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痕辞典》诗选

盲童 (máng tóng)

名词。看不见战争的幸存者。
他们幸运：
不用看见尸体，
不用看见废墟，
不用看见妈妈哭。
他们不幸：
看不见尸体，
也能闻到。
看不见废墟，
也能绊倒。
看不见妈妈哭，
也能摸到
脸上的水。
盲童问：
“战争是什么颜色的？”
没人回答。
因为看见的人，
都说不清。


眼睛 (yǎn jing)

名词。最忙的器官。
要躲弹片，
所以闭眼。
要看路，
所以睁眼。
要找亲人，
所以瞪眼。
要忍住泪，
所以眨眼。
一天下来，
眼睛累了。
闭上的时候，
看见更可怕的——
梦里的。
所以眼睛不敢闭。
不敢闭的眼，
一直睁着，
睁到睁不动的那天。
那天之后，
眼睛终于可以
永远闭上了。


回家 (huí jiā)

名词。最危险的动词。
战前，
回家是下班。
战后，
回家是冒险。
回哪里的家？
原来的地址，
已经不存在。
原来的钥匙，
打不开任何门。
原来的邻居，
认不出你的脸。
回家变成：
回到废墟，
回到记忆，
回到以为还在的人
其实不在的地方。
回家的路上，
每一步
都是告别。


记忆备份 (jì yì bèi fèn)

名词。抵抗遗忘的方式。
云盘里，
存着全家福。
手机里，
存着最后的语音。
日记本里，
存着不敢说的话。
心里，
存着不能忘的人。
备份的目的：
万一手机丢了，
还有云盘。
万一云盘被封了，
还有日记本。
万一日记本烧了，
还有心。
万一心死了呢？
那就真的
没了。
备份的最后一条：
“如果有一天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请替我记得。”


梦话 (mèng huà)

名词。潜意识里的真相。
白天不说的话，
晚上说。
在梦里说，
在梦里喊，
在梦里哭。
同帐篷的人听见了，
第二天问：
“你梦见什么了？”
他说：
“不记得了。”
其实记得。
只是不能说。
因为梦里说的，
是白天不敢想的。
白天不敢想的，
是真相。


记忆的重量 (jì yì de zhòng liàng)

名词。忘记需要力气。
记得一件事，
要用力气。
忘记一件事，
要更多力气。
记得的人累，
忘记的人更累。
最累的人：
想忘，
但忘不掉。
他的头很重，
因为里面装着
一座完整的城市。
城市里的人
都死了，
但城市还在。
在他的头里。


日出 (rì chū)

名词。活着的证明。
看见日出，
说明又过了一天。
过了一天的意思：
昨天的你没死。
今天的你还在。
明天的你未知。
日出的时候，
幸存者会数：
这是第几个日出？
数到第几个，
就不用再数了？
没有人知道。
但每个人都在数。
数着数着，
太阳落下去。
明天，
如果还能看见日出，
就继续数。


树 (shù)

  名词。沉默的证人。
  树站在村口，
  一百年。
  见过建村，
  见过拆村，
  见过炸村。
  树不说话，
  但身上有痕迹：
  弹片的疤，
  烧焦的皮，
  断掉的枝。
  幸存者回来，
  抱着树哭。
  树不动。
  幸存者说：
  “只有你还在。”
  树想回答，
  但不会说话。
  它用叶子摇了一下。
  幸存者以为那是风。
  其实是树在说：
  “我还在。”

  
  晚餐 (wǎn cān)

  名词。活着的仪式。
  不管吃什么，
  都要一起吃。
  围成一圈，
  坐在地上。
  碗里的东西不一样：
  有的多一点，
  有的少一点，
  但都吃。
  吃的时候不说话，
  因为说话会忘了吃。
  吃完了，
  有人说：
  “明天还有吗？”
  没人回答。
  因为没人知道。
  但明天，
  他们还是围成一圈。
  吃。

  
  地平线 (dì píng xiàn)

  名词。希望的尽头。
  在难民营，
  地平线被铁丝网挡住。
  在废墟，
  地平线被烟挡住。
  在逃难的路上，
  地平线永远在移动。
  你走一步，
  它退一步。
  你跑起来，
  它跑得更快。
  地平线的哲学：
  看得见，
  到不了。
  与和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