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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图腾

2026-03-16 作者:刘果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刘果,中国诗歌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湖南省作家协会会员,岳阳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诗网第十届签约作家。


那不是昆仑向东南倾覆的走势
不是江河从同一雪域奔赴不同的大海
那是大地在思想——每一道山脊都是她思索时隆起的额纹
每一条河流都是她冥想时蜿蜒的血脉

当第一个仰望者看见北斗悬于秦岭之上
有人在时间深处
把第一粒火种,种进石头的梦里
从此每个黑夜都有了一个等待黎明的方向
从此每粒尘埃都记得自己是星辰的孩子

活着,是有人还在我们体内谱写银河
要用血脉精神来听懂的曲子,把每一次呼吸都拓展成潮汐
而我们仍在做着同一个梦——
梦见自己,就是那个在时间尽头
正把我们轻轻梦见的人



那些脊背在烈日下弯着,在风雨里挺起
弯着,挺起,就成了山脉走向

泰山不是石头,是无数个黎明叠成的台阶
每一个登临者都在称量自己——
脚抬起来时,轻如一个念头
脚落下去时,重成一个朝代
轻,是刚刚还在山下犹豫的自己
重,是三千年来登临此山的人
在石阶上留下的回响

峰顶不在天上,在每一个登临者的胸壑里
成了肋骨间永远登不完的石阶

每道山脊线上,都走过驮盐的、运粮的、送信的、尽忠的
走着走着就走进了山体
后来人踩着这些骨骼往上攀
爬到山顶才明白:原来骨子里的倔强
是前人立在海拔里的沉默



那些手递过陶罐、递过稻种、递过火把
山河更迭间,已递出了江河浪涛

黄河九曲,每一曲都是文明在迂回中舔舐伤口
流着流着就黄了,就重了
浑浊里不是泥沙——
是千万人咽下去又涌上来的沧桑
是诸子百家高亢的意志前赴后继
是二十四史洇开的墨,是诗人咳出的月光

渔人撒网捞起来,半个盛唐的平仄
还在网眼里泛出光华

我们在河边掬水
掬起前人留在水里的影子
那影子顺着水流,一代一代
流成新的河床,上面站着新的精神



长江从来不问自己能否流到海——
它只让每一滴水,在时间里淘洗

它从雪山来,带着冰川的清澈
清澈是对浑浊的预知
它知道,要流得远,就得让泥沙进来
让每滴水都学会:沉淀,不是沉没
浑浊,不是迷失

它流过石鼓,突然拐了一个弯
时间在这里慢下来,慢到可以看见:
三千年赶路的人,把多少没有送达的信
撒进江心,喂成了鱼

鱼群游进《诗经》
游成“鳣鲔发发”那一句
顺着江流荡漾了三千年

有人问:长江最深的地方在哪里?
不在巫峡的岩壁下,不在瞿塘的漩涡底
在每一个掬水人捧起又漏光的瞬间——
漏下去的光阴本身

淘洗着淘洗,香草美人年年旖旎多情
屈原问过的天,每一句都沉在汨罗江底
等着一场大汛,把它们冲进长江,继续舞蹈
杜甫听过的猿,每一声都刻在某块江心石上
被水磨了三百年,磨进元稹的诗行
所有未竟的追问都沉于江底
江水悠悠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那些天问、猿声,在江底生成另一种意义的河床——
每一代人从江面划过,以为看见的是浪花
其实是踩着前人的心,涉江

长江最深的秘密:淘洗了五千年
却什么也没有淘走
它把所有的流过都留下来
沉成一种流向——
那流向让你慢下来,让你彻悟:
你身上的泥沙,是从哪座山来
你带走的清澈,要流往哪片海

入海的那一刻
整个长江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它看见自己走过的六千三百公里
是时光把泥沙磨成了镜子
照见五千年每一滴水的脸
都写满了山河骨



