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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胡亚林小小说集《月亮湾的故事》

2026-01-02 作者:张况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张况,著名作家、诗人、辞赋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佛山市作家协会主席。

  知名小说家胡亚林是我的忘年交。对这位才华出众的古稀文魁、宝刀未老的耿直长者,我向以老大哥尊称之。

  老大哥是在退休后才开始重拾大笔潜心文学创作的。十载砚耕,他思如泉涌,妙笔生花,以数百篇小小说作品的雄厚实力亮相全国各级文学期刊、大报副刊,成为佛山作家中以最大年纪(68岁)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最长年岁(69岁)出席第十届广东作家代表大会,最大岁数(69)担任广东省小小说学会副会长兼秘书长。创造了佛山文坛之最,成为业内常说常新的文学佳话。

  老大哥创作成绩异常突出,目前已出版小小说作品集3部,成为广东省小小说作家中的表率。他非常关心佛山文学事业发展,经常为各项文学活动出谋献策,且不忘栽培后学。可谓贡献良多,令人感动。老大哥在佛山作家中拥有上佳口碑,是一等一的文学劳模,杠杠的小小说大咖。

  日前,老大哥告知我,他的第三部小小说集《月亮湾的故事》又将付梓,嘱我拨冗为序。闻言,我对他大加赞颂,深心佩慰,并慨然允诺。

  在我看来,胡亚林这部小小说作品集恰似一汪泊于岭南文学版图上的清亮湾月,既映照市井人烟的温热底色,又折射铁翼凌霄的壮阔天光。作品集以其居住小区“月亮湾”为文学地理坐标既接地气,也富韵味,实则还构建起了一座意蕴丰饶的精神原乡。一地月光,万家灯火。其中的每一则故事,都是时代微澜在人心深处激起的回响。

  书名“湾月”如砚,研磨日常生活的史诗;作品“故事”精彩,讲述“非虚构”现场经历。在我看来,“月亮湾”绝非寻常意义的居民区地理指称,它是胡亚林精心营构的审美容器。在这里,退休副市长的清风傲骨(《老金》)、保安兄弟的憨直担当(《一根筋》)、军属阿姨的深明大义(《军属方阿姨》)交织成网,网住的不仅是人间烟火,更是转型期中国社会的精神样本。显然,胡亚林具有将生活褶皱熨烫成文学锦缎的不俗写作功力,他既能从“逗、劈、改”的家常絮语中,提炼出坚韧的生命哲学;又能在“红包”往来的寻常风俗礼仪间,窥见清廉自守的官场生态。这种“微尘见大千”的叙事智慧,使胡亚林的小小说成为观察当代中国的一扇棱镜,既显微,亦望远。

  我很看重胡亚林小小说中关于军旅叙事与日常书写的交响变奏,里面有双翼巡天般的启示。

  作为一名有着军旅血脉、曾位居“副师级”位置的作家,胡亚林成功实现了“军事美学”与“市井美学”的创造性融通。比如《奖章》中“母亲”用录音完成的“精神伴飞”、《老战友》里深藏四十载的档案功勋、《飞上万里云端》中飞行员与云层的灵魂对话等等。这些作品在雄浑的蓝天叙事中,始终扎根于伦理大地,让人看着感觉实诚。更可贵的是军人的坚毅与担当,就如盐溶于水一般渗透进《辣姐》的泼辣、《男当家》的韧劲之中,形成了一种刚柔并济、文武相生的独特叙事韵律。这种跨越题材壁垒的写作实践,我认为是佛山这座“武术名城”文脉在文学领域的生动显影。

  我注意到胡亚林小小说中关于岭南文脉的当代续写也很出彩。事实上,在广府文学传统中,历来有“细处摄魂”的书写基因。胡亚林的作品显然接续了这条脉络,并以现代意识予以激活。他的小说语言既有粤方言如“过得意”的口语化生活质感的鲜活筋道,同时又兼具文学语言的凝练诗意;他笔下的人物,无论是东江纵队老英雄,还是新潮“辣姐”,都带着岭南人特有的务实、豁达与低调的“侠气”。尤为难得的是,他在“商业佛山”的喧嚣背景下,依然固执地开掘着人性中超越功利的精神矿藏。这无疑是对岭南文化多维度的深情补白。

