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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思:《思想者的空间,唯有温度》

——也谈周庆荣散文诗集《有温度的人》

2017-12-28 作者:孙思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孙思,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上海市作家协会理事,原上海某高校美学讲师,现为《上海诗人》副主编。著有诗集《剃度》、《月上弦 月下弦》、《掌上红烛》、《聆听》,专著《走进大学生心里》填补了国内同行业空白,为全国各大高校图书馆收藏本。有诗收进《新诗鉴赏辞典》、《中国新诗300首》、《中国年度经典诗选》、《上海诗坛三十家》等各类诗歌选本。有评论获第七届冰心散文理论奖,诗集《掌上红烛》获2015年度上海作协会员作品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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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思想者,其行为方式和情感方法,不仅来自于他的思想,也来自于他的境界和人格的完美体现。
  周庆荣是个思想者,不仅思考散文诗,把精神的辽阔和博大,思考的纵深投射于文字的光芒,更思考怎样才能保证自己拥有一个人正常的体温,并通过自己的体温,传递给他人以温暖。他觉得如果能够这样,人与人之间就不会冷,社会不会冷,世界不会冷,诗歌更不会冷。所以一直以来,他用一个超出所有元素的元素在牵引着我们,这个元素就是:温度。
  在物质的当下,周庆荣以其锲而不舍的精神,把他的热忱投放到散文诗的建设与发展上,使得散文诗界从当初的冷清寂静,发展到今天的蓬勃,今天的风声水起、温暖花开。
  可以这样说,周庆荣的身上,没有冰点,只有温度。
  他的散文诗集《有温度的人》通过注目世界而呈现世界自身的宏大广阔,以其认识甚至亲身感受的力量,努力发出光亮彰显着生命意义。她不仅包含了周庆荣对散文诗所赋予的文化素养、格调和精神信仰,也包含了他对中国文化的独到认识和诠释。所以一直以来,周庆荣始终把自己放在一个时代背景中,来审视自己所怀有的情感,他的作力于大胆表现生命体验的诗性起源和感性经验,形成了一种深具人本现实主义诗风和古典的浪漫主义情怀,形成了悲悯、宽容、仁慈、温暖的主色调,而这一切,都是周庆荣作为一个新时期时代抒情诗人的意义和价值体现。
  因此,在这样一种情境下,来阅读这本散文诗集,对于我们绝不亚于一次灵魂的洗礼。
  《有温度的人》有丰富的审美价值和审美体现,其审美特征很多,我主要谈
  以下几点:
 
  理性在感性中积淀,形成“精神”、“温度”双重叙事
 
  著名美学家李泽厚认为“美是社会理性向个人感性的积淀”。意思是外在自然的人化使客体成为美的现实,内在自然的人化使主体获得美感。比如从小我们就知道五星红旗是无数个英烈的鲜血染红的,他们为了祖国和平献出了年轻的生命。我们也曾无数次从老师那里,从战争片中小说中听到看到和读到那些先烈们的英勇事迹,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们对五星红旗有了感性上的认识和感受,再加上长期以来理性在感性中形成的积淀,便形成了我们对于五星红旗的审美观。这个审美观便是我们精神、思想与感情的统一体。
