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圣或者读诗
——“天津诗人读诗会丛书”(第一辑)之我见

读诗,有如西方教堂里的诵诗班,神圣而又庄严,虔诚又不乏天籁之声。有时我就在想,读诗就是在读人性里最干净、最柔和、最童真的声音,那是上帝对人类的召唤。读诗,也是对诗歌的又一次再创作,只有读出来的诗歌,或许才更接近于诗歌本体。
诗人、《天津诗人》读本总编辑罗广才对于当代汉语诗歌的杰出贡献,一是他持续不间断地创作出了一大批优秀且被人传颂的诗歌作品;第二就是他创办并亲自发起了“天津诗人读诗会”。尤为可贵的是,他在读诗会的平台和基础上,又组织、出版、发行了一套“天津诗人读诗会丛书”(第一辑),且该套丛书(八人诗集)正在走出津门,逐渐亮相于整个诗坛,并对当下中国诗歌的现状提供了某种不可或缺的参照与匡正。
用罗广才的话说是这样的:“‘天津诗人读诗会’已走过两载春秋,《天津诗人》读诗会丛书(第一辑)的出版,不仅是对天津诗坛创作实绩的一次集中展示,更是天津诗人从声音现场走向文本沉淀的重要标志。八位诗人,八部诗集,它们如八条奔涌的溪流,融入当代汉语诗坛的长河,既扎深地域文化的沃土,又舒展时代精神的羽翼,为海河之畔的诗歌群落树起了一座坚实的精神丰碑”(《从声音的现场走向文本的沉淀——天津诗人读诗会丛书第一辑总序)。
诚如广才所言,八位诗人,八部诗集, 八条奔涌的溪流,当他们舒缓地流进我的视野的时候,已是己巳年的岁末。京城的风寒虽有些刺骨,而我却被诗歌的暖流亲密而温馨地包裹着。兴奋之余,不免就要写点什么出来,献给这个动荡不安的并不怎么诗意的世界。
一、诗歌意向的诸多突破——体现在一个“新”字上
“天津市人读书会丛书”(第一辑),包括《耕夫诗草》(史忠义著)、《痕迹》(刘萍著)、《风絮》(周则伟著)、《0维》(余数著)、《乡情》(秀丽著)、《澜生》(王宏著)、《三韵小集》(张小东)和《守护》(罗怡著)等八部诗集。八部作品色彩纷呈,各具艺术特色然而,在我看来,它们有一个共同特点,就体现在一个“新”字上。
这个“新”,既是观念意识与审美判断的新颖前卫,也是诗歌意象、结构布局与语言的全面突破,最终体现为整体表现形式上的大胆革新。
读这样的诗歌,最好是在三月。一个春意盎然的午后,开着鲜花或滴着细雨的黎明,一个孕育着新的生命与希冀的好时光。在这样的诗歌里徜徉,我欣欣然,更陶陶然。
发丝断掉之后/剪刀空着//烛火熄灭之后/黑暗空着//诵过这段经文之后/三千世界便也空着了//都说你是隐士/空山不见人
——(刘萍《痕迹》)
最后一次与姥姥握手。在凌晨/在明与暗,光和影的缝隙里/青紫的膝盖和弯不下的腰/是这场梦为我留下的印记/为她穿上新衣,磕头,守灵/祈福她复活在/未知世界//在灵堂前烧纸。在傍晚/有人捂鼻,有人呛得头晕/只有我觉得:火盆,仿佛是她的手/在为我取暖/无论身处八个方向,烟都不会熏到我//那是我心尖上的人啊/怎舍得让我流泪
——(罗怡《我心尖上的人走了》)
记得我吗/我是彼岸/为了前世的约定/我在匆匆追赶的//追赶的在我身后/等待的就在身边/达滴的泪珠/滴进那个叫孟婆的汤碗/又有黄泉路上 来往玲声不断绝/殷红殷红的花铺满寻找你的路上/不信守千年/只想爱你一回/我是彼岸花/只想邂逅在轮回的路上
——(周则伟《彼岸花》)
姑姑七十三/我已三十七//她说一转眼我不是那孩子了/我说我不太喜欢您白发的样子//突如其来的视频聊天不知如何停止/转瞬即逝的时间魔环让我左右为难//我掖嘴里很多老面包和大的丑橘/都是为抽根烟做出的充分铺垫
——(王宏《铺垫》)
不一样的表述,不一样的故事;不一样的情感,不一样的抒怀,怎一个“新”字了得。