  我留意到胡亚林小小说艺术中的“佛山锻打”技艺是那么的精湛,那分明是他深谙“小小说乃限制中求自由”的艺术真谛。他的作品结构往往如佛山剪纸般精妙,起笔于生活偶遇,转折于人性微澜,收束于意境悠远。比如《假发》中一缕青丝承载的岁月沧桑,比如《山中泉》里一脉清流隐喻的精神传承,皆在方寸之间完成命运的起承转合。这种“螺蛳壳里做道场”的精致功夫,得益于他多年来对小小说的专注深耕、刻苦磨炼,更印证了佛山匠人“精益求精”的“在地精神”在文学领域的成功迁移。

  在这里,我试举两例,着力论证一下胡亚林小小说的艺术特色之美。

  收入集子中的《奖章》是一曲融铁翼雄风于慈母针线的时代颂歌,在军事文学与家庭伦理的交叉航道上,开辟出别具洞天的审美空域。这篇小说以飞行员成长史为经,以母子深情为纬,织就了一幅既有凌云壮阔、又见烛光温情的艺术锦缎。作家巧妙运用“蓝天”与“黄土”的意象对位法。“母亲”口中“给蓝天站岗”的质朴比喻,已然将农耕文明对天空的敬畏,转化为现代国防的精神图腾。尤为精妙的是,“母亲”那些带着泥土智慧的教诲:“耽误飞行就改姓低”“逗劈改”的生活哲学恰似将飞机跑道扎根于华夏伦理的厚土之中,使高科技军种承载起“忠孝传家”的文化基因。

  在我看来,这篇小小说的叙事节奏也颇具飞行姿态,其起飞阶段用“险些停飞”制造悬念,巡航阶段以父亲病逝、结婚随军等事件保持航速,而在“录音”揭晓处突然拉升至情感失重状态,最终以奖章挂遗像的俯冲姿态完美着陆。这种起落架式的结构艺术,令小篇幅作品拥有了长篇小说的时空纵深感。在这篇作品中,胡亚林对“谎言”的美学处理也尤为深刻。“母亲”临终前精心设计的录音骗局,非但不是道德瑕疵,反而成为东方母爱的终极形态,那就是将血脉牵挂升华为家国大爱的精神变轨。当真相如降落伞般在结尾处砰然打开,读者们会猛然发现:这位农村老太太才是真正的“特级飞行员”,她以生命为燃料,亲手将儿子送入了忠诚与使命的平流层。

  这篇作品中的细节照明系统当然也颇堪称道。那件“用蓝天裁剪的衣裳”、那顶“白云编织的帽子”,分明是“母亲”形象的诗意转喻,老人家早已将最纯净的精神云层缝进了儿子的飞行服。而“一等功奖章在遗像框上熠熠生辉”的终幕,则完成了一次庄严的意象对调:究竟是奖章装饰了遗像,还是遗像升华了奖章?这种光影交织的哲学叩问,使文本超越了简单的主旋律叙事而显得很是睿智。

  放在岭南文学小小说谱系中来观察,胡亚林这篇小小说可谓实现了双重突破,它既摆脱了军事文学容易陷入的技术叙事窠臼,又避免了家庭题材常有的琐碎化倾向。胡亚林让歼击机的涡流与煲汤的炊烟在文学天空对话,令无线电静默与临终录音在情感频谱中达成共鸣。他这种“刚柔互淬”的笔法,像极了佛山锻造技艺在文学领域的创造性转化。

  更值得深思的是该小说对“缺席在场”的现代性表达。母亲通过录音实现的“死后沟通”,实则是数字时代亲情形态的隐喻式书写。当电磁波承载的嘱托穿越生死边界,我看见的不仅是一位母亲的远见,更是一个古老民族如何将“临行密密缝”的诗歌传统,改写进卫星通信时代的精神图谱。这枚沉甸甸的奖章最终悬挂在每一个读者的心壁上。它告诉人们:最高级别的军功章,从来都是用隐形的丝线编织的,它一头系着战鹰的尾焰,一头则连着母亲鬓角的白霜。在我有限的阅读范围内,在广东小小说作家中,似胡亚林这般漂亮的叙事文本其实并不多见。

