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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之间,遇微风盈怀

——读王文军诗集《草木间》

2026-01-16 作者:武兆雨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武兆雨,文学博士、博士后,副教授。辽宁师范大学文学院副院长、人文高等研究院副院长。

  一直以来,辽西自然风光常给人以荒莽之感。而王文军则用他诗意的目光发现和吟咏出这片土地中清澈与精澄的面向。在《草木间》中,我感受到他行走于辽西的山野之间,以特有的沉净之心细嗅草木的清芬,触摸遥远的风的形状,凝视一块石头上的光影变幻和时间流迁。他真诚而朴质地面对并融入自然,借物象的灵启述说存在世界的意度盘桓,和自我对生命沉实的体认。

  王文军在《草木间》里将草木山河等自然物象直接纳入到诗歌的结构中,让它们以本真的方式措辞和发声,展露出原初的形态。其实,选择自然意象以及对它们进行描写、述说和表达是一种具有相当难度的工作,它们似乎不需要诗人对之进行变形。那么如何使这些事物具有新鲜感和诗歌的结构感,融汇知性、情感和质感,如何使之产生巨大的能量和力量,从而瞬时打开生命的灵境?我看到,王文军在乡土随处可见之物和熟悉之境中,融入了他强大的具有生命感的观照,经由他澄明的心象审视,青草、野花、河水等自然万象伸出触角与诗人的灵魂相遇,在双方彼此对接的瞬间,激活了物与人的内在活力和诗意。可以说,他诗歌的肌质是自然与生命之本碰撞中产生的话语定型,是人的悠游与自然流动间彼此契会的颤栗,也触发了无数关于情感、灵魂和哲学的妙悟玄思。诗人放下身心,与自然万物一例而看,草木便皆为自来亲人,正如他说“还有什么比一个人/走在草木之间/更幸福”(《草木间》)。他默默地“倾听一棵草和一朵花/内在的细小区别”《晒时光》,看“夕光”的“碎片”“秋叶般飘落”(《一只鹰》),躺在河边的草地,听“流水潺潺”(《坐化》),疼惜一粒“不老莓”“被风拉拽,皈依大地”(《不老山庄》)。无疑,这是他在谛听、凝视、感知生命行旅中那些期然与不期然的风景,诗人在时光中不断打开自我与世界的界限,将自我、大地和万物融为一体。此时,诗人与自然之间的感应和契合,不再是单一的由内向外的寻找,而是彼此间的相互敞开。进而,他产生了融通的经验与体悟:“身体长出青草/和野花一起葳蕤”(《邀请》),“想离开时,已是一截河床/河水在体内/缓缓流淌”(《坐化》)。在这里,生命个体将自我放置在广阔的自然世界中,在感受万物时不经然地与之交互、置换、重叠和相融。当“我”身体里的事物被流水带向远方时,“我”已化作一截河床,“我的”身体里流淌着河水。而那些离去的身体里的事物,则莫不是一种“离形去知”和“同于大通”的“坐忘”。诗人探索着寻找思想深刻与生命深刻之间的交点、界点,又将之化为了语言。无疑,在广阔的宇宙和永恒的时间当中,诗人借自然探索着自我区别于他人的生命过程和人生体认,他在生命的内观中自我获启。

  “诗人的生命状态是构成诗歌话语之本的东西” ,王文军本真的生命状态和他在自然的“忘”与“化”的获启,是归于真与朴,是化为普通和微小。诗人关切自然界中草木山石那种最沉实、最谦逊的部分,折射出他的自我的品格与质地。正如李犁所言,“只有心灵和品格已经操练到和青草一样朴素简单的境界了,并陶醉甚至沉醉其中,才能在卑微的草上发现诗意,这是用自己的心去对应另一个心,用自己的品格去迎接另一种品格”。 王文军以谦和的姿态,守护着物性世界本真的光芒,显现出人性的真实、真诚在艺术中的质量。在诗作中,他在风吹动的草尖里发现诗意,书写微小平凡的生命带来的刹那感动,叙写和吟咏着“而草,一棵也不能变少/哪怕少了一棵芨芨”(《村后的小山》),“遇到几粒野花/小而明亮,在荒草中/简简单单地生长”(《跟着一条河走》),“起风了,所有的草都弯下腰”(《草》),“我说不清为什么看中了/这块平淡无奇的石头”(《捡石头记》)。草的渺小、顽强,几粒野花的简单生长,一些石头的平凡无奇与沉默不语,这些都是自然节律背后的声音,诗人将自我在这个世界中的灵魂悸动与这些普通的物象相融,展露出真诚、深沉的生命感知。“在杂草丛生的小路上慢行/并以一棵草的名义,亲吻土地/向风鞠躬,和擦身而过的牛羊对话/告诉它们:我内心里/疯长的敬意”(《乡后》)。在这里,诗人通过“疯长的敬意”述说出世俗的喧嚣、浮华和一切虚无的诱惑都被悬隔,平淡与平凡则释放出令人安宁的力量。他在自然的体悟里,在行走、静观、凝视和“坐化”中,归根于真挚素朴,达成诗歌境界的澄澈、宁静,和自我心灵的安顿。