在这个世界上,需要破坏、砸碎、涤荡、铲除的东西太多、太多,比如枷锁、桎梏、斑驳的墙、垂死挣扎的夜、狡猾而由油腻的堆笑、正人君子的伪装、四平八稳的太平文章,还有老太太裹脚布的老生常谈等等。新的世纪必然需要新的思维,已然进入21世纪的中国新诗,就要拥抱全新的理念、全新的情感、全新的释放和全新的表述方式。可见,当下的诗歌创作,迫切需要运用并整合属于这个时代的新颖意象,更需要那种能凝聚人类共通情感、在诗意道路上阔步前行的作品。
八位诗人的诗歌作品,俨然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往新新人类与世界艺术领域的大门。是他们自由的、清新的、生机勃勃的、充满了青春活力的诗歌,宣告了主流的、官宦的、跪舔的、撒娇的、屎尿的断行文字的终结。
晨钟已经敲响,黎明已经到来。
二、诗歌审美多重取向的确立——呈现出一种缤纷多姿的态势
我们说这八部诗集各有千秋,具备多重审美取向的确立,是因为诗人书写的生活主体不同,感受生活、体验生活的方位与视角也各有区别。他们既代表了八零后、九零后甚至是零零后的书写特质,更在作品中体现出一种前卫的、新锐的、别具一格的审美取向。比如王宏诗歌的对于新写实主义创作的感知与深层探微。对于把握时代脉络、生活节奏与个体情感的完美融合。此乃形成了王宏诗歌特有的与众不同的书写风格与特色。同时也为这种前沿性的诗歌书写提供了相应的参照与诸多的可能。那么,诗人周则伟的诗歌则多于沉重的叙述与凝视过后的思辨,侧重于对生命本体存在意义的终极思考。而罗怡的诗歌大多在人间巡礼的高度,去俯视人间烟火的缤纷与繁杂,在诗意里将身边的故事慢慢养大。读余数的诗歌,总是给我们一种特立独行、天马行空的突兀、纵横之感。而刘萍的诗歌更是善于把平面化的生活碎片,巧妙地整合、移植到行走的诗意之中。那些跳跃的意向,在诗歌的词语间舒缓地徜徉、徘徊,既让我们在生活中发现了诗歌的影子,又在诗歌温婉的表述中萃取到了生活以及事物的美好。
我想,对于他(她)们的无邪甚至与有点天真、淳朴的写作,无需什么派别和主义的束缚。对于诗歌本体而言,只需要真情的流露,大胆的去体验、去感受,率真地、质朴地去释放、去表达。年轻人的诗歌就是要激情四射,就是要活力满满。用谢冕老师的话说就是:“年轻人尽管去抒情,保持年轻诗人的本色,也不需要什么思想,什么哲学之类,这些不是年轻人需要考虑的事情”(原话大意)。
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们的年轻诗人的作品就多么的完美,多么的无懈可击。诚然,他们在诸多的方面还需要磨砺、还需要改进,但这却是两码事。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对于诗歌的深度解读,他们在前进中自然会强大起来。而我是说他们身上的那种执着,那种坦诚无疑的情感迸射与独特的恰到好处的对于事物、感受的精准描述,却是他们诗歌里储藏着的真金与白银。
三、诗歌语言表述的多样性——凸显出诗歌与生活的立体链接空间
下面谈“丛书”的另一个特色——诗歌语言。
应该说语言是诗歌的灵魂,没有了语言,自然就没有了诗歌本身。我们也常说,语言是锤炼出来的,用诗圣杜甫的话说则是:“为人性僻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但我觉得,功夫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天赋。语言更多是想象的结果,而诗人的想象,多半来自于天才与禀赋。
想象先于语言,语言在想象之后。这是诗歌创作的特例,除非你写的是广义上的散文。
民间有个传说/一个人得了一种病/没有治好/去世以后/他的坟头长出的草/就可以治疗他生前的疾病/家里很穷/没钱给爷爷看病/爷爷痛的的时候/就去河里 冰水中来回地走/爷爷去世后/每一年的春天/我都去看爷爷坟头的草/割下来 熬成药/喝下去
