是春天秘而不宣的宪法释义
守护着草木共和国里
每一户自带尊严流量的绿色户籍

爱沐春煦，情溢天际
在轮回的世界里
我是你此生必经的四季

春天的抵临方式

以何种方式抵临，春天从来不设定配方
她只让梅花，交出水袖里藏了一冬的暗香
让瓦楞上的残雪，反复临习
瘦金体最初的偏旁

我曾偶遇她在江南的月光下休憩
看见她用柳枝，修改河流庞杂的姓氏
燕子是她随手撒出的半阕宋词
墨迹未干，就斜斜敛入
线装的天机

有时她会来得迟缓一些
像一次耽搁于旅途的软性邀约
在马蹄踏碎冻土的时刻
忽然就觅得《诗经》里茕独的那轮冷月
我知道，邮差是她前世的惊蛰
驿站是她今生可有可无的过房帖

我曾在陶罐里贮存过她隔世的芳华
釉色开片的纹理中，溢出的桃花汛的喧哗
那是她最隐秘的抵临方式，从器皿内壁
唤醒时间沉睡的火花

她还会穿过青铜的锈迹
在编钟的余响里，卸下战国头顶的雪意
让我这个专写史诗的汉子，在竹简的罅隙
看见自己骨头里拔节的正气

是的，春天从来不说破她与我之间的行距
她让草木替她修行，又令雨水替她断句
而我，是她迟迟不肯说出的
一条隐形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