  胡亚林另一篇小小说《老战友》,在我看来堪称当代官场生态与人性幽微的微型解剖标本。他以手术刀般的精准叙事,在2000字的尺幅内完成了一次跨越四十载的灵魂造影。其艺术张力,我认为不输欧·亨利式的结构巧思,而其精神重量则直抵中国传统文化中“义利之辩”的深层矿脉。

  首先,小说的时空折叠术极具匠心。病房作为现实舞台,与记忆中的军营、官场形成了三重镜像。消毒水气味里浮动的不仅是心电图波纹,更是权力褪色后的人际真相。苏德林那句“在位时怎么也没见你找我办事”的试探,实则是中国式人情社会中最为经典的权力暗语和灵魂叩问;而夏光明“不找你办事就是最大支持”的回应,则如禅宗偈语般刺破了官场生态的泡沫逻辑。看来,胡亚林深得古典小说“草蛇灰线”之妙啊。他以“假电报”作为叙事引擎,牵引出的不仅是部队处分,更是人性中猜忌的毒芽。特别值得称道的是档案细节的运用,我觉得,那个“处分”与“三等功”并存的“档案袋”,恰似中国宦海沉浮的隐喻性注脚。当劳科长轻描淡写揭开尘封往事时,小说陡然完成了从世俗叙事到精神救赎的跃升。夏光明四十年的沉默,其实就是东方“仁者”人格的现代显影。

  其次,在人物塑造上,胡亚林摒弃了非黑即白的简单涂写。苏德林从摔打妻儿的失意者到勤勉局长的蜕变轨迹,暗合着传统文化中“知耻近勇”的精神密码。而最精妙的留白在于夏光明究竟何时知晓自己被误解那一节。这一悬而未答的追问,使得小说超越了庸常的“和解叙事”,直抵存在主义式的孤独境遇。有些清白的重量,其实正在于不被知晓的承担。

  再其次,这篇小小说的语言质地尤为可贵。作为小说家的胡亚林将岭南文学的细腻肌理与军旅文学的硬朗骨骼熔铸一炉,“心里像被狠狠地杵了一下”这一方言化的心理白描,让文本始终贴着生活的粗粝地面飞行。结尾处苏德林“愣了半天”的失语状态,与病房窗外可能正飘落的木棉花,恰好形成了无声的“蒙太奇”,这种东方式“顿悟”的处理,我认为远比痛哭流涕的忏悔更具美学力量。

  最后我要说,若置于佛山文学坐标系中来观照,胡亚林此作在延续小小说“岭南故事派”传统的同时,我认为他至少实现了三重突破:一是将地域叙事提升至普遍人性高度;二是以“战友”这一特殊伦理关系,重构了当代官场小说的情感维度;三是通过微型官场生态的标本切片,完成了对转型期中国道德地理的意味深长的测绘。值得一提的是,这种“档案叙事”的智慧,实则承续着司马迁《史记·列传》中“互见法”的史家笔意,即个体的命运密码,永远藏在那些未被翻阅的卷宗深处。胡亚林以此向读者揭示:真正的人生功过簿,从来不在组织部的档案柜里,而在时间与良心的双重公证处。

  毫无疑问,胡亚林是守护“麦田”的一名文学哨兵。他在后记创作谈中自称是“守护小小说麦田”的耕者。窃以为此言恳切无欺。在碎片阅读蚕食文学耐心的时代,胡亚林这部小小说集以其扎实的人物塑造、精巧的结构布局和温暖的人文关怀,捍卫了短叙事艺术的尊严与高度。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收进此集中的每一篇作品都如一枚月光淬炼的贝壳,内里回荡着时代潮汐的声音。

  当然,老大哥的作品也不是完美无缺的。我觉得他至少该在题材选择上有所取舍,在人物心理描写上需更注重人物个性的精准提炼,甚至在故事细节描写上也需“点石成金”式的突破。毕竟小小说“篇幅有限”。

  是的,《月亮湾的故事》不仅是胡亚林个人创作生涯的阶段性结晶,更是观察中国小小说创作实绩的一个精美切片。它让我确信,真正的文学之光,从来不需要浩大声势,它只需如这湾宁静的月色,温柔地照亮寻常巷陌,照见人心深处那些不曾熄灭的灯火。

  是为序。

2026年1月1日 夤夜
佛山石肯村 南华草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