——(余数《痛》)
清晨的窗外被落雪照亮/世间万物仿佛装上了一副银色铠甲/一如而立之年的我,用冷傲的外表/包裹着内心的柔软//我用这场铺天盖地的雪/堆了一个指数我自己的雪人/即使下一刻,那些雪和雪人会融化/我也拥有了走出地处的勇气//趁行人不多的时候/我认真地用笤掃清出一条/通向远方的无雪之路/那是我及其向往的地方
——(罗怡《雪》)
我只需要一个温暖/让凝固的时间缓缓流淌/一杯饮茶的源头活水/足可以冲泡经越千年的往事//轻轻吹去浮水/荡漾出圈圈浅红色的遐想/那是春天的心事/承载了岁月沧桑//把凌乱的诗稿重新整理/所有的叹息写成歌颂的乐章/有远走天涯的羁旅/才有千里万里回归故乡
——(周则伟《茶马古道》)
我们说这是经过心灵漂洗之后的去除了杂质的语言,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干净、天籁的语言。也只有这样清纯、高尚的灵魂,才配得上这样的诗歌,只有这样跳跃着舞蹈着的诗歌,才配得上这样至真至纯的语言。在这样的诗歌作品中,诗人仿佛是在告诉你一个故事,一段经历,一个刻骨铭心的情感历程。于是,余数就讲给我们说:“爷爷去世后,每一年的春天,我都去看爷爷坟头的草,割下来 熬成药,喝下去”。读这样的诗歌,我有一种莫名的沉重感,不禁想起鲁迅先生《药》里的“人血馒头”来。罗怡说她在一场大雪里忘情地在堆雪人,堆着堆着那雪和雪人就融化了,记忆和往事也融化了。在茶马古道上,诗人周则伟用一杯淡淡的饮茶,试图冲泡经越千年的往事,再轻轻吹去浮水,再把凌乱的诗稿整理,最后慨叹“有远走天涯的羁旅,才有千里万里回归故乡”。我想,此时此刻凌乱的不只是经年的诗稿,而应是诗人平然作响的心跳和此起彼伏的思绪。
纵观当下的诗坛,充斥着多少酸楚的语言、雕琢的语言、低级下流的语言、闪烁其词挑逗的语言、假大空的语言,唯独见不到这样清新的、唯美的、富有生命质感的语言。与其说“天津诗人读诗会丛书”的出版,是一则清澈、动人的小溪,倒不如说是跋涉着的“提灯人”,给乱象丛生的中国诗坛带来了一束觉醒的微光。
四、诗性的思辨与哲理——折射出对于生命本体终极的叩问与探究
“天津诗人读诗会丛书”(第一辑)中,不乏空灵、忧思之作,比如诗人王宏的意向跳跃乃至与生命对话的诗作。更有周则伟诗歌直面死亡的凝眸与叹息。他们(两位诗人)是在拿自己的诗歌与自己的生命做持久的对视,就像鹰在天空与夜对峙,语言与(诗人)所有的语言在一首作品中对峙。诗人把诗歌提升到了生与死的高度,在禅与哲学的层面寻找神性的踪影。事实上,在诗性走向神性的漫长过程中,诗人付出了太多太多的思考与灵魂踪迹的探寻。让诗歌之美跨越人类的生死,犹如让梦幻穿越历史和现实的屏障,而在诗歌诸多的意向群中,发现那个熟悉的身影和似曾相识的面容。在这里,凝视,是一种姿态的高度与自觉的滥觞,而叩问,则是觉醒者心灵复甦的开始与对这个世界的庄严的审视和大胆的怀疑。
两位诗人做到了,是因为他们契而不舍地在这条路上不断地跋涉着,前行着。在这漫长的跋涉中,他们毅然地选择了诗歌做为自己一生的伴侣。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们愿意和她(诗歌)彼此倾诉心声,互诉衷肠。