  精神和思想不是一个简单的名词,等着你抓到笔下,它们是日常事物和人在理性中的感性积淀,探寻的路径和深度,所以它们能超越所有的时间,并让时间成为一种不可言喻的内在体验形式。理性怎样表现在感性中,社会的怎么表现在个人中,历史的怎么表现在心理?这就需要社会与自然,理性与感性,历史与现实,人类与个体具有真正的、内在的、全面的交融合一。同时它还有赖于诗人的大胆赋形与想象:
  “我的路漫漫无终,清醒的人,你们愿意与我一起求索?求人间正道披着人心的光芒,求黑云压城时吹来一阵有力量的风。
  水草如花,我是花瓣上的鱼。
  鱼的泪是整条江的水,挽歌不呜咽,挽歌只行吟。
  我睡在安静的河床,我的敌人庆祝一个节日的诞生。多年后,一场大火烧了敌人的城,那时,好人也过节。
  怀念我的人,在宣纸上写下节日 的名字:端午。艾草插在屋檐,它是我苦苦的心。第一辑《只在往事里发现那些暖的》之第二幕——《屈原-一个节日的理由》”。
  开头的冷静表述,承载了屈原不屈的灵魂和求索,对文明的惋叹,人性的呼唤,生命的珍爱,汇聚成一种力量,一种“可与日月争光”的人格与意志。接下来诗人进入了纯感性,通过水草、花、花瓣上的鱼、鱼的泪、江水、挽歌、行吟、河床、诞生、火、宣纸、节日等一系列易象的联想,曲折而丰富地表现出“我”对屈原的“直观移情”。这种建立在对某一具象的整体或局部特征、内涵和质素的联想,体现了易象、兴象和象征给我们带来的丰富内涵。这里有睿智的审视,也有旷达的情怀,还有屈原和诗人合二为一的人性光芒。其中涉及的每一个字都代表一种感召,一份理想,甚至一个民族的象征。而诗人的笔所到之处,也是他的情感浸润之处,它们中的任何一个,不能消失,不能排错队。
  诗人最后以节日端午“艾草插在屋檐,它是我苦苦的心”结束。这样的独立于世外的凉,断不了与世间联系的苍茫,创造出了一个突破历史的,悲而不哀,愤而不怨的屈原,一个让我们在今天依然能感受其虽死犹生,由内而外散发出生命力的屈原。这里由字与字间带来的留白的余韵,显示了舍弃所达到的一种内蕴和张力。可谓弃而又弃,尤见审美。
  人的生命中有许多时候可以往阔大里想,这样,一个民族的历史才能由无数个时刻与我们的想象不背道而驰。而周庆荣这里往”阔大里想“不仅仅是主体(周庆荣)对历史的客观(屈原)认知,同时还包含他自身的创造性理解,是对屈原的一种“精神”叙事,这样的“精神”予人们以力量后,充满了“温度”感。
  请看下面:
   “我再次远行的时候,是因为太阳的呼唤。
  南国的温度似乎为人性体检,辉煌留给曾经,每一个今天都是最好的。写字  先写从容,惆怅虽然难免,我们一起把酒,问青天问出豪迈,至于坎坷,让一杯
  酒来说话。
  我徘徊在月色下的苏堤,艳词走远,月光的颜色如同我处事的哲学。颠沛可以,绝望不行。
  当我老了,请吹奏丝竹,放下一切抱负,版图上的奋斗已经平静。我一生如水,我是我自己的河床。
  那些懂我的人,千里婵娟,于大地的深处。第一辑《只在往事里发现那些暖的》之第九幕——《苏东坡-人生应该从此无恨》”。
