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照之歌

  夕照把山体熔成巨大的青铜器，
  纹路里藏着牧歌、战马、粮秣，
  和无数未完成的攀登。
  当最后一线光从山脊滑落，
  山影便铺向更远处的平原。
  像一位父亲终于俯身，
  吻了吻熟睡的大地……
  
  附：评论
     
   读到吴传玖将军这首《夕照之歌》的时候，我正跟朋友喝着小酒、聊着闲天。猛然间，手机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夕照把山体熔成巨大的青铜器”。我默默把音量调大，心里暗叫一声：好家伙！这夕阳在诗人笔下，愣是被整出了三星堆出土文物的气质。
  当着朋友的面，我不打算正襟危坐地谈什么诗歌美学、意象分析。我只想跟他们聊点实在的：这夕阳，它到底想干嘛？
  青铜器里炖着一锅乱炖。
   先看第一句。“夕照把山体熔成巨大的青铜器”——这个比喻，我给满分。你想啊，夕阳西下的时候，那金灿灿、铜红铜红的光打在山上，确实像刚从炉子里捞出来的一块大铜疙瘩。但诗人紧接着说，这青铜器的“纹路里藏着牧歌、战马、粮秣”。这就很有意思了。
  牧歌是田园小清新；战马是金戈铁马；粮秣是柴米油盐。这三样东西搁一块儿，像什么呢？像把周杰伦的《稻香》、前苏联的战争片，还有菜市场大妈讨价还价的声音，强行剪进同一个视频——按理说应该很违和，但放在夕阳这个大背景下，居然莫名地和谐。
   我琢磨了一下，这不就是人生嘛？谁的一天里没点小确幸、没点鸡血时刻、没点为五斗米折腰的狼狈？夕阳可不管你这些，它照单全收，统统刻进自己的皱纹里。这夕阳要是个文员，估计得被KPI逼疯；但它是个诗人，所以它觉得这很浪漫。
  那些“未完成的”才是最要命的。
  诗里有一处神来之笔——“和无数未完成的”。后面没有宾语，没有解释，就那么赤裸裸地断在那里，像一个没讲完的笑话，像一条发出去再也没人回复的消息，像你冰箱里那盒永远想不起来吃的过期酸奶。
  但恰恰是这几个字，戳中了当代人的肺管子。
  我们每个人都有无数未完成的事：未完成的PPT，未完成的减肥计划，未读完的书，未说出口的告白……（未还的花呗就算了，这个划掉。）夕阳这老同志倒是豁达，它把“未完成的”也当成一种值得珍藏的纹路，大大方方地刻在自己的青铜器上。
  你细品。这夕阳活了多少年？几十亿年了。它见过恐龙谈恋爱，见过秦始皇修长城，见过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在田里插秧。按理说它该是个完美主义者吧？毕竟见过那么多“完成时”的事情。但它偏不，它觉得“未完成”本身就是一种美。
  这就好比你家楼下的保安大爷，看谁都笑眯眯的。你加班到深夜回来，他还会说一句：“年轻人，别太拼了，明天再做也一样。”夕阳就是这个保安大爷，只不过它年纪更大，说话更有分量。
  那个“吻”，有点油腻又有点感人。
  最后一句——“吻了吻熟睡的大地……”第一次看到这里，我的嘴角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这个“吻”字，用得有点老派，有点肉麻，像你爷爷亲你脸蛋时，胡子茬扎得你生疼的那种感觉。但转念一想，我又释然了。
  你想啊，夕阳忙活了一整天：从东边跑到西边，给云彩染色，给大海撒金粉，给加班的人打光，累得跟狗似的。终于要下班了，它回头看了看这片被自己折腾了一整天的土地，发现大地已经“熟睡”了——也就是说，根本没搭理它。于是，它只好自己给自己加戏，轻轻地“吻”了一下，然后心满意足地滚下山去了。
  这不就是每一个社畜的真实写照吗？加完班，走出公司大门，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比个心，然后骑上共享单车消失在夜色里。没人看见你的付出，但你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的。
  夕阳也想躺平
   整首诗读下来，我最大的感受是：这夕阳，它想下班了，但它又舍不得。
  “熔成青铜器”是它最后的倔强，要留下点硬核的东西；“藏着牧歌、战马、粮秣”是它在整理相册，回顾自己漫长的一天；“未完成的”是它的遗憾，也是它的释然；“吻了吻大地”是它的告别仪式，有点矫情，但真诚。
  说到底，夕阳和我们没什么两样。它也会累，也会觉得自己这一天没干出什么名堂，也会在临睡前胡思乱想。但它选择用一种体面的方式退场——不吵不闹，不摔门不骂街，只是静静地把自己变成一件艺术品，然后轻轻地亲一下这个世界，关机睡觉。这境界，比我高多了。我下班的时候只想尽快回家做饭，老婆孩子热炕头就很知足了。
  所以下次你看夕阳的时候，别光顾着拍照发朋友圈配文“岁月静好”。不妨想一想，这位几十亿岁的老同志，今天又经历了怎样的兵荒马乱，又是怎样不动声色地把自己收拾体面，然后吻了吻这个永远不消停的世界。
  它都没躺平，你好意思吗？
   哦对了，它最后确实躺平了——躺山后面去了。
  行吧，夕阳也想躺平，这很合理。
  
  （贺鸿滨湖南人。著名作家、诗人、编剧、小说家、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