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诗网

您现在的位置是: 首页 > 中国诗人 > 野松

“半寸山河现彩霞”,在构建与创新中表现思想的深度

——试论何中俊诗集《半寸山河》的艺术性与思想性

2026-01-13 作者:野松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野松,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协诗歌委员会委员。
  认识诗人何中俊,应该有近20年时间了。近年,因同在一个诗歌群,诗歌写作的交流就更多了,他几乎每天都将他写的一首新作发给我。作为“每日一诗”诗歌运动的发起者,这么多年来,他坚持每日写一首诗,这种执著、坚韧,以及取得的成绩,是让我十分敬重的。坚持每日写一首诗,是能让自己的心灵保持着对这个世界这个人间的敏感度与激情的。而这部《半寸山河》,作为诗人何中俊2016年至2025年的诗歌精选集,所选作品虽不及其10年来所创作作品总量的十分之一,却以其宏大的时间跨度与深邃的精神探索,构筑了一座独具个性的诗歌王国。从艺术性与思想性两方面审视,这部诗集既体现了诗人对现代汉语诗歌技艺的持续锤炼,也深刻折射出其对个体生命、社会现实和存在本质的持续深入思考。
  通过认真阅读这部《半寸山河》诗集,我们可以发现,诗人何中俊的诗歌写作具有鲜明的艺术个性特征。
  一是注重意象系统的构建与创新,其意象体系丰富而独特。他善于将自然物象(如石头、河流、月光、种子等)与人类境遇相互映照,并赋予其深刻的象征意义。例如,“种子是大地的飞鸟”,将生命的希望与追求的渴望诗性地结合,意象营造得十分奇特精妙。而这,乃源于诗人诗思之独特,唯诗思之独特才会带来意象之新颖与奇特精妙。种子,本来是种于泥土里的,但却成了“大地的飞鸟”,盖因“种子”有理想,有信念之根,而具有了这些,必能长出翅膀,成为在大地之上飞翔的鸟。如“落在阿尔卑斯山的雪”,则以雪的坚硬喻指不可磨灭的岁月故事与历史遗存。这些意象既有传统诗歌的意蕴,又融入了现代隐喻,使诗歌在视觉与意象层面具有多层次的美感。
  二是注重语言的凝练与内敛,常通过具体词汇、简洁句式、富有张力的词义组合,创造出内涵丰富的诗行。在《句子》一诗中,诗人将诗句比作“泥巴捏的”,在炉火中找回自己的身份;《词语的闪电》中,“词语终于回到故乡”“只有时间,划开伤口/剩下的岁月,都是劫后余生/闪电来临,所有倒伏的/青草和厥类,都挺直了腰身”,则展示了语言的再生能力。这种语言处理方式增强了诗歌的思辨性和艺术感染力,让语言的密度与质感都得到有效的呈现。
  三是注重在结构方面进行有益的探索。这部诗集以短诗为主,也有组诗。在结构上,诗人常通过重复、对照、递进等手法强化诗意,如《悲悯之湖》中的“剑就悬在头顶”与“爱的船舶,就会搁浅”形成对比。特别是二元对立审美情趣所营造出来的诗美,颇具张力,如“内心的火焰,是一首/慢慢凉下来的诗篇”(《寄身一滴春雨》);“深度意象的诗人们在海底/看见天空的鸟儿展开了翅膀”(《深度意象》);“靠在黄桷树上的时候/我的身体就长出无数的根来/它们要回到大地上,就像我/总是要飞回天空里”(《风口》)。组诗的结构也常见,如《南粤植物志系列之:荔枝/龙眼》《寻找博尔赫斯》《大雨,过白衣古寺》等,展现了诗人诗意表达的多面性与诗意建构的多重性。
  四是注重现代主义与本土元素的诗性融合。何中俊的诗歌写作深受西方现代诗人(如罗伯特·布莱、卡夫卡、博尔赫斯、卡尔维诺等)的影响,但他始终坚持本土立场。他对山川河海、历史人物的诗意重构,体现了对中华文明的深厚情感。诗中既有对个体生命的体验,如“父亲的一生,就是弯腰/慢慢地长成一棵庄稼/造机器的张大勇,最后让自己/成了零件,装在一部大机器上”(《方式》),也有对宏大历史的反思,如“你就是那一粒米/喂饱一个王朝的饥肠/长大了的人,才能与一个时代/同兴衰,共短长”(《山阳道•魏风之王戎》),形成了独特的艺术张力。
  五是注重语言节奏与韵律的互应。诗集中的大部分诗作,节奏舒缓有致,韵律变化多样,既有自由诗的奔放,也有内在韵律的克制。如《自由境界》中对小叶榄仁的描绘,展现了诗歌节奏与自然节奏的互应。
  通过认真阅读这部《半寸山河》诗集,我们可以发现,诗人在这些诗作里所表现的思想内核深刻而又多层次。
  一是对个体生命的体悟与个体尊严的演绎。诗集中反复探讨个人在时代洪流中的位置。《在一朵蔷薇里看见自己的肉身》《我是这样的一棵树》《拙夫》等诗作,展现了诗人对自我价值和社会角色的思考。在《我们是这些鸟蛋,孵在这苍茫的人世》《一枚柿子》中对现代人的生活状态和情感寄托提出追问。
  二是对历史与现实的批判性审视。如《秋后算账》《历史事件》《君子国》等作品,展现了对历史事件、社会现象的反思。诗人对现代社会中人的异化、价值的失落发出诘问。例如,“在湿地公园”中对身份迷失的描绘,“挖地瓜”中对新旧交替的反思。
  三是对自然与人文的和谐追求。诗集中,自然物象不仅是描摹对象,更是诗意的栖息地。如《春天这个皮匠》《万物生》等诗表现了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
  四是对存在主义的追问。诗集中的许多诗作,常从日常物象中透视生命本质,展现对存在意义的追问。如《纵虎者》《被掩埋的巨人》《困在语言的茧房》,体现了诗人对语言,对存在关系的深刻思考。
  五是对诗意栖居的追求。诗集中的“山河”既是家国山河的映照,也是个体心灵空间的象征。诗人以心灵为基,以语言为石,以微显著,构建个体的“诗歌帝国”。在《自序》中,诗人以长城、金字塔、歌德《浮士德》和《四库全书》为例,强调通过微小积累成就宏大事业的艺术追求。
  作为诗人10年诗歌写作的精选集,可以说,这部诗集里有许多在艺术性与思想性高度融合,值得人们认真品读与欣赏的作品。
  如《失独者在病房吞食往事的药片》,就对亲情,对生命,作了深刻的诗性揭示:
  