  开始的叙述就充满着朔风之劲,有风过山林的韧,亦有明澈的阳光一样的希翼。接下来留、写、问、说、徘徊、走、颠沛、吹奏、放下、奋斗这些动词的运用,构成了“我”对自然中理性精神的探求,以及“我”的豪爽、良善、勤勉、坚韧、温暖的人格塑造。这个“我”是经由诗人情感渲染的具有人格魅力的“精神性”存在。这个“精神性”存在既有从苏东坡质素中生发而出的真实,又有诗人想象的真实。诗人以想象自己去想象苏东坡,可见他们其精神特质和内在的风景是多么的相似:“当我老了,请吹奏丝竹,放下一切抱负,版图上的奋斗已经平静。我一生如水,我是我自己的河床。”泊然的心境里包含了诗人对自己也是对苏东坡生命过程的总结和回望,是的,当一个人退到无可退让时,还有什么能伤他。这里的水、河床与箫声(我们仿佛能听到箫声)的清凉与空旷浑然一体,当然还有月光,应该是一轮满月,诗人这时正立在月下,模糊而又清晰的身影,让我们一下子回到北宋。于是,隔着近千年的两位诗人在这里进行了思想和肉身的重叠。而结尾“那些懂我的人,千里婵娟,于大地的深处。”不是终结的终结,从宏大回归微小,再回归到生命本源。 这个“我”从一而终散发的都是诗人心灵这一棱镜折射出来的理想化光芒。
  周庆荣擅于在历史的背景中呈现人物。他下笔利落,所到之处,万物有情,人与自然想通相融,不用多少晕染,只需勾勒,就把苏东波精神气象显现出来。而这样的精神气象正是周庆荣所倾心的,他们有着接近的气质,或者说周庆荣在写他时,也是有意识地在塑造自己。这是源于周庆荣潜意识里对苏东坡情结所致(由长期理性教育和积淀形成),它们碰撞后,相交相融,才可谓深者,得此深。
如他笔下的孔丘、李白、杜子美、陈子昂、柳宗元、李煜、李清照、岳飞,以及观戴卫画系列等,这些人物,不仅仅是一面面镜子,简单的照己照人,而是以一种虚的方式加深了人物的实,以深入历史处境的知识和灵性,发现和萃取出新的具有艺术独具性的历史人物。也因此,这些历史人物在流溢着历史诗情的同时又张扬着现代意识的啸吟,他们不动声色却拥有内里乾坤,波涛汹涌又不失持重,他们穿越无限的时空,回眸时却尽显生命的张力与重量。而这样的由理性在感性中积淀后的思考与想象,其视野、洞见和才情,必依赖于与穿透性的精神同行。与其同时,诗人投射于文字内部光芒的叙事,便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精神”、“温度”双重叙事。
 
无功利,带来高度的审美愉悦和宗教感
 
  康德说:“美是无功利的愉悦”。他认为,审美活动是超越一切利害关系之上的纯粹的精神活动。一个美的判断只要夹杂少许的利害感在里而,就会发生偏爱而不是纯粹的鉴赏判断。如我们看到一片金色稻田,在阳光下被风推送,像起伏波动的大海,我们能立即感觉到它的“美”。如果这时想稻田能收多少斤谷子,能卖多少钱?我们就不会有心情去欣赏和感受它的美,因为它已被利益化。只有我们自觉地把它当着一种审美对象时,我们得到的精神愉悦才能高度纯粹,接近于宗教的纯净。
  《有温度的人》为我们描绘和刻画的不是一个物质世界,而是从时间的流逝中为我们摄取出一个有着高度审美愉悦的非功利世界。那里有诗人在辨别、认可、确认和确定时的内心参照物,这些参照物涉及的不仅仅是心灵和世界的关系问题,还是一个容纳的问题,一个悲悯和宽恕的问题。她对我们的生活经验有着很亲切、很惊喜的唤醒、印证、和指引。因此,当我们阅读并沉浸于其中时,我们的内心总有一个确定的,可辨认的基点、根系,让我们一再迫切地想回到那里,就像回到我们生命之初那样的美好:
   “我用心地走在生命的路上,让一颗心不去伤害另一颗。目光打量世界,关键在于目光要容纳一切。睫毛合拢时,影像留在心中。
  那些不完善的是另一种力量。
  目光的勇敢在于即使心有悲伤,它还要认真观察。观察植物的自然生长和人类文明的规矩,如果现实真的让人心痛,创可贴,第一贴就贴心。
  目光睡着了,睫毛是温柔的邻居。第二辑《在现实中记住温度》之创可贴—第一帖:风吹睫毛,心有悲伤”。
