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能眼镜(组诗)
2026-03-25 作者:黄世海 | 来源:中诗网 | 阅读: 次
黄世海,当代诗人、作家,居成都。中国作协会员,四川省直作协副主席。出版《青春骑手》《潇潇军旅》《云间集》《蜀葵》等诗词集多部。

是风是雨,还是流水
把一块石头的筋脉,提炼成
一幅山水、一幅字画、一只动物
或者像一个写诗的人
石头上的纹路,有的棱角分明
有的翩翩起舞,有的让人
一见倾心,从多个角度还原
人间本来的面目
石头始终不言不语
流芳百世也好,了人愿也摆
一切都由人心所想
没有谁能够一言九鼎
唯有一种认可——
除了想象还是想象
只有命名才是创造,才是石头的重生
纹路,涂改不了自己的命运
我曾捡回过多块石头
它们在我家,各种纹路跌跌撞撞
与我的想象一起,聊天、喝酒、写诗
更多的时候,是在睡觉
看茶艺
府南河的风,刚掠过竹椅
一米茶壶,就从蒙顶山
茶雾里,醒了过来
茶艺师一抬手
江湖,便活了
威龙出水,青龙入海
一招一式,都是一帆风顺
壶嘴细长
水流却稳如丝线
一米之外,稳稳落进茶盏
不溅一滴慌张
茶水在空中划出弧线
掌声跟着起落
盖碗轻叩,香飘四溢
盖碗轻轻一合
成都的慢,就这么稳稳地
泡在了茶里
花季或花期
一朵花,布满硝烟
从花骨朵开始,便与阳光、雨水
还有风,撕扯不休
终于跃上枝头,开了、艳了
硝烟仍未散去
所有的谋略,只为这一闪灿烂
谁在与风争宠,谁在与雨争爱
花朵像从战场上归来的新娘
美,是带血的艳
丽,是焚香后的伤
雨过天晴,一个绽放的日子
也是一个枯萎的日子
无声无息,仍在硝烟中
零落成泥
时间的缝隙
从东边到西边
偷来三至四个小时的时差
再从南边折返
口袋里,又多装了一个小时
——或许,这就是时间的缝隙
在缝隙里,有人种下宏大的梦
有人典当了一生的恋情
有人清点着赢得的富有
只有那未尽的事宜,像风
始终悬在眉头
而我,也藏身于此
一会儿老去一岁,一会儿又年轻一岁
只有回到东方
那圈年轮,才肯承认我
此刻,云朵稀疏
来往的翅膀载着沉甸甸的乡音
那些叹息、悲悯与喧嚣
都悬在缝隙之外
只有我的思维
在这时间的缝隙里
与世界的晃动,保持着同一频率
自己的脸谱
人的脸与天气没有多大区别
比如村口那块石头
晴天发白,阴天发黑
它只是在那里,替所有人看着
眼睛所望的地方
总比看见自己要多
比如河水看见岸,岸看见村庄
只有井里的水太深
深到能照见星星,却照不见自己
一个人的眼睛望不到自己后背
所以每一个人都在装扮
比如戏台快要塌了
台上的还在唱,台下的还在鼓掌
没人去扶那根柱子
因为柱子,在大家的背后
装扮如同一道山河
比如祖坟前那棵柏树
站着时像一支笔
倒下才让人看见,它写过什么
要么满堂喝彩,或者一言不发
比如祠堂里的牌位
字描得很新,但没有认得
那些名字的脸
他们曾经也有天气
晴朗或阴郁,现在只剩下三个字
只替他人做一副原始的道具
比如天亮之前有人对镜
把眉毛画深一点,把嘴角调高一点
然后出门,走进别人的目光里
像一块石头走进河里
河水知道石头在,但不知道
它有多重
低坑大瀑布
总以为瀑布
只配站在高处或悬在峭壁
借天而来
挟风雷,震尘埃
而岳池低坑大瀑布
从不借高处的威名
只凭这一方不大不小的池
静静铺开,一身洁白
以自己应有的弧度
用一滴浪花,撞开石缝
用一帘银纱,漫过从容
勾勒起独有的壮阔
高山不语,听你轻唱
低谷不卑,任你流淌
原来,壮阔从不由高低定义
哪怕身在低处
也能奔出属于自己的山河
白马关
