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诗网

您现在的位置是: 首页 > 中国诗人 > 苗见旭

蓝炭:窑火与旧时光

2026-01-22 作者:苗见旭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一篇蓝炭,牵出瓷镇半生烟火与匠心传承。从少年挎篮拾炭的欢腾、窑场火光里的童年轶事,到物质匮乏年代里一块熟肉的难忘醇香,再到岁月流转中蓝炭褪去家用属性,成为烤烧饼、烧炉钧的独特用料,文章于细碎往事中藏着时代变迁。结尾将蓝炭比作沉淀后绽放光芒的生命,让这小小炭块,既载着旧时光的温情,也托举着炉钧窑变的惊艳与匠心的坚守。

  朋友办事,急用几件炉钧,再三强调一定得是炭烧的,末了,又打来电话强调:“炭,不是木炭,也不是炼钢铁的炭,一定是瓷镇烟煤产生的蓝炭。”

  蓝炭,好多年没人叫这个名字了。词典里查不出,年轻人知道的就更少,百度倒是讲得清楚,但与实际又不完全相符。百度知道:煤在隔绝空气的条件下,加热到950℃~1050℃,经过热解、缩聚、固化、收缩等一系列复杂的物理化学过程而形成的固体燃料,叫焦炭,块状的叫蓝炭。

  我的眼前出现了炉膛里烟煤熊熊燃烧的情形,伴随着浓烟,橘黄色的火苗蹿出一尺来高,像齐刷刷钻出土壤的麦苗。炉膛一丈来深,一米见宽,弧形的炉穹束缚着勃发的火舌。炉膛的底部是拳头粗细的生铁炉条,椽子般间隔有序,炉条之间透着火光,不时地落下流星般光亮的火炭。几分钟的光景,落在灰坑里的火炭就变成了蓝色的焦炭,眼尖的小伙伴会迫不及待地伸出了耙子,结果,往往是谁强谁先捞到它。当然,这是“流炉”落下的蓝炭,比撬火少多了。撬火是烧窑的一大环节,利于通风、助燃;把接近炉条的炉渣撬下来,撬下炉渣的同时,未燃烧充分的火炭也会纷纷漏下来,那情景,像喷射到高空又纷纷落下的岩浆,壮观极了,我们渴望这一晚三次的“岩浆雨”。

  钧瓷一厂的车间内,并排着三座瓷窑,一座馒头状,专烧钧瓷,两座隧道状,专烧日用瓷;钧瓷窑有两个火膛,蓝炭产量不大,但勤撬火,蓝炭质量高;隧道窑炉膛多,产蓝炭就多,成了我们的乐园。

  那时,镇上各家各户都烧蓝炭,蓝炭生火快,又不呛人。镇上虽然有很多煤矿,产很多的烟煤,但烟煤燃烧会产生浓烟,又费钱。于是就有了这样的情形:每逢下午放学或节假日,成群结队的孩子就挎着装有小耙子的篮子,到离家最近的窑场拾蓝炭,厂家也都约定俗成地开绿灯,让其入厂,只是出大门时要象征性地瞅一眼,看篮子里有没有“夹带”。

  窑场的空地上堆满了小山一样的稻草绳,一轱辘一轱辘地,像汽车的轮子,中间刚好能钻过一个人。除了拾蓝炭,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草绳中间钻进钻出,捉迷藏、讲故事。玩累了,顺势躺下来,呼吸着稻草的草香,安然入眠;当然,入睡前,还要给自己的蓝炭做个记号,生怕被人偷走几块。

刘俊杰摄影
 

  营照是小孩头儿,他有一肚子的故事,酸的甜的都有。但他讲故事有报酬,每讲到精彩处,就故意停下来,急得我们抓耳挠腮。有人心领神会,递一根烧红薯过去,他享受地闻闻,故事就接着讲,讲着讲着就又停下来了,性急的就开了腔:“球!你想弄啥,直说!别老卖关子!”营照一努嘴,众人一齐看过去,他的篮子也正空空地张着嘴。

  时间长了,故事就乏味了,营照也就不能再不劳而获了,他所能做的,就是和我们一起挎着篮子在炉灰里刨蓝炭。

  一天半夜,撬火声响了,我们一骨碌爬起来。营照说:“都别动,我先问你们,想吃肉不想?”废话,谁不想吃肉呢!那年月吃肉只能是过年或祭祀先人的日子才有的事情。这大半夜的,哪有肉呢?营照神秘地笑笑,我们就跟他上路了。

  翻过木栅门,昏黄的电灯下,一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地翻着滚儿,油光闪闪的碗口大的肉块堆满了铁锅。这是镇上食品公司烧煮的高温肉,多年以后才知道,高温肉实际上是米糁肉长时间煮制的肉,生肉有寄生虫,本来是禁止食用的,但那时物质太匮乏了。营照一抬手,一耙子就刨到了一大块肉,我们跟着扭头就跑,跑到安全地带,就用小刀一条儿一条儿地均分了吃,那个香呀!几十年过去了,那香气似乎还充盈在口舌间。

  吃了人家的肉,交出蓝炭就变得心甘情愿了。这比听故事送蓝炭实惠多了,我们也都乐此不疲。终于有一日,东窗事发,营照被扭送到了学校,批斗会上,营照耷拉着头,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台前的青石条上,铜钱大。

  再后来,改革开放了,人们生活水平提高了,拾蓝炭成了低效益的劳动,蜂窝煤的出现,彻底解决了瓷镇居民的燃料问题。但这时,仍有一部分老人拾蓝炭,不过,这蓝炭的功用和以前大相径庭了。这时的蓝炭大多用来烤烧饼、烧炉钧;蓝炭烤的烧饼外焦里嫩,带着一股纯正的麦香和炭香,外地朋友来神垕旅游、观光都忘不了吃这种烧饼,说是要沾沾窑气。

  炭烧炉钧就更是一个层面的事了,那是钧瓷烧制环节的一门绝技,那是除却了浓烟、硫化物等杂质的一种燃烧,一种提纯和集粹;它烧出的炉钧有着雨过天晴云破处的背景,冷艳艳的,金属感十足,摸上去,腻滑有加,外加耀眼的启明星般的结晶,看上去,像星空,内敛里透着张扬。难怪朋友魂萦梦牵了。

  至此,我想,蓝炭应该是有生命的,它是烟煤燃烧到狂妄的中年光景,一下子沉静下来,做了一次摒弃和沉淀;而当再次暴燃时,它就用了周身的能量,顽强地塑起了火浪,朝着神秘的窑变,闪现出炫目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