  有时,我们对世界习以为常,通常会把一切存在视为当然,不愿去真正地观察它,这个时候目光远比我们勇敢,它能超越我们的心。诗人这里用动静结合的方式,把自己想象和看到的描绘给我们,让我们一起看见。当我们看到的时候,发现我们看到的与诗人看到的不同,因为诗人既忠实于所见,又提升了所见,才让我们对自己熟悉的事物有了陌生的新鲜体验。诗人在这里就像个汉字搬运工,把最朴素的带着诗人身体热度的青砖白瓦,砌成美好的官邸,砌成一座内心的教堂:“如果现实真的让人心痛,创可贴,第一贴就贴心。”不仅如此,诗人还将他笔下的人物和世界引向自我精神之光焰,同时将自身移入:“目光睡着了,睫毛是温柔的邻居。”这里的文字不止是诗人个人情感的表达,而是不夹带任何利益和功利的纯粹的审美感受,是更高层面的唤醒。
  有时候我们知道不能强求世界和他人迁就我们,但我们可以站在一个更高的尺度和纬度上看待这个世界,从痛苦中去发现光亮,并重新对世界投以沉静而热烈的注目,只有这样,才能向读者展示一个绝对确信的、唯一靠自己的思想和意志保有的地界:
  “任何人若想温暖,必须勤奋,汗水是人类的温度,想不劳而获的必死无疑。
  对月,一壶好酒是此刻的真理。我最终也不需要什么,欺骗我的人,我让你一步登天,凌晨的天,凌晨的月亮,你去那里吧。你若爱财,那里没有泥土,只有黄金;你若爱名,多年以后,你也许会和嫦娥一样,梦里舒着广袖,后羿的愤怒也阻挡不了你的家喻户晓。
  没有温度的光明非常客观,我的眼前不黑,你的脸庞清朗。天亮时,一把火烧掉往事,黎明时最后的柴火,太阳是火光。
  阳光普照大地啊,你若继续欺骗,我会同意把你冷藏,我对月咏怀的时候,会允许你冷若冰霜。第三辑《我可以自己暖》之对月”。
  诗人用了极肯定的词汇,突出汗水是人类温度这一观点,从时间上留出时空,放入以暗示和联想为特征的诗的思维领域和表现空间,有力地呈现出对名利者的反讽,并通过神话故事中人物的摄取与当下不断折叠的时空的延展和追问,拓展出一个全新的想象空间。而对月、一壶好酒、真理、最终、欺骗、一步登天、月亮、你去那里吧、泥土、黄金、你、嫦娥、后裔、愤怒、家喻户晓,这些极富层次感的内心描写,既有广阔的时空情节,也有细致明晰的心理活动,期间从夜到黎明之间的翻转,也是“我” 的灵魂的内转。 而接下来,在主体情感的参与和作用下,诗人把光明、清朗、柴火、太阳等词染上诗人主体的感情色彩,让其承载着温度的文化意义,以及诗人主体情感三位一体的耦合剂与媒介角色。直到最后一节:“阳光普照大地啊,你若继续欺骗,我会同意把你冷藏,我对月咏怀的时候,会允许你冷若冰霜。”冷峻的超越于人间烟火的表述和想象,虽延宕起伏,却砥砺而笃定。
  诗人在日常中刻写日常,并超越其日常,简简单单,没有夸饰,不含一点舞文弄墨的意思,却骨骼分明,简里有繁。一进一退间,没有直接的交锋,却尽显了诗人坚定不移的的信仰,这个信仰一直立在超然于我们日常庸俗的,光照层面上,里面的精神强度无比纯粹,就连黎明前的黑也是最后的柴火,当星斗之光退出,太阳之光上前,即便有欺骗,温暖也会把他融化。诗人的文字总能用真实的力量抵达真理,抵达他一直试图改变和呈现的另一个更加完善的理想世界。并尽可能彰显起包容和磊落。
  类似于以上散文诗的特质,几乎遍布散文诗集《有温度的人》所有篇章,在这些篇章里,诗人充满正义的叙述和描绘,给我们展示出想象而真实的世界。当我们走进这个世界,我们能感觉到一道温和的目光,在我们的头顶破晓和觉醒。当我们静下来,走进其中的每一个字,我们会发觉,这些字如一个个点被一条线串着,而这些点和线是会发光的,它们站在黑的上面,被诗人在后面推着走。