风从白马关轻轻走过
拂过秦砖汉瓦上的尘埃
像在翻阅一卷
写到中途的烽烟
庞统是谋士,也是过河的卒
你把山川揣进袖中
每一步
都踩着自己的将令
落凤坡的雨来得突然
淋湿了剑上的姓氏
却淋不湿
你袖中那盘未下完的棋
祠门半掩,香火微温
风还在翻着
那些比成败更轻
也比成败更重的光阴
不必问结局了
你看,有个人
把自己种在这里
每年春天
都从石碑里抽出几枝新芽
庞统
庞统二字,按字面讲
都带有大志,或者还带有几许野心
可你父母偏偏取字士元
还号凤雏。也就是说
即使是做了将领,仍然是士卒
永远与“大”无缘
小小耒阳,锁不住你清朗风骨
你怀揣棋谱,从荆襄风中
一路走来
一边理清繁杂俗务,一边轻描淡写
谈笑间,便定蜀地归途
马蹄踏过山川烟云
可以肯定地说,每一步都智谋灵动
或者步步有度。唯独在白马关前
你大号里那个雏字
发了酵,雏凤未能飞过雄关
所以,白马关也因你而改成了
——落凤坡
而今,三国已远,蜀地已大安
只有你一个人还守在那里
亘古地统领着那道出名的关口
石经山
曾叫白带,曾是莎堤
直到梵音落进岩层
才落下这千古不移的石经山之名
远望如莲心,静静托着小西天
四百五十米的清幽
被层层峰峦,轻轻揽在怀里
山是一卷经,经是一座山
山腰九洞,依山错落而开
上下两层,像被时光缓缓翻过的册页
藏着整整一座深山的虔诚
从隋代大业年间起
一锤,一凿,一声清响
静琬把心愿,刻进石头的骨血
唐时风,辽时月
金元的灯火,一脉未绝
千年岁月,就这样一行行凿成永恒
一万四千余块经石
一千一百多部佛典,三千五百万字
在山间,皆有梵音回荡
山在那里,成就过数不清的登山者
无论是上山的,还是下山的
只要爬过,都能舒筋活血
智能眼镜
给我的双眼配一个懂事的人间
看远看近,看透看清
或强光收一点,暗处亮一点
都拿捏得恰如其分
耳边不吵,却装着整个世界
新闻、阅读、问候
只要一声轻唤,连手都不用抬
心事、美事以及糗事
就跟着来
我戴着它看人间
看尘世,也看自己
看得清浮华,也看得清真心
唯一看不清的,是自己这双眼
人这一生,总在寻找
有人用眼看,有人用心看
而我,想借一方微光
看尽人间烟火
却不想被他人察觉分毫
水的脾气
水没有真面目——千万不要
被它的透明骗了,它最有底色
它从雪山揣着雪花出发
路过青草与泥土,就轻轻松松
把卵石磨成了圆滑
你看,它在小溪里像刚学会弯腰的草
既喂饱小鱼、小虾,又滋润了水草
一副温顺的模样
可是,一到江河就露出了锋芒
长江拧紧漩涡,黄河咬着泥沙不放
只要它认准了大海,谁也拦不住
那是它的方向
太阳照它,它会发光
月亮掠过,它也能够悄悄收藏
安静与疯狂,从不伪装
比写诗的人,更出格,更坦荡
路过莲花池
八年前我曾在这里,与风说过
悄悄话。今天,我站在池边
想起三百年前那个从江南漂来的女子
也曾在这里,望断天涯
安阜园的楼台早已没了踪影
只有一池清波
映过她的妆容,也映过
我的目光
世人说她倾国倾城
我却看见一身浮萍,半生漂零
在滇地的云影里,无处安放
她的灵魂
当年的冲冠一怒,已成云烟
王朝散尽,繁华落尽
她把喧嚣还给红尘
把自己交给寂静,只留一池莲花
年年开落,不言不语
此刻,我路过这里
不是为红颜,也不是为迟暮
原来所有的执念与过往
终会被岁月轻轻安放
眼前,只剩下这一池水
照见古人,也照见我满心怅惘
又一身清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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