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乡愁再次重逢（组诗）

黄 昏

水面的光在眼前散开
风带着水意吹过来

堤坝很长
通向远处模糊的河湾
当年修这湖
几万人挑着担子
在太行山的沟壑里
蚂蚁一样移动

现在水很平静
那些移山的人大多不在了
只有水底的村庄
被每年春天淹没一次

我坐在台阶上
看对岸的灯火
一点点亮起来
这里的水声安静
足够一个人慢慢散步


老毛瑟枪

一支老毛瑟枪
在展厅的玻璃柜里
躺着，一动不动
枪上有一层薄灰
木质的枪托颜色发黑

我在玻璃外面站着
很近又很远
忽然产生一种冲动
触摸一下那枪的感觉
举起来，瞄准
然后再放回去

外面的太阳很好
花盛开着
玻璃展柜里的老枪
安静躺着也挺好


前沟之恋

艺术家们来了
他们不搬石头
只搬走荒凉

在土墙上掏洞
让光进来，让画进来
旧羊圈改咖啡馆
搪瓷盆做了灯罩

村口老槐树看见
石碾又转起来
碾碎的不是粮食，是时光

夜里民宿亮起灯
像星星落地
睡在土炕上的城里人
梦见犁铧和麦穗

前沟终于明白
有些告别
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艺术浇灌出的美
可以让土墙开出新花


悬崖边的会客厅
 
沙发是藤编的
对着空落落的山谷
茶几上什么也没放
山风就是主人
一阵一阵，来来回回
 
树影把阳光剪得碎碎的
落在水泥地上
对面的红土崖
天天与大树面对面

没人来的时候
就和云聊天
坐在悬崖边
等世界，慢慢凉下来


老家

树就剩下一棵
老槐树
物也就剩下一件
石磨盘
槐树是怀念的怀
磨盘是折磨的磨

我问村子哪里去了
槐树没回答
石磨推了一圈
磨眼里全是秋风

一串串雪白的槐花
被山风吹落下来
总像是在祭奠


老院门口的蜀葵花
  
粉的 红的衣服随便穿
乡下丫头一个样
靠着砖墙
砖墙上青苔墨绿

蜀葵踮着脚尖
往没有人的院子里看
门锁生了锈

它们不管这些
站成一排
种子落在老地方

娘管这花叫“端午花”
绣在鞋垫上
我面对着墙张望
并不是在看花


纪念馆前留影

妈妈拍照
为小男孩留影
他站在那组英雄铜像前
咧着嘴笑，手摆弄着头发
一刻也不消停

阳光早就习以为常
枪炮都已长成绿色森林
石头也因笑声，变成羊群
这个平静的早晨
来自熄灭在黑夜的星星

孩子正用开心的笑
给铜像镀金


太行溶洞正午    

正午进洞
出来也是正午
在黑暗里走了很久

水珠从头顶渗下来
滴进脖子
手摸着冰凉的石壁
拐了无数个弯
顺着台阶往上攀爬
忽然看见光
风扑在脸上是烫的

原来出口在山顶
阳光正从四面八方涌来


芒种麦影

寻常烟火碾过粗衣布鞋
岁岁有芒种
手心握着一点钱
想把温柔尽数相赠
 
旧影定格在小小相馆
暖着生日，也暖着一家温馨
坐在腿上的孩子
是麦尖最柔软的风
 
远方很远，召唤孩子快快长大
以一身麦芒，直面人生
今日穿上旧衣服
往事立刻在眼前翻涌
 
灯影如穗，摇曳半生晨昏
一脸沧桑相对而立
麦香漫过中年，温情依旧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