这光就是周庆荣摒弃所有的恶与丑、功利和目的心,带给我们的神圣感和高度的审美愉悦。
 
2X2=5的维度空间,是想象、超越,也是禅
 
  2X2=4是绝对的数字,意味着剥去了所有可能的感性形式,是冰冷的没有一丝温度可以让人去触摸的,精确而枯燥乏味的公式。人类的很多东西或许可以只以数据化的形式存在,但文学不行,尤其是诗人,需要一定的空间维度,让其身心能够彻底舒展开来,去感受自然中最微小的事物,让自己或胸怀博大或心地澄净。这其中不仅有2X2=5的想象和超越,更有不允许限制的一个维度空间,一个绝对自由的最终避难所。
  万物是没有自性的,无我的,但在周庆荣的笔下,一块陡峭的岩石、一直风筝、落日的余辉、飘零的落叶、一汪清泉,甚至一条抽象的线条、一片孤立的色彩,都极具表现性和表现价值,它们有时清晰,有时梦幻,有时辽阔,有时深远,却无一不表现出无穷的意味和感染力。而每当语言无法表达精神境界的深层意义的时刻,周庆荣的想象就会像黎明的曙光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
  第一行脚印为拓荒者谱的曲,第二行才是历史里的领袖。后面的足迹属于群众,他们希望雪下得大些。大雪腼腆了地面上的路线斗争,一切的行走都可以自由。雪如果在午夜降临,生活的内容仿佛梦想。
  我歌唱午夜的雪,距离考验人间的情怀,你看不见我时就看雪,我想忘记你的时候就让雪花飘落在我的头顶。雪夜的炉火摇曳,遗忘或者记住,我只需独自在外边走一走,握不住你的手我就去握整个夜晚。握世界终于一视同仁的平等。
  我的歌无词,漫天的雪花足够。第三辑《我可以自己暖》之我歌唱午夜的雪”。
  强力的感知力让周庆荣对雪有独具一格的想象与认知,他的这种经过良好的思维训练所抵达的敏锐,依次把拓荒者、领袖、群众贯穿到一起,让大雪消融并柔和斗争,然后让自由和梦想成为生活的内容。丰富而纵深的想象,让诗人在这里拥有了和读者共在的意识感。这种共在感实实在在,似乎只要诗人呼唤,就会有一大群的读者等着他的召唤和响应,这是周庆荣散文诗拥有的独一无二的魅力和气质。
  遇到一些人,爱上一些人,忘记一些人,有时候我们一生的跌宕起伏也不过如此,但当我们爱时,这个朦胧又边界明确的东西,必须纯粹、无暇。诗人能通过雪通过炉火通过握不到爱人的手,想到去握整个夜晚,由此可见,诗人是因为爱,才使幽微的内心悸动,才生发出这样极富超越感的想象,同时它也向我们暗示一个人在世界上如何才能成为独立强大的自己。最后,当诗人情感状态到达一种爆发前的充盈状态后,想象嘎然而止。已经言说的和没有言说的就此不再说,能想到的不能想到的就此不再想。
  其实很多时候,诗人所爱所思所想所看到的对象或许并没有改变,变的只是他看待问题的视角,这个视角是他信息的携带者,存在的阐述者。而在隐匿和显现之间,就看诗人能否跨越于这在与不在,探问人与自然人与世界关联时,怎样显示自身的一种存在方式,然后对它们进行一种特殊的保护。
  “把人间当天堂来画,画一湖水,清澈见底,鱼、蝌蚪和水草和睦相处,所有身处浑浊或者正被卑鄙的人,到湖边来。想想世道应该是这个模样,人心遇上这样的湖水,你想哭,眼泪也不能浊。
  把天堂画得更加像天堂,为了它永远和人间不同。让它永远英俊,人间的一批人在皱纹之后走远,又一批人会慢慢因为皱纹而成熟。让天空蓝,它是人群的思想,是人群的诘问。第二辑《在现实中记住温度》之创可贴—第八贴:天蓝得没有皱纹,水清得可以用来哭泣”。
