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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息在时间中

——浅读三泉《天鹅之死》 

2023-09-04 作者:西门坡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向大诗人致敬,也是观照自己,或赞同,或反对,或同情,或惋惜,或欣赏,从他或她们身上寻找一种精神的契合。三泉不仅有精神高蹈的幸福,也有俗世的幸福。

  与诗人三泉真正相识,是诗人兼江苏淮安教育集团董事长梅尔女士在安顺举办的一次端午诗会,邀请了蓝蓝、树才、李元胜、娜夜等全国著名诗人和艺术家,我有幸认识众多诗人,包括三泉。我们在黔中古镇旧州度过美好的下午和夜晚,但那时还不知道他写诗,一直以为他是位商人呢。加了微信,才知道他不仅是成功商人,写诗也是一流。

  《天鹅之死》有很多精彩篇章,令人拍案。诗人或多或少或直接或间接地,介入现实。“冯老二举起羊鞭,将羊群赶出了历史/少了芦苇,毛毛根,马齿菜的河堤/像少了父母和炊烟的村庄……/在孟姜女河东岸,边段庄一侧/我已经找不到通往河边的小路/这路上有多少泥泞,就有多少幸福的秘密。/后来人,再也不会对着一条河忧伤了/一条没有关节的河,再也不会疼痛”(《孟姜女河》),这是农耕文明的挽歌,随着城市化的强行推进,我们无法改变一条河的命运,一座村庄的命运,那无根的乡愁四处漂泊。几乎每一个诗写者在精神抑或是气质上,都会对接上另外一位诗人,如王家新《帕斯捷尔纳克》、柏桦《献给曼杰施塔姆》等,帕氏、曼氏分别成了王家新和柏桦的一面镜子,似乎达到了“一种灵魂上的无言亲近”。同样,诗人三泉也写了一批致敬俄罗斯白银时代的诗人们的诗作,距离不是阻隔,“我们从遥远的地方来,现在到了”,三泉和普希金、叶赛宁、莱蒙托夫、茨维塔耶娃、西尔维娅·普拉斯聚在了一起,是那么亲近。“美人,我称你为纸上的王/文字统治疾病,爱驾驭死亡/而我也是你的爱人——/在诗歌的大床上如此纵欲/像一个词纠缠另外一个/像身体进入身体,尘埃贴近尘埃”(《诗人之死·致西尔维娅·普拉斯》),其实向大诗人致敬,也是观照自己,或赞同,或反对,或同情,或惋惜,或欣赏,从他或她们身上寻找一种精神的契合。三泉不仅有精神高蹈的幸福,也有俗世的幸福,“今天我起的比鸟还早/我要到顶楼看鸟/我带着一盒烟、一把米/还有一些碎碎的阳光”(《把鸟赶进一幅画里》),在人世,我们总是被欲望和物质遮蔽,只要降低欲望和奢求,幸福其实很简单,有时“一盒烟,一把米,一捧碎碎的阳光”,就足矣。

  纵观三泉整部诗集,我认为诗人着力最深的是第一辑《时间速写》。

  有物理学家认为,时间是不存在的,意大利物理学家卡洛·罗韦利认为,时间只以热量发生关系,只有当热量发生转移时,才有过去和未来的区别,爱因斯坦在他的好友米凯莱·贝索去世后给他的妹妹写了一封感人至深的信:“米凯莱从这个奇怪的世界离开了,比我先走一步,但这没什么。像我们这样相信物理的人都知道,过去、现在和未来之间的分别只不过是持久而顽固的幻觉”,在此,爱因斯坦也宣告时间是不存在的。

  在狭义相对论中,爱因斯坦预言时间的流逝速度是不一样的,在高空中在离太阳更近的地方,时间会过得比较快,而在低的地方,离地球近的地方时间则过得比较慢。这一预测后来也经测量得到了证实。如果一对双胞胎,一个住在海边,一个住在山上,只要经过一段时间,住在海边的那个就会发现,住在山上的兄弟要比自己老得快一些。中国神话说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西方寓言也如此,冥冥中,古人似乎也意识到时间的流速在不同的空间是不一样的。

