抒写人与自然的互洽共生

　　山西80后女诗人希冀近年来诗歌创作风生水起。她2024年参加“我与《诗刋》的故事”征文并获奖，讲述《石头》一诗被中国诗歌网推送，进而敲开《诗刊》的大门，于2023年第12期“双子星座”发表组诗及创作谈。2025年6月她参加首届“新大众诗会”暨中国诗歌网成立十周年座谈会并发言，作品登上“新大众诗展”，站到了新大众诗人的前列。
　　希冀是山西左云南家堡人，长期在县第一中学任教，不久前调任县融媒体中心副主任。她赠我诗集《塞土》（山西人民出版社2024年6月版），在扉页题句“塞上无所有，聊赠一枚诗”。其实塞上很富有，这部诗集也有着厚实的分量和质地。希冀以贴心炽热的情感，抒写养育了她的故乡，写五路山、十里河，和在这片土地上劳作的乡亲，运用熟悉的群山、羊群、石头、花草等独特意象，朴实且有现代意味的语言，描绘塞北的山水风物和众生的生存状态，呈现人与自然互洽共生的诗意图景。
　　多节诗《苍黄》，以具有爆发力的语言，展现塞上深秋“把拥挤的山脉，隔离、修整、粉刷……一律苍，一律黄”。她写叶落“是天地间一曲荡气回肠的骊歌”，写雁飞“是黄河岸口纤夫的排走”，写山路弯弯，迂回隐忍，“每一条都像祖辈的足迹”。诗人思贯古今，及物更及人，写堡口瞭望远方亲人的妹子，山石碰响父亲耕地的犁铧，油灯下母亲把五色丝线纳进鞋底的思念。苍黄是塞北山川和百姓生命的底色，也为诗人笔底铺了一层苍凉和坚韧。
　　我更看好组诗《小河家口，每一道沟梁都面带桃花》，希冀欣悦于故土的山水花木，“没有比这里更动情的人间了”。其中《河山》诗人吟道，“小河家口/用两座峻岭、二十七眼清泉/请来江南的婉约/痛饮塞北的豪放”；而且深情表白：“我要用李白“相看两不厌”的痴醉/做一回山岭的情人”。中国传统文化向来主张“天人合一”，“相看两不厌”正是这一精神的审美表达。希冀在此引用，表明了关注人与自然互洽共生的美学态度。
　　这部诗集短诗居多，语言在硬朗中多了几分温软和魅力。成名作《石头》四节十行：
　　东山头的那些大石头/和羊倌一样平平稳稳/从拉蛄蚂蚱的斗鸣里坐到夕阳昏睡
　　南河湾的大石头，被水冲刷成/流年断章，小石子/旋起水花，散成陈年旧事
　　家门口的石头属于父亲/种地回来，打赤脚坐下/把脚上的泥土磕落在记忆的梦里
　　每一块石头，都有搬不歨的地方
　　诗人借助山上河湾的石头，描绘山里岁月的沉稳和流动；笔触由远及近，由景及人，落到父亲劳作归来坐在门口石头上憩息和遐想。石头在某种程度上成为故乡的“指代”，最后一句石头“搬不走”，于是化作一首首诗意丰盈的花朵和果实。
　　诚如作者自述：“家乡的泥土、山水、亲人是我创作的源泉，……让我这块出生在小地方的石头也能随着十里河的流水流向更远的远方。”
　　这部诗集亲情诗占有相当比重。几首追忆早逝母亲的诗，读来更为动人。《蓝头巾》和《那年》，作者写儿时“一个小影子站在村口瞭望/直到她亲爱的蓝头巾/从遙远的张家湾又飘回南家堡”。女儿理解从四川远嫁山西的母亲，“有多少如织网一样密密的牵挂”。《沙尘暴》如同一幅浓重的人物油彩画：“一块方头巾罩住北方婆姨的春天/娘扛起铁锹，去水库的坝上/去山梁上……”，诗人为之感叹：“这么多年过去，很少再起沙尘暴/却总有一块蓝头巾，扯着春天/惺惺地，疼”。蓝头巾意象无疑是母亲形象的点睛和神化。裹着蓝头巾的母亲和一群裹着各色头巾的妇女，在风吹日晒和沙尘暴中劳作，在青黄不接的日子散在田野挖苦菜，撑起了农家岁月的半边天，这不正是女娲补天神话的现代版吗！