  已经多久,内心不再震颤了,在这个冬季的黄昏,阅读这样的文字,就如同面对一座庙宇,几乎每读一次灵魂就被清洗一次,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清凉起来,流动起来,一切近的远的,新的陈旧的,都如同湖水,蓝得那样彻骨,那样的无始无终。而蓝是灵魂的颜色,是宗教的颜色。一位诗人,只有把其深邃的目光投射到生命最内在的灵魂上,才能拥有如上的文字描写。而这样洁净的文字,珍珠一样的文字,内心需要腾出怎样的空,才能达到如此的明澈。而每次诗人要在他的散文诗道路上寻找和开辟一条他人没走过的路时,其实也是在不断寻找自己最真实的内心的声音。然后循着这样的声音,让想象和思考,实现自身和对外部世界的最深发现,并把这个发现融进他非常强烈的生命意识里。
  诗固然是“我”的,但也是“我们”的,当我们用语言去叙述和描写一件事、一个人,这里的“我”,是理解和体恤,还是批判和辩护,将取决其个体认知水平、审美趣味、思考能力,在这之后,才能引领“我” 的想象超越原有的。
而这个超越原有的想象,绝不可能是2X2=4,它必须是5或6,甚至7甚至到无限,而这个无限便为禅。
 
由美感本质特征,彰显的故乡光亮及其情感结构
 
  美感是接触到美的事物时所引起的一种感动,一种赏心悦目、怡情悦性的心理状态,是对美的认识、评价和欣赏。在西方美学史上,又叫审美鉴赏、审美判断。它有强烈的情感作中介,是美的一种特殊反映形式。它又因有自己的特点,形成了美感特征。
  美感总是首先通过一定对象的感性状貌,一定的色彩、形体、线条和音调等直接的感知 或表象来进行的,也就是说以形象的直接性的方式来进行。如周庆荣笔下的故乡。
  在当下,很多因进入遥远城市、体制和文化生活中而丧失了乡土故乡这一根基的诗人,他们的内心总有被连根拔起甚至连“乡愁”也无处安放的感觉,为此,他们中有些诗人的诗歌总是缺乏一种根基。与他们相比,周庆荣无疑是令人羡慕的,因为他始终站在自己出生之处的土地上:
  “你们是我童年的面孔,故乡简单,它不能让我丢下你们的笑容,皱纹里深刻的忍耐围绕着故乡的重。
  ……
  你们是我故乡的先人,乳名粘着泥土,彷佛黄瓜蘸着酱。可是我把乳名丢了,丢在了千里之外。连乡音也已经杂交,你们还能相信我的忠诚?
  我是一个不相信坟墓的人,它们装不下我乡下的祖先,我在远处看风筝,你们没死,你们是风筝的线。
  故乡,你是我北方的南方,我给桂花浇水,秋天月会圆,先人,你们是月下的往事。清明之外的日子,我经历着动力和压力,一直在忍耐中奋斗,原谅我,一年里只在这一天因为故乡而想起你们。第一辑《只在往事里发现那些暖的》之清明,想到故乡的先人”。
  诗人对先人的记忆,凭借的是他童年记忆和印象,他采用美感本质特征中的形象直接性予以介入,其中也包含了诗人的感觉、知觉等感性内容。故乡的先人在诗人心里不仅有生动可感的形象,而且还有内在本质和一定的生活内容。尽管故乡已经没有先人了,先人躺在泥土下,他们和这个世界一起生过,现在却在世界的那一面。即便如此,诗人依然丢不下先人们,丢不下他们的笑容,哪怕他走得再远,哪怕故乡再简单,他的皱纹里也始终都是故乡的重。因为故乡,永远是诗人的止痛药。
  诗人通过自我反省,由远到近,由近到远的利用叙说、回忆、想象进行腾挪,再将读者的视线牵引,将叙事进行层层递进,最后再回到反省,直至结束。通过围绕、深刻、粘着、蘸着、装不下、看、忠诚、浇、奋斗、想,这些形容词和动词的交替使用,把一个比较沉重的关于故乡先人的清明题材和场景放到了运动中,为这样的题材和场景增加了滑翔感。这种敏于生活肌理,源于沉淀与彻悟的诉说,自然、含蓄而又回味深长,浓郁深情,扦面而至。