你能听见长城在呼吸吗?
那些城垛是它呼吸时起伏的肋骨
那些烽燧是它夜里睁着的眼睛

每一块砖里,都压着一滴汗,睡着一个人
把自己的名字砌进去的人,砌成看不见的纹路
后来人摸那些砖,摸到的
是某一次心跳被砌进墙体时
留下的那个频率——还在震
还在

风吹过垛口,顺着砖缝传递着号子
号子穿过朝代,穿过战火,穿过荒草
等在某个月光满地的夜晚
被一个赶路人听见

他停下脚步,把耳朵贴在砖上
听见自己胸腔里,有同样的频率在震
那一刻他知道了:
长城不光是用来御敌
更是要让后人听见——自己是谁

剑门关的石头,每一块都硌过一双脚
那些脚走着走着,就旷达了
石头硌着硌着,就软了——
是硌了太多次,硌出了记性

后来人走过,脚底突然一疼
石头把埋了千年的念想,隔着鞋底
传入了你的骨血

你走的,不是他们没走完的路——
你就是那条路

路,就这样走成了



阳关以西,每一粒沙都是一个走丢
走了千年,忘了自己曾是答案

蹲下吧,抓一把沙
让沙从指缝间流走
你突然觉得掌心一空——
是有什么东西,在你松开的那一刻
从你手心滑进了另一个时空

风穿过空空的掌心
带走一粒新的沙

你摊开手掌
某个走丢了千年的东西
终于松开了自己
它不再需要被认出了
它成了你掌心那道
自此再也填不满的
千古的空



大地在这里犹豫了一下
它隆起得太高,高过雪线以上——
那里没有路,只有风,只有鹰,只有先知
只有每一片雪落在另一片雪上时
发出的那一声轻响

但轻响,叫仰望

那些终年不化的雪
千万年来,令人仰望的圣洁
每一片雪,都是一个曾经活着的人
用尽一生,把自己飘向高处

牧人在山下抬起头
为了让自己心里
有一块永远圣洁的地方
那块地方后来就长成了信仰——
因为高到
目光可以永远留在那里



那些皱纹是时间翻过的山河
每一道垄沟里,都种过希望,也收过失望
生长比失望更深的仰望

洞庭湖不是湖,是大地最深的一次凹陷
是被问压陷的,被等掏空的
被无数个望穿秋水的目光望出来的浩浩汤汤
那些目光静影沉璧,比君山重,比洞庭深

晨光不是照进来的
是被湖底千万道等待的目光
一点一点,从水底拉上来的

每个路过的人,都会与那目光不期而遇
对望的一颤,才知:
原来有人等过,等的是我
原来有人问过,天却不答
答都在湖底,静成了清澈



他们寻找山河,寻找向往的地方
但他们不知道:山河就是他们的向往
向往的是家,家下面是国,国下面是
五千年没有弯曲的那根脊梁——
是墨翟守城时竖起的最后一根木头
是老子出关时倒骑青牛投下的影子
那影子在地上拖了千年,淡到看不见了
蜿蜒成了月光铺成的路

图腾是他们每一次心跳的涨落——
群山入睡的节奏
大海醒来的潮声
整个天地都在他们胸膛里
张弛成同一种脉搏

那心跳燃烧,就化成长城垛口上
那一朵永远不散的云——
它在那里,等了千年
只是为了在某个清晨
融进每一个赶路人的呼吸里

那不只是版图上蜿蜒的边际
那是你每一次呼吸时,山河在你体内重新隆起
那是你每一次凝望时,三千年不熄的目光在眼底重新燃起

问“我是谁”的人走了,问还在
而你呼吸时,群山便随之起伏
那起伏,是所有的问
在忘记自己曾是问的时候
终于听见的回声

山河还在,图腾还在——
在每一粒种子的等待里
在每一双手的合拢与握紧里
在每一个醒来的梦里
等着被下一个自己,认出

那想起,就是山河忘记自己的时候
那忘记,就是图腾
在你每一次抬眼的瞬间
重新想起——自己仍是山河

山河啊——
我们又在心底轻轻地吟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