　　故乡山水动植万象，在诗人笔下闲适自洽饶有兴味。十二行诗《圪坡坡上有群羊》虚实相映：“他们举着人间最温柔的灯火/眸水洗濯黄土的黄，青草的青//毛无杂色，似怀揣山药蛋的/塞北汉子，白亮亮的情感”，山村生活气息扑面而来，结尾两行更具抒情意味：“羊鞭把夕阳赶下坡时，朵杂流光/低微，却足以点亮一个村庄”。一幅夕阳下羊群归圈的画卷徐徐铺展。《在左云的云里牧羊》意境更为开阔，又贴近个人情怀，喊出对故乡深切的爱恋：“左云——左云——/我一再呼喊故乡的名字。//就如我站在童年的堤坝，呼喊/劳作归来的母亲一样，欣切到泪水盈盈。”
　　希冀穿行在故乡山水和县城都市，经历着农村脱贫和加速城镇化的巨大变革，她礼赞这一历史进程，也不回避城乡的差异对撞，现实生活中的困扰和疼痛。《茫然的羊》从一群羊被装进四轮车后斗眼神里的茫然，想到“背起行李出走的庄叔，二后生和柱子……”，对打工者进城讨生活寄予悲悯；《追着一只橘子跑》写当年一家四口在北京的窘迫和受辱，买了一袋橘子充饥解渴，当一只橘子掉在几个时髦女郎脚下，“我欲检起我的心跳，鲜亮的高跟鞋/一踢。它又跑了”；接下来时空转换，“它在自家的园里跑啊跑啊/……多年以后，我也穿高跟鞋/可我不会踢，只会跑/追着一只童年的橘子/颠儿颠儿地跑”。这一细节背后折射出城乡不同阶层人等的境遇，以及人性的幽微，读来心生戚然。
　　希冀对故乡兼有本土和游子的双重身份。多节诗《我心爱的花朵，在故乡》，酣畅淋漓地抒发游子对故乡的一往深情和灵魂的洗礼，其中第6节用长句抒怀：
　　城市的药片，浊流，尘灰……已让一个山蛋子的内心斑驳，虚脱。爱的山体几欲坍塌
　　我心爱的姑娘，此刻借着北斗星的指向，我又回到了故乡——/牛羊粪的味道最贴近大地。/土砾和山花的爱恋无需花红柳绿的点染。/我们交付出彼此最实诚的灵魂。
　　诗人揭示出城乡二元的碰撞与和解，灵魂也在自我修正中得以升华。
　　限于篇幅，许多佳作未能评及。本书也存在不足之处，一些诗作比较草率缺乏打磨。
　　希冀最近接受采访，谈到《塞土》出版后的创作设想，表示进入一个沉潜期，要“尝试抛开地域，诗句更有哲思，更有生活味”。希冀是有想法和蓝图的，“抛开地域”不等于抛离故乡塞土这条根脉。作为新大众诗歌的代表性诗人，希冀最近在《当代•诗歌》《诗刋》《诗选刊》《延河》新大众诗歌专号等省内外报刊频频亮相，期待她能走得更远，更高。

　　(希冀（本名：冀利芬），教师，山西大同人。山西省作协会员。《中国校园文学》签约作家。组诗《群山帖》发表于《诗刊》“双子星座”。作品散见《诗刊》《中国校园文学》《中华诗词》《中华辞赋》《诗选刊》《星星诗词》《山西文学》等，作品多次获奖并入选各种文学选本。著有诗集《倾听摩天岭》《塞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