王宏有一首诗歌,名字叫《解决不了的伤口》。在作品的开篇,诗人就直截了当地写道;“转身后他就把自己关进/另一个房间/静化器的风声消失了/、雾与霾开始远离窗户”。这是写一种空间的位移,这里的房间也只是暗喻某种密闭的场所。继而,“他眼圈迅速发红,泪开始/特别流畅,顺脸颊淌出一条河/向下,向下,通过地心,通往另一侧的/某个房间/那里可是春天在苏醒吧/这里的冬天度暖已失聪了”。于是,我们见到了一张可爱的脸上,顿时被眼泪淌出一条河流,一直向下,向下,可通过地心。也可以通过另一侧的某个房间,这里又出现了一个特定的场所——房间。诗歌到这里,我们倘不能确定这个神秘的人物是谁、在那里,他只是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悲伤,泪水涟涟的样子。到此,诗人不再和我们做迷藏了,几乎是不设防地张口说道:“他是我儿子/他只是又瞟到我腕部的痂/他说他很担心这个/解决不了的伤口”。看来这个腕部的“痂”,应该有太多的故事,甚或与儿子有直接的联系,为何儿子担心,这是个解决不了的伤口,或许这个痂也只一个事物的表象,真正的伤口不在腕部,应在诗人的心里或在社会的病灶之中。
这首诗歌以一个儿子的视角和情感,揭示了某种牢笼、束缚的悲哀;一诗人腕部的痂,直指内心的伤痛与社会的不公。这首诗歌表面上读来没有波澜,实则暗流涌动,充满了疑惑与大胆的揭示或振聋发聩的叩问。
周则伟的诗歌直入主题,这首《中元节记》就是在回答生与死的神秘奥义乃至于由悼念父亲而生发出来的诸多心绪和凝重的思考。
“夜空中弥漫这烟灰的气息/是生者与死者共同在呼吸/幽幽黄泉路一路繁花/本就走着今生与来时的轮回//生者期许 或是哭 或是笑/亡灵期盼 那一点故国残山剩水//父亲走了/七十多岁的母亲/还有多少岁月可以//夜风轻拂/那一盏经幡的飘动/成了招魂短笛的乐曲/燃烧的纸堆/便是黄泉路上的灯标//睡在梦里/梦在星星点点火里”(周则伟《中元节记》)。
周则伟这首《中元节记》是悼亡的诗歌,通过对父亲的亡故,生发出对世事生死的慨叹。于是,诗歌中出现了诸如轮回、黄泉路、经幡、招魂、纸堆等等寄托性的词汇,更是由于老父亲的去世,诗人就自然联想到对七十多岁的老母亲牵挂与忧虑。但诗人并非一味地悲戚,而是由死亡想到了转世,再由转世想到了经幡与烧纸的释然。直到诗歌的结尾,诗人竟发出了“燃烧的纸堆/便是黄泉路上的灯标//睡在梦里/梦在星星点点火里”的幡然醒悟。死亡也不过是睡在梦里的另一种存在,而梦又在星星点点的火里。而这星星点点的火里,就是人间的烟火,就是不熄不灭的人间传承。所以,这首作品的亮点,不是生老病死,而是生命生生不熄的薪火相传的指引与生命之门的开启。
由空的房间跳转到生存环境的窒息,由死亡的转世运行至生死轮回的通达,诗性的意蕴陡然跃升为哲学层面的浓重思辨,继而无限地拓展了诗歌审美的纵向延伸与域的宏阔、博大。
五、结语
综上所述可以断定,“天津诗人读诗会丛书”(第一辑)的出版发行,不但是“天津诗人读诗会”的一次壮举,更是中国诗界的一次革命性胜利的前兆。这种胜利在于新鲜血液的输入,在于诗歌生命活力的一次大爆发、大冲击、大洗礼来临之前清醒与躁动。
我想,由诗人罗广才主导出版的“天津诗人读诗会丛书”,有第一辑,就一定有第二、第三、第一百辑——。“天津诗人读诗会丛书”不仅仅作为了诗歌的一个品牌,单只是为了诗歌自身的发展、壮大乃至更新与换代,就是一件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丰功伟业,期待着丛书持续不断的健康发展。
关于这套丛书中八位诗人的诗歌,除了综上所述,有一点无可否认,那就是鲜活的创造力和顽强的生命力,仅凭这两点,就是它不断延续、发展下去的全部理由和原动力之所在。十年、二十年之后,他们或许就是中国诗歌的翘楚与栋梁,亦未可知。
凡诗集中,或多或少的缺点与不足肯定是有,但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知道不足才可以披荆斩棘地继续前行,知道缺点才可以即时地修正自己、完善自己。诗人不是神,况且神也有缺点。
以上观点为一家之言,如有谬误,愿与方家商榷。
2026年1月15日(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