  灯光昏暗不明,她的侧身
  像一只荒原上失群的夜莺
  蹲在床头。四周的静
  比水还冷漠。亲人
  都从背景里渐渐退去
  这骨髓里长出来的疼痛
  无法喊出。护士站
  只是一个临时的站台
  每一个人到站以后
  只能蘸着夜色的墨汁
  和着往事的药片,独自吞咽
  那一刻,我看见她的喉结
  像一个巨大的山洞
  她是自己脱下的一枚蝉蜕
  独自挂在无边的夜色里
  
  现代诗歌的使命之一,是对主客观世界进行形象化也即诗性的揭示。这首诗作对亲情的揭示,从“在场”到“缺席”,让人读后有种被锥心刺肺的痛感。诗中的“亲人/都从背景里渐渐退去”,以具象的“退去”动作,揭示了亲情在生命绝境中的脆弱性。这种“退去”并非物理空间的疏离,而是情感纽带的断裂——当命运将人抛入深渊,血缘关系反而成为映照孤独的镜子。诗人以“骨髓里长出来的疼痛”,隐喻失独者与逝去子女的共生关系,这种疼痛无法通过亲情来抚慰,只能转化为“独自吞咽”的沉默与苦楚。护士站作为“临时的站台”,进一步强化了亲情的临时性,暗示在生命终点,亲情不过是匆匆过客,最终留下的仍是个体与死亡的直面。
  这首诗作对生命的揭示,诗性地表现了在“蝉蜕”与“夜莺”间的存在困境。诗中的“夜莺”与“蝉蜕”构成双重意象,分别指向生命的脆弱与蜕变。夜莺在荒原失群,象征人类在命运面前的渺小与无助;而蝉蜕的“独自悬挂”,则揭示生命在失去延续性后的空洞。这种蜕变并非升华,而是被剥离后的虚无,正如“喉结像巨大的山洞”,吞噬着往事的药片却无法消化。诗人通过“夜色的墨汁”这一意象,将生命置于永恒的黑暗中,暗示个体在时间洪流中的无力感——每一片往事药片,都是对存在意义的质疑。
  这首诗作的艺术手法十分精妙,其以物喻情的张力强劲。一是意象营造的陌生化,将“喉结”比作“山洞”,突破生理特征的常规表达,赋予其吞噬记忆的隐喻,强化了痛苦的内化过程。二是色彩呈现的冷峻,以“灯光昏暗不明”“夜色的墨汁”构建压抑的视觉空间,与“骨髓疼痛”的触觉形成通感,营造出窒息般的氛围。三是结构的留白,全诗未直接描写失独者的面容或情绪,仅通过“侧身”“蹲”等动作,让读者在沉默中感知其精神世界的崩塌。
  尽管这首诗作以孤独与死亡为主题,但“吞食往事药片”的行为本身,已暗含对生命尊严的坚守。这种坚守并非对抗命运,而是在接受中完成自我救赎。正如诗人通过“夜色”的永恒性,将个体的悲剧升华为人类共通的生存困境——我们都在吞咽往事的药片,试图在黑暗中寻找一丝光亮。此诗以极简的语言,完成了对亲情与生命的双重解构。它不提供安慰,却以艺术的力量让读者直面生命的荒诞与坚韧。在这首诗里,每一个“独自吞咽”的瞬间,都是对存在最深刻的叩问,对个体生命最真诚的悲悯。
  如《瘦金体》一诗,通过书法艺术这一载体,将形式美感、历史隐喻与精神气节熔铸为一体,展现出深厚的艺术张力与思想深度:
  
