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诘诗解(之五)
——田园写意二章
2026-02-05 作者:王志清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次
作者认为,散文诗创作,内容重于形式,思考优于描写。其作品思考多于叙写,兼求哲味与禅意,而《摩诘诗解》数章,旨在呈现阅读时思想与心灵震颤的高峰瞬间。

渭川田家
——读《渭川田家》
原诗:
斜阳照墟落,穷巷牛羊归。
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
雉雊麦苗秀,蚕眠桑叶稀。
田夫荷锄至,相见语依依。
即此羡闲逸,怅然吟式微。
王维的诗,多写闲,写其趋闲,写其得闲。闲也成为王维诗的核心要旨。
《渭川田家》写闲,然而,闲是别人的,唯独他不得闲,他也只能是个闲的旁观者,闲的羡慕者,闲的渴求者。
王维眼前铺开恬乐融融的田家暮归图,一派和乐融融的家园景观:
春夏之交,夕阳斜照,牛羊归村,牧童还家,野老出迎。野鸡在田间乱蹦跶,欢快地鸣叫;麦苗长势繁茂,已经完成了抽穗;蚕宝宝进入生长休眠期,一旁桑叶已被蚕食得只剩下稀疏的叶梗。农夫扛着锄头归来,即便陌路相逢也相视一笑,亲厚如故而相谈甚欢。
耕者皆有其田,居者皆有其屋,老有所养,幼有所爱,人与人之间亲密无间,正映照出王维心中的那桃源理想。这让天性酷爱自然也酷爱自由的王维,怎能不大动羡情呢?
然而,闲是别人的。而诗人置身于这特殊的闲适与安宁之中,其渴望回归精神家园、寻得灵魂归处的执念,也愈发深沉而迫切。
王维只是个旁观者,是个闲的旁观者。闲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侈。
因此,他在诗已八句,本可就此打住,又硬加上了个“大谢式尾巴”。写诗一向不直言的王维,硬是把话直接说了出来,和盘托出了他的归隐想法。
万物皆闲适,而我独不能,岂能不生“怅然吟式微”的抒发呢!“式微式微,胡不归”(《诗经・式微》),天色已晚,何不回归。然而,王维唯能“怅然”,而有渴望来归之想法的抒发,他已深陷于欲归而不能的现实困境。
我也是个旁观者,隔世旁观王维,很想走入他的内心而与他达成精神上的深切共情。
现实中的王维声名显赫,可谓坐拥世人艳羡的人生赢家。然而,他却还有寻找和回归故园的精神烦恼。
精神富足远胜过物质奢华,王维又怎么可能没有欲归而不能的精神煎熬呢?或许王维还在暗地里懊悔:当初遭受贬谪济州之挫后,何以还要复入宦海而自陷尘网呢?
真正的闲,是一种臻于化境的生命状态,身无俗务之累,心无名利之缚,内外皆空明的自在通透。拥有大智慧如王维者,竟如世间寻常人,也是个矛盾结合体。
一生耽静趋闲的王维,他笔下的闲,固然有其心无挂碍、物我两忘的真闲,可更多时候,还是看似恬淡而似闲未闲的“貌闲”。
岁月静好
——读《淇上田园即事》
——读《淇上田园即事》
原诗:
屏居淇水上,东野旷无山。
日隐桑柘外,河明闾井间。
牧童望村去,猎犬随人还。
静者亦何事,荆扉乘昼关。
屏居淇水,王维开篇就告诉世人,他是个隐士,他隐居在淇上。
他马上又告诉世人,他“屏居”之地的生活环境,纯以白描勾勒,构图淡雅简朴,自然山水与田园生活相融合,呈现出一幅淇河落日、人畜晚归的图景。
淇上田园的一草一木,皆散发着恬淡清宁的灵魂味道。王维刻意把淇上写成了一个清净无垢的隐逸胜地,一个淳朴无染的心灵原野。
王维的山水田园诗,多取材于日常闲居生活,而将日常闲居生活创设为岁月静好的桃源意境。我们知道,这肯定有他的喻旨和象征。
王维自称“静者”,自诩是个深得清静之道而居静守拙的人。
既为静人,何事之有?他是在反问自己,意在强调他已“无事”。
无事不是无所事事,而是一种心态,一种人生观念,一种生存智慧。
屏居淇水,王维已同于“隐逸之宗”的陶渊明了,均为隐士。然而,他却没能像陶潜那样做些自食其力的躬耕活儿,或者披草往来,但话桑麻;或者荆薪代烛,彻夜围饮;或者共穑南亩,戮力东林。
因为他不像陶渊明还有个温饱的问题需要解决;他也不屑如陶潜去农民化。因此,他的感触和体验也并非农民的。
然而,可以肯定地说,王维屏居淇水,其本身也就是仿陶之举;他的这类诗似也属于“仿陶体”。
静者无事,不如趁早关门,趁着天还未黑就将家门关上。不必去追逐遥远的风景,也不必苛求完美的境遇,平平常常安安静静,便是人间至味。
闭关,成为隔绝尘世的一种形象说法。王维企图用闭门的动作来求静,愈见其欲静不能的内心激烈。闭门远尘,终是徒劳,恰如李白“举杯消愁愁更愁”;而不能如陶渊明“心远地自偏”。
因为,门扉可隔山水,却锁不住尘世风烟,更囚不住心头愁绪。生性好静的王维刻意避世取静,反倒自陷于无尽的忧绪之中耶。
屏居淇水,王维非为真隐,而是在静观其变,伺机而动,等待东山再起的时机。
我读懂了王维,读懂了王维此在的心理状态。
虽然,他是个很澹泊的人,是个极易入静而忘怀得失的人。然而,儒家“修齐治平”的用世精神,使他无法真正秉持安贫乐道的隐逸心态而甘于林泉之下也。
因为,彼时的他,还没有到达“达人无不可”的超脱境界。
很赞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