  当然,王文军所追求和获得的安顿,并非隔绝一切的“空”,而是在自我生命获得体认后,仍然保持着与现世的情感联结。从而,他诗歌中还呈示出生存的真实,和人类情感经验的复杂性、动人性。自然万物便不仅通向了广阔、空茫的宇宙,更有具体的尘世和人之为人的天然情感流泻。“在铺满落叶的小径/仿佛看见你就走在前面/像小时候一样/拉着我的手”(《秋日写给母亲的信》),“这是我母亲出生的地方/村庄里那些纤细的小路,母亲走过的,我大都走过”(《马莲沟》)。诗句中,我一次次地在那些纤微的、弯曲的,铺满落叶或是缀着花香的小路上行走,在脚印与脚印的重叠、触碰中,在童年与此刻的叠影里,我和母亲又建立起了某种生命与精神的链接,那样渺远、微茫、又如此令人感动。王文军在时间的路上,以行走的方式与大地碰触,他的内心和草木一同摇动、一同震颤。诗人每一步都踏在了具体的草木间和时空中,所有思绪的延展和情绪的跃动都与大地、万物保持着直接的联结,自然万物化作幽动的触角,抚动心灵。在语感的自然流动中,经验空间和情感空间打开,灵魂深处屡屡跃动的经验、记忆,随诗人的脚步带来诗意的弥散,和情绪的延展、漫逸。那些脚下之路的曲折分延,又转换为某种生命体悟的不断散播。在对世界灌注了诗意与情怀的诚挚中,诗人探索着生与死,瞬间与永恒的情感辩证。

  当一切自然发生的时候,诗歌的技巧、装饰、装置,便以纯然、混全、素朴的方式显现出来,诗句变成一种本能的流淌。可以说,自然是王文军诗歌的秩序和纹理。他诗歌的结构来源于随心境转换和视角迁移的自在浑成,诗句的节奏与他自我的行动节奏保持着一种一致性。读王文军的诗歌,将随着他在山野、乡之间小径中的足迹,行于行时,止于止时。他用脚步挥线,以目光构图,诗歌显现出远近交错、虚实相生的美学图景。在《一个人到山上走走》中,他走进“一条荒废的野径”,仰望“众鸟飞尽,流云孤闲”,俯瞰“一场盛大的绿”,又随“隐藏起来龙去脉”的野径远眺到“山弯的凹处”的“清澈的泉”,视点收回又聚焦到“杂草漫过”的“荒冢”,和它映射出的天光。当“野径一头扎进草丛”便“惊起无数的鸟鸣、花香”,“野径”就这样直突地扎进了草丛,那种自然的、山野的力量惊起鸟鸣、花香,交织起听觉与嗅觉的各种感受,而无声的“野径”和无形的“花香”与“惊起”的关联,则带来一种感受上的冲击和叙述结构上的巧妙。最终,小径留下了不能鸣叫也不能开花的“我”,则由开始的“一条荒废的野径”上行走的“我”,变成了站立、凝定的“我”,由一个行者回到了自我的内部,并传递出我不能鸣叫、开花的怅惘,转述出与自然合一的愿想。我们看到,王文军以内在的视角述说着人在世界间的行走和悠游,以及个体生命朝向生存瞬间打开之灵光。同时,他的诗歌语言干净、洗练,没有怪异的修辞和旨归,直接揭开了个体生命的内核,以“直捷”的语义抵达并揭示着对存在的感知,也因为这种直接,使每一个字、词语都发挥着自身的全部能量。诗句里一个个场景的转换,也对接着存在之物的内在秩序,不纠缠、不矫饰,不繁复、不较量。从而,王文军诗歌形体流畅、清晰,如同自然一般以平淡撼动人心,呈示出素朴浑成的物我诗心的融合。

  世间物象的灵启赋予王文军诗歌以澄明,那些素朴、平质的自然意象与诗人灵魂对接的瞬间,激活了人类对于生命的体悟、哲思。这位行吟于山野间的诗人,他文字的缝隙中有草木之味和生命之风绵延流荡。在一个刹那,扑面盈怀。

  [1] 陈超:《打开诗的漂流瓶》,河北教育出版社,2014年,第30页。
  [1] 李犁:《烹诗》,作家出版社,2017年,第32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