  不断回望的寻根,成就了周庆荣对故乡叙述的记忆,这记忆是周庆荣对故乡的恩欠、愧受,是他的蛊。所以,一直以来,周庆荣身上都负荷着一个时代的重量与情感结构。故乡、故乡的亲人、故乡的所有物事,一直端坐在他内心的圣坛上,从没移开过一步。也因此,他描写故乡的这些文字里会出现一种“共在”的气息。这种气息不仅是故乡所具有的特征,不仅仅是诗人对故乡的感觉,而是对故乡理解后更深刻的感觉,是一种生命精神。这种精神的体现很微妙,也很难用语言直接陈述出来,只有当我们面对他的散文诗时,这种感觉的体念才可以迅疾地显现出来
  “……这一次,我从泥里采出的是藕。之前,它一直在土地深处。故乡,我就是这节懂得忍耐不露声色的藕,愿意在黑暗中坚持,愿意你的夏天有荷花盛开的美丽。这是我写给你的第二行答卷:我是你的藕。
  故乡的千言万语里有童年的小河、苇笛、村舍和炊烟,有欢乐和悲伤。我向远方望的时候,看到安静的晚阳。这样的景色很好,谁说残阳如血?黄昏的宁静和我故乡的关系非常和谐,我升起一堆火,随手拔起内涵深刻的花生和快熟透了依然带有青春气息的大豆。我们这些经年在外的人,如果惆怅,就把见过的全部世面放在故乡的火焰里……第二辑《在现实中记住温度》之给故乡的答案”。
  美感有时是兴味、品评之中的最深刻的感受和体验,它的特点有时是用形象说话。比喻这里的藕、故乡、荷花、泥土、花生、藕、小河、苇笛、村舍、炊烟,这些唯独属于故乡的名词,都是有生命,有声音和实质的,它们带着各自的欢乐、荣誉、奇异和光芒立在纸上,向诗人和自我两个向度展开,欲即欲离,开合有度。
  诗人从日常生活场景出发,在原有的真实的基础上,尽可能超常的去发挥想象和感觉。这样的想象与感觉,像盐溶于水,有咸味而不见盐一样,完全地溶解在形象感受当中,正是这“体匿性存””让我们一步步体会到诗人笔下的故乡所特有的精神向度。正因为有着农村与城市双重生活的体验、阅历和悟性,某种精神、信念以及对故乡的热望,周庆荣笔下才时时出现这样的精神回归,从而让他完美地完成了对故乡的形象再造(包括故乡亲人)。如《握母亲的手,然后喝茶》、《母爱是一纸合同》、《秋后在韩家荡说荷》等等。
  周庆荣每写一次故乡,都是一种担当,一次突围,是对时代与自我的审视、校正和重塑。因此,这里的故乡已经不是他个人的故乡,这个“我”也不是原先的小“我”,而是通过回忆通过遥想,于内在的精神故乡里吸足了养分后,在过度的抒情性中获得圆满的另一个意义上的大“我”。这个“我”所表现出的乡愁,因其美感的本质特征,浓郁的情感结构,所彰显出的光亮,已经超越了一般的乡愁,而具有了更为广阔的意义。
  偶或,在我阅读时的间隙,会忘了这个时候已是冬至,因为他的这本散文诗集所独有的温度,已从我的手上传递到我的身心。当我把目光投向窗外,我彷佛能看到波澜不兴的诗人,正静静地立在树影繁花的那一头,他的眉头因为思考而紧锁。
  历史取其广,哲学取其深,文学理应取其高,周庆荣深悉其理,所以它的散文诗集《一个有温度的人》不仅在于其精神的挺拔,还在于它所照明的,所表达的,所折射出来的精神光彩,散发着历史宏阔前行的光晕。她如同一座精神庙宇,穿透繁华和浮躁,把我们从尘世中捡起,拂去我们身上的尘土,给我们以沉静,温暖和思考。其中的每一个字,都是一束光,投射在我们身上,我们的心里,太阳一样的明亮辽阔。
  也因此,周庆荣像一棵努力生长的树,他越坚持着向上生长和舒展,他在大地的根就扎得越深,为此,他的心里永远只有阳光和温度,哪怕他见过再多的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