  和时间相对的是空间是宇宙。

  对于空间、宇宙的探索,卡洛·罗韦利认为爱因斯坦作了惊人的简化:空间不再是一种有别于物质的东西,而是构成世界的“物质”成分之一,一种可以波动、弯曲、变形的实体。我们不再身处一个看不见的坚硬框架里,而更像是深陷在一个巨大的容易形变的软体动物中。太阳会使其周围的空间发生弯曲,所以地球并不是在某种神秘力量的牵引下绕着太阳旋转,而是在一个倾斜的空间中行进,就好像弹珠在漏斗中滚动一样:漏斗中心并不会产生什么神秘的“力量”,是弯曲的漏斗壁使弹珠滚动的。所以无论是行星绕着太阳转,还是物体下落,都是因为空间发生了弯曲。这是否说明,我们只有空间而没有时间呢?我们是否就不存在了出生与死亡呢?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人的死亡是不是从一个空间转移到另外一个空间呢?这都是科学悬而未决的问题,我们不得而知。

  那时间到底是什么?时间的流逝是什么?这似乎也是一个终极问题,我们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古往今来的哲学家以及诗人,无不被时间是什么这个问题缠住或困住,让时间变得扑朔迷离。张若虚慨叹:“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苏东坡追问:“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们可以想象一个没有颜色、没有物质,甚至没有空间的世界,却很难想象一个没有时间的世界。客体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如果存在时间的话)而改变或丧失的,梦亦非说:“丧失感是一种哲思的角度,也是事物发展注定的趋势,‘逝者如斯夫’是丧,‘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是丧,‘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是丧,‘昔人已乘黄鹤去’是丧,‘人面不知何处去’是丧……主体的存在并不是有,而是以有的方式在丧。”

  诗人三泉说“我是时间的边缘”,时间性被展示出来,用海德格尔的话说,也就是展示了存在者的意义,我们这些“终有一死者”,只不过是“成为那过时的人”,时间一直丧失,不可挽回。

  诗人们对时间的感受也似乎不同。米沃什写到:“我曾想:这一切只是准备/学会,最终如何去死……/这是真的。我们有美好的时光/只要时光仍然是时光”(《一个错误》)。艾略特这样描述时间:“现在时间和过去时间/也许都存在于未来时间/而未来时间又包容于过去时间/假如全部时间都永远存在/全部时间就再也无法挽回”(《四个四重奏》)。

  朱自清则比较哀婉深情:“洗手的时候,日子从水盆里过去;吃饭的时候,日子从饭碗里过去;默默时,便从凝然的双眼前过去。我觉察他去的匆匆了,伸出手遮挽时,他又从遮挽着的手边过去,天黑时,我躺在床上,他便伶伶俐俐地从我身上跨过,从我脚边飞去了。等我睁开眼和太阳再见,这算又溜走了一日。我掩着面叹息。但是新来的日子的影儿又开始在叹息里闪过了。”

  “怪奴底事倍伤神,半为怜春半恼春。怜春忽至恼忽去,至又无言去不闻……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林黛玉更是超常的敏感,时间无声无息,却又斩杀万物于无形,落花将被它斩断头颅,那人那事也将隐没于时间的浑茫之中。

  对时间的主题在很多诗人那里不同程度地存在着,但很少有诗人像三泉展示得那样充分、深入和迷人,用徐敬亚的话说是感觉惊人。“我刚写下‘时间’,时间就被我用掉”,“一根烟的功夫,村庄被汽车抛下/我想:在一缕烟的地方,我呆不到一根烟的时间”,“我想用一座钟来模仿时间”,“我行走在一座钟里。/制造它的人,先于我抵达,/也先于我离开……仿佛制造它的人/停止了思考——/仿佛他并未离开,我也不曾抵达”,人类可以发明时钟,却不能发明和把握时间,但我们似乎可以追随时间的步伐,倾听时光轮转的声音,正如诗人所说:“时间是万物的神。像风暴始于海的中央/我的每一次旅行都始于神的召唤。”是的,“时间是万物之神”,残酷冷漠,主宰万物、改变万物和扼杀万物,在这个向度上,可以说人生是毫无意义的。但作为诗人,他要向死而生,“我一直在过剩下的时光/剩下的黄昏,剩下的照耀,剩下的晚餐/人也是剩下的/父亲走后,母亲是剩下的”,时间把我们一截一截切割,像游戏里的贪吃蛇吞噬着我们,一切都是剩下的,诗人提醒和督促我们,光阴转瞬即逝,我们要珍惜黄昏、珍惜夕光的照耀、珍惜晚餐、珍惜母亲、珍惜女儿,要珍惜当下的一切。

  哲学家海德格尔强调,我们“栖息在时间之中”。

  那么,在时间中,我们似乎没有获得,也不曾失去……
 

2023.9.1—9.3于安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