  你真是瘦呀
  我担心你咳一声
  会咯出一口北宋的血来
  因为瘦
  才有自己的硬度
  从你的身上
  我看到文天祥
  和袁崇焕骨头里合金的份量
  瘦,不是家国病
  是一种压缩
  是把胸中的万里河山,压缩成
  一根竹竿的银钩铁划
  
  此诗在艺术性方面,注重意象的淬炼与语言的雕塑。诗人以“瘦金体”为原点,构建了多重意象的关联:“瘦”既是书法笔画的视觉特征,又通过“咳血”的拟人化瞬间勾连历史创伤(“北宋的血”)。这种跳跃并非断裂,而是以“瘦—硬—骨”为逻辑链,将书法、人体、历史人物(文天祥、袁崇焕)自然串联,形成意象的同心圆辐射,让意象的跳跃与黏合得以完美的体现。而“骨头里合金的份量”将抽象的精神气节转化为可称量的物理属性,金属质感呼应了“银钩铁划”的书法术语,同时暗含历史苦难对人格的锻造。而“压缩”一词更显精妙——它既是书法中笔墨的凝练,也是山河气韵在方寸间的精神提纯,语言本身如瘦金体般“瘦而凝劲”。这种隐喻的纵深与质感让该诗诗质上乘。此外,节奏与张力控制得十分精准。诗句长短错落,从“咯出一口北宋的血来”的戏剧性爆发,到“胸中的万里河山”的浩瀚铺陈,最终收束于“一根竹竿的银钩铁划”,形成张弛有度的呼吸感。这种节奏模拟了书法运笔的提按顿挫,诗形即笔意。
  此诗在思想性方面,注重让历史重诠与精神立骨有效粘连起来。如对“瘦”的价值重估十分精准。诗人敏锐地剥离了“瘦”与“病”的惯性关联(“瘦,不是家国病”),将其重构为一种精神密度:“压缩”不是衰微,而是将山河气韵、历史责任内化为个人风骨。这既是对瘦金体美学内核的解读,亦是对中华民族危难中精神不折的隐喻。对历史人格的符号焊接十分到位,文天祥(南宋)、袁崇焕(明)与北宋的瘦金体并置,打破了线性时间。诗人并非在考据历史,而是在建构一种超越时代的精神谱系:不同时代的悲剧英雄通过“骨头的合金”在文化符号中重逢,凸显苦难中淬炼的民族脊梁。此外,还做到艺术与气节的互文。瘦金体作为宋徽宗的艺术创造,其命运与北宋的衰亡紧密相连。诗人却通过“压缩”的辩证,将这一常被诟病为“柔弱”的艺术形式,转化为精神硬度的象征——艺术不仅是美的载体,更是苦难历史的承受者与转化者,在断裂处生出坚韧。
  这首诗的独特价值在于,它并未停留在对瘦金体形式美的赞叹,也不止于怀古伤今。诗人以“瘦”为手术刀,剖开历史表层,显露出文化基因中那些被压缩却从未消散的精神能量。书法笔画与民族脊梁在“硬度”上达成同构,个体命运与万里河山在“压缩”中实现共振。
  最终,银钩铁划不仅是墨迹,更是刻在历史骨骼上的铭文。而诗的完成,本身即是对那种“压缩”精神的释放与舒展——仿佛一根竹竿在纸上生长出无形的山林,在当代重新呼吸。
     文学作品只有表达出深意,才具有其存在的价值。诗歌作为一种十分注重语言艺术的文体,能表现出深刻的思想意蕴,已经算是比较成功的了。“半寸山河现彩霞。”何中俊的这部《半寸山河》诗歌精选集,坚守诗的抒情本质,在构建与创新中表现思想的深度,为现代汉语诗歌增添了沉实的一笔。诗集中构建的“诗歌帝国”,不仅是个体精神的栖居地,也是对个体生命尊严的坚守和对社会现实的敏锐批判。这“半寸山河”,虽微末却深邃,是诗人精神家园的缩影,也是我们这个时代精神的见证。
      诗歌写作有了一定数量之后,就应向更高质量方面进展。我曾对何中俊建议过,每日一诗坚持到现在,不如每两日一诗,或无需每日一诗,只需有灵感了才写,而每写一诗,都应做到极尽想象之力、思想之力、修辞之力,将之写到最好。如今,面对这部诗歌精选集,我不知我的这个建议是对还是错。但无论怎样,我还是十分乐见何中俊的诗歌写作成绩的,对他对诗歌信念的坚执还是十分欣赏的。
                                                   
  2026.01.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