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孙的童年（组诗）

 
屏幕里的光

外公外婆家的电视
常年黑着脸
只等他来，才肯笑一下
他最爱看《小智和玩具》
小智打开一个盒子
玩具们就蹦出来闹腾
他盘着小腿，像个小和尚
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外婆喊他吃饭，没听见
外公假装关电视，他没发现

看到高兴处
他拍手，脚也跟着蹬
像椅子上装了弹簧
看到紧张时
他憋着气，脸鼓成包子

外婆说：歇歇眼睛
他点头：嗯
眼睛一动不动
“看完这集……还有一集”

一集完了
他还坐着发呆
像魂丢在电视里
外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才眨眨眼，笑了

外婆问：怎么不看了？
他一本正经：
“今天的快乐用完了
明天还会有的”


积木

外婆买了一盒积木
不是什么高级货
就是一百块木头
方的、圆的、三角的
像一盒糖果

他搭高楼
倒了，再搭
又倒了
第五次，终于站住了
他跳起来喊：
“外婆你看！比我还高！”
其实还没他膝盖高

他从来不看图纸
想搭什么就搭什么
今天是火车，歪歪扭扭
明天是飞船，长着轮子
后天是一团说不清的东西

外婆问：这是什么？
他得意地说：是外婆呀！
外婆假装生气：
外婆长这样？
他认真想了想：
“外婆比它好看
但我搭不出来你的好看”

玩完了
哗啦一声全倒下去
一块一块数清楚
“少一块就不好玩了
就像糖少了一颗”

每次回外婆家
他都先翻出这盒积木
搭好了拍张照
再拆掉，收好
好像快乐可以拆开
再重新组装


小三轮车

三岁生日
一辆蓝色小三轮
比蛋糕还让他兴奋

骑上去，在客厅里转
撞了茶几，撞了沙发
外婆跟在后面
像一只慌张的老母鸡

后来他骑出去了
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
却从来没摔过
因为总有一双眼睛
比他的车轮还快

再后来，他更大了
腿塞不进去了
小三轮站在墙角
落满了灰

外婆说：扔了吧
他摇头：留着
“给妹妹骑”

外婆笑：哪有妹妹？
他很认真：
“以后会有的。先存着。”

现在妹妹还没来
小三轮还在等
每次路过
他都拍拍车座
像拍一个老朋友的肩膀


手机

六岁那年
外婆的手机像有磁场
她的手指在上面滑呀滑
像在溜冰

外婆说：别玩了，眼睛会瞎
她撇嘴：
“再看一分钟”
一分钟到了
“最后一分钟”
又到了
“真的最后一分钟”

她咯咯笑
外婆叹气
她蹭过来，像只小猫：
“那你陪我玩嘛
我一个人看没意思”

有时候外婆把手机藏起来
她就满屋子找
像找一颗滚远的糖果
找到了就喊：
“外婆你又骗我！”
两个人笑成一团
现在她六岁了
还是会想玩
但会先问一句：
“外婆，你忙不忙？
不忙的话，陪我画画吧。”

外婆摸摸她的头
手机暗下去
她的笑声就亮了


手表电话

六岁生日
妈妈给他戴上一只蓝色手表
他踮起脚尖，凑到外婆耳边：
“以后不用借手机啦
我随时随地都能喊你！”

早上七点，粥刚煮好
手表叮咚响了：
“外婆，我今天穿蓝色
和你昨天穿的一样！”

中午十二点，手机又响了
“外婆，我吃完饭了
青菜吃了……好多口！”

外婆正要出门买菜
软软的声音追过来：
“外婆，下雨了
我的手表说今天有雨
你要带伞哦”

他记住的第一个号码
不是爸爸妈妈的
是外婆的手机号
按得比自己的名字还溜

外婆问：怎么老打电话？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
“我怕外婆一个人太安静
我的声音可以陪你呀”

有一次外婆忘了带手机
回家看见十几个未接
还有一条语音：
“外婆，你怎么不接电话
是不是不开心了？”

从那以后
外婆走到哪儿都带着手机
怕错过那一声奶声奶气的：
“外婆，你今天吃饭了吗？”


尾声

手机又响了
是外孙的声音，软软的，热热的：
“外婆，我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外婆说：过两天
他问：过两天是哪天？
外婆说：很快
他问：很快是多快？
外婆说：比你的思念还快

他咯咯笑
说他留了三颗大白兔奶糖
外婆一颗，外公一颗，他自己一颗

挂了电话
心里暖暖的

他的快乐真简单
一盒积木，一辆旧车
一集动画片，一只飞鸟
一颗奶糖，分三份
就是全世界

快乐是什么？
是三岁那年
小蓝车歪歪扭扭骑过来
他扬起脸，笑着喊：
“外婆：我来了！”
这一声
够甜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